第 93 章
“小月怎么会是谢公主呢?”
这晚霍光玉跟郭凤仪住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谢元德的女儿,亲自跑到朝廷治下去做这种事?他们怎么放心的呢?”
郭凤仪能够理解霍光玉的心情,毕竟她也很难想象金陵城里的一位公主,会为朝廷的公务而千里迢迢地跑到谢家治下的舒州进行潜伏。
也是因此,她对于谢夫人的胸襟和手腕更感钦佩。
因为谢夫人敢于放手,让孩子去飞翔和追逐。
霍光玉知道谢星煌、方玉铭二人利用了自己的时候,心里是很生气的,但是这跟她为谢星煌的身份而感到惊奇并不冲突。
初来乍到,这偌大的舒州,她只是点亮了渡口和前往驿站的道路而已,但谢星煌的身份和她所作出的事情,就已经很令她感到震动了。
南下舒州之后,方知天宽地阔!
只是在这震动之余,她也不免会担心远在光州的兄长。
安州发生的事情传到光州去了吗?
韩节帅又会如何处置哥哥呢?
……
方玉铭手脚麻利,送别了谢星煌,便令人快马加鞭,将谢星煌所留的两封信送去光州。
并且再三强调——将信送给霍无咎一日之后,第二日再把另一封信投给韩本中。
如若霍无咎有意南投的话,总要留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
这封信是以霍光玉的名义投过去的,送到霍无咎手上时,已经是谢星煌成功南渡之后的第二日上午。
韩本中昨晚听闻夜巡之人回禀,知道有官船南渡,第一时间就将目标确定在了安州。
匆忙打发人去问询,才知道似乎是谢家安插在安州的官、商细作携手南逃了。
商指的是安州郭家。
官则是安州的司法参军庄晋元。
八年过去,韩本中也见老了,两鬓皆霜,下颌处的胡渣也透着星星点点的白了。
听闻此事,他默然良久,半晌过去,才问左右:“我之前似乎听过庄晋元这个名字?”
幕僚顿了顿,才低声道:“此人倒也堪称是青年俊彦,在安州颇有官声,先前您使人褒扬年轻一代当中的翘楚,他也在其中。”
韩本中为此扼腕不已:“朝廷不能用人,也不能留人啊……”
又说:“就算是从安州南下的,能顺利抵达,还越过了我们的防线,也足可见他们的本领了。”
这不是两军对垒,甚至于只是一群情报人员而已啊!
这一晚韩本中没能睡好,第二日往各处去巡查了一圈回去,亲兵匆忙来报:“节帅,霍将军来了,已经等了您一刻钟了。”
……
霍无咎到了韩本中面前,二话不说,便先脱去头盔,拜于地上:“无咎有罪,请节帅军法从事!”
韩本中吃了一惊!
霍无咎也不多言,跪在地上,双手将收到的那封书信呈上。
亲兵接了,送到韩本中面前去,他展开来从头到尾读过,最后将目光落定在了末尾的落款上。
谢星煌。
韩本中知道,谢元德膝下有二子一女,这是他女儿、谢家治下所谓谢公主的名讳。
他的想法与霍光玉如出一辙。
谢元德竟然敢让女儿北上,到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去做这种大事!
且这位谢公主竟然还真的做成了!
而除此之外……
韩本中心里明白,当霍无咎选择将这封信呈给自己的时候,收信人那一栏,就不再仅仅只有霍无咎了。
他韩本中的名字,也赫然其上。
这封信对于霍无咎的清白而言,是一种佐证。
这是谢公主的堂皇与坦率。
虽然双方互为敌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或许是为了无辜牵涉其中的霍光玉,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至少她没有对霍无咎落井下石,而是伸出手来拉了他一把。
谢公主相信他韩本中会保住霍无咎的。
这是对他这位敌方主帅的敬重。
韩本中由衷地道:“谢元德有女如此啊……”
他心里近乎悲哀闪过了一个消极的念头:这场仗还怎么打呢。
……
霍光玉惦念着瑗水北岸的哥哥,难以入眠。
郭凤仪倒是没什么心事,只是她有拖累啊。
郭少爷的迷药劲儿过去,醒过来了!
打眼一瞧,见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又全都是姐姐的人,再一问,身处之地竟然还是舒州的馆驿……
可不就得闹起来吗!
底下人没法子,只得去找郭凤仪。
郭凤仪跟这个弟弟一向不算亲厚,见了面,当然也没什么宽慰的话说,三言两语地把事情原委讲了。
他们娘是谢家的细作,在安州待不下去了。
末了道:“我们这趟走得匆忙,总共也没带多少东西,但是我不瞒你,银票我带了将近两万两,咱们好歹是一个娘生的,我总不会眼看着你饿死。”
郭凤仪说:“你要是想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要是不想,我这就给你一千两银票,你自寻生路去吧。”
“别急着瞪我,这一千两只是今年的,明年、后年、大后年,往后九年,你都能找我领一千两。”
“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把这些钱存在我这儿,九年之后,你满二十岁,一次性领九千两去安家立业。”
霍光玉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她这个姐姐算是仁至义尽了。
郭少爷年纪太小了,握不住一万两银子的,分十次给他一万两,才算是细水长流,有个长久的指望。
当然,霍光玉心想:最好最好,他还是跟他姐姐在一起。
十来岁的孩子,带着一千两,也是稚儿怀抱巨款过闹市了。
郭少爷显然不能理解他姐姐的心意。
人是不敢对着摸不清根底的人发脾气的,但是却敢对着会可怜自己的人发脾气:“你说只带了两万两,就是只带了两万两?我才不信!”
除此之外,他不相信的还有别的:“娘才不会谢家的探子呢,你就是想把我带到这儿来甩开,自己独占家产!”
郭少爷大喊大叫:“我要回去,我要回安州去!”
深更半夜的,郭凤仪已经很困了,耐着性子跟他说了这么久,还被反咬一口,当下也无意再跟他纠缠下去。
“那你就回去吧,死得远一点,别叫我看见。”
她转身就要步上楼梯。
郭少爷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跳起来拽她的头发
郭凤仪猝然回头,一手揪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果断地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好响亮的一声!
紧接着她把手一松,顺手把人给掼到地上去了。
郭少爷跌坐在地,捂着脸,放声大哭!
这会儿时辰虽晚了,但架不住驿馆里人多,有个中年差役瞧见了,禁不住道:“这位娘子,他好歹也是你的弟弟,年纪又小,家里长辈也不在了。即便是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你多少也担待些吧……”
霍光玉气不过,禁不住道:“你说什么啊,明明是他先扑过来扯凤仪头发的!”
“好了好了,”那差役道:“都少说两句吧,这么晚了,驿馆里好些人都歇下了……”
霍光玉气个倒仰:“你——”
居然还倒打一耙!
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小兔崽子在大吵大闹好吧!
“怎么回事儿?”
也就是在这时候,有个着浅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女郎,叫驿丞领着来了:“大半夜的,吵什么?”
那差役见状有些讪讪,赶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姐弟俩吵了几句,这会儿都好了。”
那女郎又转目去看郭家姐弟和霍光玉:“是这样吗?”
“才不是呢!”霍光玉气不过,马上就说:“是他拉偏架,现在看来了人,又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那女郎彬彬有礼道:“请娘子细说?”
霍光玉嘴唇张开,却又迟疑住了。
她当然知道郭家姐弟俩之间的龃龉,但是此时此地,她不能代替郭凤仪作出决定,宣之于众。
那女郎似乎会意到了她的难言之隐,当下叫周围看热闹的其余人:“都散了吧。”
末了,又很客气地同她们二人道:“霍娘子,郭娘子,我是舒州的司户参军崔敏行,奉命来与你们交恰。”
霍、郭二人都吃了一惊。
郭凤仪先前在安州替母亲迎来送往,更通官面上的交际。
闻言马上示意下属将郭少爷带下去,自己则向这位崔参军做了个请的姿势:“咱们往内室去说话吧,崔参军。”
崔敏行从善如流:“恭敬不如从命。”
“……原来谢家这边儿真的有女官啊!”
进了内室之后,霍光玉啧啧称奇地打量着崔敏行,看着她不施粉黛的面容和干脆利落的穿着,称羡不已:“崔参军,你是怎么做到参军这位置的?”
崔敏行笑道:“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去参加考举,然后选择自己想要就任的对应职位,再度通过考试之后,就能入职了。”
霍光玉整颗心都被崔敏行带来的消息给填满了,眼睛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真好啊……”
崔敏行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同她们俩闲聊的:“先前,有人同我提了郭家的事情,郭郎既与郭娘子不睦,强行挤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是不美。”
她这话是跟郭凤仪说的:“令堂是我们的人,也是立过功勋的,令弟即便有些不妥之处,哪怕是为了令堂,我们也得包容他几分——把这孩子交给我吧,我会安排人专程照顾他的。”
崔敏行如此说着,又借用房里的纸笔,给写了份交接文书,交待清楚事情之后,最后落款署名:“刺史府会专门给他安排地方,最晚明天傍晚,估计就能有结果。”
“到时候我差人来告诉郭娘子,娘子此后要是有意,也可以去探望令弟。”
郭凤仪由衷地谢道:“很周到妥帖了。”
崔敏行又同霍光玉道:“令兄那边要是有了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打发人来告知霍娘子的。”
霍光玉听得精神一振,赶忙起身向她行礼:“多谢崔参军!”
崔敏行含笑向她点了点头,旋即站起身来:“我带了几名大夫过来,现下她们还在给船上的老幼之人诊脉,可能得晚点再来两位娘子这儿了……”
霍光玉赶忙道:“不妨碍的,我们俩年轻,淋点雨也没什么事!”
崔敏行又说:“来者皆是客,两位娘子既然到了舒州,必然得四处走走看看才好,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再来拜访,给二位娘子充当导游,与你们同游舒州。”
霍光玉与她一见如故,几乎马上就要应下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我们答应了小月,明天要跟她一起的……”
崔敏行听得一怔:“小月?”
霍光玉回过神来,赶忙说:“就是谢公主啦!”
“啊!”崔敏行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郭凤仪也有些不好意思:“崔参军公务繁多,是大忙人,我们两个闲人,怎么好意思叨扰您呢。”
崔敏行见状,也不强求:“既然如此,也就罢了。”
又同郭凤仪解释:“你们二位都是舒州的贵客,给你们当导游,可不算是私事,倒是公事呢!”
再同她们简短地寒暄几句,这才道了再会,匆匆离去。
霍光玉这会儿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舒州真好啊!”
她像只大猫一样,竖着不存在的尾巴,兴奋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原来女人真的可以当官——你看崔参军,多精神、多干练啊!”
霍光玉很羡慕,也很向往:“我要是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郭凤仪含笑看着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却没说话。
她不是霍光玉,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对着人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虽然这位崔参军表现得无懈可击,可是她心里边始终浮现着一个疑影。
之前她跟弟弟争斗起来,那个差役跳出来搅局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家里长辈也不在了”。
郭凤仪送了崔参军到门外去,又站在二楼俯视楼下众生相。
他们两船人南渡,其实是很匆忙的事情,事先舒州这边无从得知。
而知晓郭家龃龉和变故的,多半都是同船的人。
这些人里边,有情报人员、细作,也有他们的家眷。
情报人员跟细作的嘴,往往都是很紧的。
而那些相对柔弱的家眷,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又是风雨奔波,收拾行装,呻吟这一夜的惊变还来不及呢,真的会有余裕对着一个初见的差役诉说郭家的轶事吗?
他从哪儿知道郭家长辈不在了的?
这位崔参军出现得也太恰到好处,太面面俱到了。
郭凤仪心里边隐隐地有个猜测——崔参军走这一趟,其实既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霍光玉。
她是为了谢公主。
郭凤仪将自己的情绪遮掩得很完美,没有暴露分毫。
初来乍到,她哪里知道这位崔参军是什么根底?
事态未明之前,不可轻易树敌。
……
“崔参军?”
第二日谢星煌再如约到驿馆去,听霍光玉提起此人时,还觉满头雾水呢。
她苦笑道:“不瞒你们说,你们是初来乍到,我也是初来乍到,这儿的人事还两眼一抹黑呢。”
这会儿跟在她后边的松雨就说:“娘子,这位崔参军今年十八岁,正在刺史府做司户参军——她父亲是崔太仆。”
谢星煌了然道:“原来是他们家啊。”
崔家在南边乃是大姓。
谢星煌从前念书的时候曾经有个姓崔的班主任,他所在的崔家是一支,崔太仆所在的崔家,就是另一支了。
这位崔太仆是后来才被谢家起用的,连带着他的儿女也没在袁州那边儿念过书,所以谢星煌不认识。
只是先前在袁州时,见过袁太仆夫妇,知道他们家几个孩子都很出类拔萃也就是了。
“你是不知道,那位崔参军不只是模样好,气度好,做起事来也是井井有条——什么都好!”
霍光玉这会儿俨然已经把之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了:“我决定了,我也要在这儿考科举!”
她还问郭凤仪:“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
“她不用。”
谢星煌笑道:“我马上就要起用她了。”
若是寻常人,或许会担心非科举入仕,惹人非议。
但是换成郭凤仪,她就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愿听娘子差遣!”
她是生意人出身,没有那么多清正的风骨,比起满衙门一抓一大把的科举出身,不算稀罕,谢公主亲自推举,就是她最好的招牌。
她分得清孰轻孰重。
谢星煌看她干脆,心里是很喜欢的,想了想她的能力和专长,忽地想起了霍光玉方才提到的那位:“崔参军好像就是司户参军来着?”
她转而同郭凤仪道:“我想让你到刺史府的户房里去,你是能管账的人,到了那儿多学多看,历练有成了,我保举你有个新前程!”
郭凤仪正色向她行了一礼:“多谢娘子!”
推举这事儿也是需要软技巧的,谢星煌不想把事情做得太强硬,这对于郭凤仪来说,也未必是件好事。
“等我找个空见见人,再来安排这事儿!”
三个姑娘都是初来舒州,正事讲完,剩下的时间尽可以闲逛了。
二月春风似剪刀,昨夜的骤雨过去,今日天朗气清,花草鲜妩,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三人酣畅淋漓地去逛了一上午街,谢星煌说了:“我请客,尽管买!”
可实际上,也不需要她付钱。
松雨跟在后边同店家知会:“记在刺史府账上,明天去收。”
街上有小姑娘声音清脆地在叫卖杏花,那花苞蜷缩在枝头,像一点红云,浓艳初绽。
谢星煌买了几枝,准备带回去哄陶妈妈高兴。
又看见有铺子在卖上了色的陶器,很精巧,什么形状的都有。
她指着一只羊形的存钱罐大笑起来:“我小的时候买过这样的东西!”
当时为了存钱给媳妇儿买衣裳和首饰嘛!
一转眼八年过去,她长大了,瑞芳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州郡别驾了。
中午三个人吃完饭,谢星煌回去一看,家里边三个人竟然全都坐在厅里说话。
谢星煌先前打发人送回来的杏花,陶妈妈也专门找了插瓶,支使着谢道安给修剪之后,郑重其事地摆放起来了。
再看谢星煌居然还带了三只羊型的存钱罐儿回来,她老人家好生嫌弃:“谢小星,你几岁啦?!”
谢星煌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说:“妈妈,又不是给你的!”
她自己一个,高高一个,谢道安一个。
高高忍俊不禁道:“我记得那时候你为了攒钱,可拼命了,上街去卖过瓜,还克扣过小靖的羊肉……”
他抬高声音,学着谢道靖的腔调:“大贪官驾到,通通闪开——”
陶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道安看着面前那只羊型的存钱罐,实在是受宠若惊。
他没想到谢小星在外边买东西,竟然还有他的一份。
他以为她该避之不及才对。
今天中午他跟高高一起回来吃饭,其实是不想落下陶妈妈一个人。
尽管在外担当官职之后,他们俩都有各式各样的应酬,但是妈妈昨天才到,今天中午就只留下她一个人,她会觉得孤单的。
陶妈妈明了这两个孩子的心意,也十分领受他们的心意。
这会儿再看谢小星也回来了,就心满意足了。
“得啦,都散了吧,我知道你们都忙,能惦记着回来看看妈妈,妈妈就很知足了。”
她老人家打算在刺史府里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我给开一块菜地,开春了,正是种菜的时候……”
高高官署里还有些事情,也得再回去忙。
谢道安怀抱着那只小羊,打算亲自送回房去收起来,扭头一瞧,见妹妹也同样怀抱着一只陶制小羊,似乎是同自己有着相同的打算。
从正房到偏房,他们会有一段顺路。
谢道安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很轻地道了声:“谢谢。”
谢星煌没有接这茬儿。
她怀抱着那只小羊,步履走得很稳:“我记得我那时候急着想攒一笔钱,给瑞芳买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第一天就用全部的积蓄去买了一只羊型的存钱罐……”
“为了填满那只存钱罐,我做过很多事情,不知过了多久,你跟我打赌,说要用十两银子买下那只存钱罐。”
谢道安听得入了神。
而她的语气温和如春天的日光:“我那时候心想,要是存钱罐里的钱不足十两,那我就赚了。”
“要是超过十两……那我就翻脸,把你那十两也赖过来。”
谢道安不禁莞尔。
谢星煌自己也笑了:“后来清点完,好多好多钱,我忘记有多少了,只记得很多很多,一定是家里所有人都偷偷地往里塞钱了,娘,爹爹,秀秀姨,陶妈妈,高高,小靖,还有你……”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谢道安随之驻足。
他隐隐地意会到了她要说什么。
他看见妹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他,平和又坚定地反问他:“谢道安,那时候的你,想过以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吗?”
“你要把过往全家人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美好全都毁掉吗?”
……
这晚没有再下雨,天空晴朗,星光满天。
谢星煌洗漱之后,躺在榻上,忽然间听见窗扉被人很轻地扣了两下。
她披衣起身,看到窗户上被月光投下了一道修长高大的影子。
她知道他是谁。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对不起,小星。”
他懊悔又近乎飘忽地说:“请求你……原谅我吧。”
谢星煌说:“好。”
他在窗外静静地站了几瞬,在窗台上放下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那影子一低,再低……
他离开了。
谢星煌伸手将窗户推开,看到了被他留在窗台上的东西。
她忽然间笑了起来。
原来是一只木雕的小鸭子。
……
听说得了疟疾的人会先打冷战,紧接着又发高热。
谢道安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疟疾。
从他跟妹妹时隔一年半的相见到现在,甚至还不足一日,但他的魂魄却已经体会过从天堂到地狱,急转直下,一直跌到第十八层的痛楚。
怎么会是谢小星呢?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谢小星呢?
但是无论如何,这场疟疾,他都该痊愈了。
回头想想过去这一日的情绪起伏,他几乎疑心自己是疯了。
他要毁掉过去十八年构建起来的一切吗?
那种毫无理性的追逐,带给谢家,带给小星的影响,将是毁灭性的。
他不该,也不能那么做。
更不能再继续无限制地放纵自己的情感了。
他是谢道安,是谢家的长子,是要承担责任、肩负一切的人。
他要做给弟妹遮风挡雨的兄长,而不能自顾自一厢情愿地为他们带来狂风骤雨。
那只羊型的存钱罐被他放在了床头。
月色透过窗户,照到床前来。
他没有放下床帐,朦胧中看着那羊型的影子,恍惚间想起谢小星小的时候,忘记是因为什么事情生他的气了,小跑着往他头上抛了两颗苍耳。
他跟在后边,蓄意地放慢步子,假装追她。
谢小星尖笑着跑开了,快活得不得了。
他又想起当他第一次亲临战场之后,心生郁郁的那几日,也是谢小星卷着铺盖到他房里去,陪着他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刻。
他不能这么对她。
她该是被他捧在手心的宝珠,是要被精心呵护的花朵,是锐利的剑,是离弦的弓,唯独不该是被他影子覆盖住的人。
他为自己之前的卑劣和自私而辗转反侧,不敢置信。
谢小星是最好的妹妹。
谢道安也该是最好的哥哥。
好在一切都是才刚开始,完全来得及挽回。
等明天天亮了,不,还是等天黑了吧,他要再去郑重其事地同妹妹道歉。
然后他可以跟陶妈妈一起参谋,选一个合适的、得体的,适合小星的妹婿。
谢道安的心似乎因这个想法而变得笃定了。
不知躺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从前,他倚在床头看书,谢小星哼着一支很难听的歌,从他窗外途经。
真是很难听。
可睡梦中不知怎么,他的嘴角却翘起来了。
一滴眼泪循着他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继而消弭在了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小星是圣人,坏姜是恶人,家庭幸福,让他实际上只是半个恶人,但他仍旧得是恶人,两个圣人太正确也太纯洁,很难产生相应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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