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谢道安好像被什么不明生物给夺舍了。
“夺舍”这个词,还是陶妈妈从话本子上看到的。
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今天早晨她老人家才刚盯着厨房备了膳食,还专门嘱咐叫给小星做一道醋溜豆芽用来拌面之后,原是准备着去东边花圃那儿瞧瞧自己选中的那块地该怎么下手呢……
不想谢道安就在这时候冒出来了。
又在没有任何前情提要的基础上,忽然说:“妈妈,等今天到了衙门,我寻个时机,悄悄地试探一下高高的意思吧。”
陶妈妈:“???”
陶妈妈短暂地怔了几瞬,才意识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妈妈老怀欣慰——她的选婿搭子终于找到状态了!
而对于谢道安的提议,陶妈妈却不慎赞同:“我看现在小星跟高高相处得挺好,你要是专程去问,是不是反而会让他们俩不自在?”
她说:“昨天早晨他们俩还约着今天一起去吃鸡刨豆腐呢!”
谢道安的心因那道家常的鸡刨豆腐而抽痛了一下。
缄默半晌之后,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也好。”
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好。
他心里太大太空了,一句话落下去,都能听到回音。
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并且用此来终结掉他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
但是不能。
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坐到餐桌前,静静地看着那一夜风雨中留下的鲜红伤痕兀自皮开肉绽着。
……
谢星煌长久以来养成的生物钟起了作用,今天的早饭,她没再迟到。
早饭的主食是银丝面,陶妈妈专程给三个孩子炒了肉酱:“这酱还是去年我跟宋姨一起做的呢,又香又醇,咸味儿也够!”
又叫谢星煌:“小星,你要是嫌腻的话,就吃醋溜豆芽,我之前尝了一口,很清爽。”
谢星煌笑着应了:“谢谢妈妈。”
高高还记得昨天早晨跟谢星煌的约定呢,脸上有些歉然地道:“小星,要不我们今晚去吃鸡刨豆腐吧。”
他跟谢星煌解释:“我待会儿不去官署,吃完饭就直接出城,到春耕的时候了,我得亲自去跑一遍才能放心。这事儿没个准点,说不得要傍晚才能回来呢……”
谢星煌叫他先去忙正事:“鸡刨豆腐又跑不了,什么时候吃也一样。”
忽的想起陶妈妈喜欢吃软的东西,不禁又道:“妈妈,晚上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再一想,都叫陶妈妈了,怎么能不叫谢道安:“大家都去!”
陶妈妈不想把撮合做得十分刻意,当下笑着应了。
谢道安也颔首应了。
桌上碟子里有咸鸭蛋,谢星煌有些怀念流油的鸭蛋黄,但是又不怎么喜欢吃过于咸的蛋清,手才往那儿伸过去一点,便收回来了。
那边陶妈妈也开始跟他们说自己今天的计划:“这刺史府里就住着咱们四个人,空着的地方可多呢,东边花厅旁边的海棠没熬过冬来,我想着全给刨了,开成菜园……”
谢道安从碟子里摸了个咸鸭蛋,尖的一头在桌上一磕,三两下剥掉壳之后。又用公筷把蛋清往自己碗里剥了个七七八八。
蛋黄被他随手放到妹妹碗里了,但话是对陶妈妈说的:“我今天要是下值早的话,回来给妈妈帮忙。”
鸭蛋黄掉进面碗里,很轻微地溅起了一点涟漪。
谢星煌的心起初也在一圈圈地浮动,又因这浮动而暗中心惊。
因为这不是谢道安才刚养成的习惯,他们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的。
她同他说不要一念之差毁掉那些美好的过往,而她自己却也有些当局者迷了。
“……小星,小星?”
谢星煌回过神来,就见其余三个人正瞧着她,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点问询。
她恍惚记得,似乎是有人问了句什么。
谢星煌朝他们笑了一下,并且有些心虚地祈祷他们没问什么要紧的问题。
她这么一笑,谢道安也跟着笑了。
谢星煌看着他,心里边的那点不自在霎时间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这是一个她很熟悉的笑。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笑,是兄长对妹妹的揶揄的笑。
“你是不是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谢道安忍俊不禁道:“许刺史的夫人投了拜帖给你,问你有没有时间呢。”
谢星煌讪讪地回过神来,略微思忖,便应了下来:“那就今日午后,不只是许夫人,其余舒州的要紧女眷,乃至于为官的女子,也一起请过来坐坐。”
如若是在金陵,这份邀请未免太过匆忙,哪有当天上午邀请,下午就见的道理呢。
但这是在谢家治下的舒州,一切都讲求效率,有此一事,便也不十分新奇了。
……
谢星煌想见一见舒州之人,舒州的女眷们其实也想见她。
那可是谢公主啊!
从前只听说这位主公夫妇的爱女聪明颖达,美若天仙,这回到了舒州,竟是先声夺人——旁人都是踩几个不如自己的人来显威风,她倒好,刚来就把谢大公子这位兄长给撵到偏房去了。
一听就知道眼睛里揉不了沙子。
尤其舒州人也不知道谢公主会在这儿待多久,要是马上就回袁州的话,回去同主公夫妇说来了一场,竟没怎么见到人,岂不是大事不妙?
倘若谢公主要在此久留,那趁早见面,来讨个好,总也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也有人在外边议论谢公主跋扈,长史苗文起就私底下跟妻子说:“哪有做妹妹的把兄长赶出正房的道理呢。”
苗夫人深以为然。
同样一件事,许夫人就不以为然:“少主自己都没说什么,旁人有什么好议论的?”
而事实上,谢星煌见其余人是为了走个过场,见崔敏行才是真正的目的。
崔敏行到得很早,几乎是刚下值,匆忙吃了几口饭,就赶紧过去了。
这倒也合乎常理——收到邀请的人当中,她的官位是最低的,人也最年轻,按理就该早到。
刺史府的后宅一分为三,谢星煌跟陶妈妈住了正房,谢道安跟高高住了西偏房,这两处地方显然是不适合用来宴客的,那就得是东偏房那边儿了。
崔敏行因到得早,还瞧见了侍从们没来得及收拾出去的枯死了的海棠花,不免微觉讶异:“府上正在修整花木吗?”
侍女低声说:“陶妈妈在东花厅外边开了块地,打算用来种菜呢。”
两个地方离得不远,崔敏行到了地方一瞧,其实已经归置得差不多了。
不大不小的一片菜园,洋溢着崭新的泥土气息,显然是才刚被翻开,紧接着又播了种。
她看见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提着水壶,缓慢细致地浇水。
崔敏行禁不住道:“您种了这么多香菜啊……”
陶妈妈听到有人言语,回头去瞧,见是个年轻姑娘,身上穿的是圆领袍,便会意过来了——这是很标准的官宦装扮。
她很感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这种的是香菜?”
崔敏行对于种植之事了然在胸:“因为这时节适合播种的蔬菜本也不算很多,而香菜算是其中少有的覆土浅、浇水也要轻的蔬菜了。”
陶妈妈听得眼睛一亮:“你读过农书?”
崔敏行脸上神情一肃,很恭敬地向袁州方向拱了拱手:“是,我念书的时候,谢夫人叫人编纂的农书已经进入课堂了,所以略知一二。”
略微顿了顿,又说:“我来帮您吧。”
陶妈妈欣赏地看着她,将水壶递过去了。
……
谢星煌带着郭凤仪一起回来的时候,崔敏行已经成了陶妈妈的座上客。
见谢星煌回来,陶妈妈还说呢:“这位崔娘子念书的时候学得可真扎实,看这模样,也不像是下过地的,但是一认一个准儿。”
谢星煌原就想着要找她呢,这会儿碰上,真是赶巧了。
当下笑着问了一声:“崔参军。”
崔敏行忙起身行礼:“娘子有礼。”
谢星煌颔首还礼,又跟陶妈妈引荐自己身后的人:“这是郭凤仪,我在安州认识的一位朋友。”
郭凤仪赶忙行礼:“妈妈万福。”
陶妈妈笑着叫她不必多礼。
这边问候过了,谢星煌才笑问崔参军:“你跟凤仪是昨天晚上就见过的,想必就无需我再介绍了吧?”
饶是早有耳闻,此时相见,崔敏行也不禁惊异于谢公主的美貌,而其言行气度,更俨然是个小号的谢夫人了。
她寒暄之余,不免心生疑窦:谢公主不像是骄横跋扈的人,何以初来乍到,就把谢大公子挤出了正房?
崔敏行心下狐疑,只是脸上不显,耳听着谢公主同自己又一次引荐了郭凤仪:“她从前在安州的时候,就是她母亲的左右手,做事十分干练条理,我打算叫她去户房做事,还请崔参军多加关照。”
崔敏行知道,以谢公主的身份,一句话就能直接把人塞进去,肯专程同自己提一嘴,已经是相当地给面子了。
她倍觉好感:“娘子放心,我会关护郭娘子的。”
这边将正事谈完,身份稍高一点的宾客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
崔敏行知道谢星煌三人初来乍到,不甚熟悉,便在旁边耐心讲解。
“那是杜别驾,说起来,她同冯尚书还有一点关系呢——她们虽没见过,但的确是同门师妹。”
她口中的冯尚书,指的就是谢道安的老师、吏部尚书冯光灿了。
谢星煌因这话而多看了杜别驾一眼。
其人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跟冯光灿差了几十年,难怪明明是师姐妹,却从未见过了。
“那位是苗夫人,她丈夫是舒州长史苗文起……”
崔敏行专程解释:“舒州有两位长史,却只有一位长史夫人,另一位柳宪之柳长史还未娶妻。”
谢星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柳宪之?”
当年她作为先锋,率先带人奔赴袁州的时候,曾经途径过柳宪之的治下——那时候他还是县令呢。
又因为一桩案子的迁怒,谢星煌还请他吃了一顿掺了沙子的蛤蜊。
这位柳县令很有风度,事后回赠了她一筐很好的橘子。
崔敏行不明白她此时的反应:“是有什么不妥吗?”
“不,并没有。”
谢星煌含笑摇头,这时候松雨在她身后低声提醒:“娘子,许夫人来了。”
许夫人就是舒州刺史许德辉的妻子。
谢星煌给了这位刺史夫人几分礼遇,专门往前迎了几步,后者到了近前,含笑行礼:“早就听说娘子不仅机敏聪慧,容貌更是倾城绝世,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崔敏行在旁叫了声:“姨母。”
陶妈妈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咦?”
许夫人笑着同她们解释:“敏行的母亲是我的妹妹,先前她被分派到这里来,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陶妈妈笑吟吟道:“这跟身边多了个亲闺女有什么区别?”
许夫人深以为然:“是呀!”
这场会面的氛围很不错,算得上是善始善终。
只是等结束了,各自归家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开始蛐蛐对方。
许夫人的陪房说出了许夫人的心里话:“那个陶妈妈,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谢公主也就算了,她只是一个下人,怎么能跟谢公主一起住正房呢!”
许夫人也说:“居然还把花圃刨了种菜,真是小家子做派……”
崔敏行劝姨母:“就算是个下人,但少主跟谢公主敬重她,那咱们只管一起敬重也就是了,宁肯多,也不要少。”
许夫人明白这道理:“你放心吧,大面上的事情,我还是做得来的。”
她们在蛐蛐陶妈妈,陶妈妈也跟谢星煌蛐蛐她们。
“许夫人真是个相当标准的刺史夫人,崔家那个女孩儿嘛,人倒是很聪明能干……就是有点聪明得太过了。”
许夫人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其实并不是。
人脸上的情绪是不会骗人的——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平和,一点异样都没露出来,可能是因为没照镜子。
不然就能发现问题了。
谢星煌对陶妈妈关于许夫人的评价并不很奇怪,倒是有点纳闷儿:“崔参军怎么了?”
陶妈妈就把崔参军到这儿之后一路找过去,又帮自己浇水的事情说了。
说完,她吩咐旁边的侍女:“叫淑华来。”
等后者到了跟前,又问她:“我住在刺史府里,算主人家还算是客人?”
淑华是有品级的女官,倘若谢元德称帝了,她保底得是个尚宫!
“您当然是主人家了。”
这会儿见陶妈妈语气和煦,但是内容却锋芒毕露,当下立时便低头,谦恭道:“我年轻,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妈妈教我。”
陶妈妈见她上道,便放缓了语气,慢慢地道:“宴会在东花厅办,跟我开辟出来的小菜园又不挨着。”
“崔参军是客人,到了这里,是谁跟她说了我在做什么,又是谁放她一路过去,到我面前的?”
谢星煌听得心弦一颤。
她猜到了淑华可能给出的答案。
事实上,淑华也的确恳切又坦诚地说出了她脑海里的答案:“妈妈恕罪,这件事情是我做错了,没有约束好人。”
方才短短的几句话,使得她意识到陶妈妈不仅仅只是一个会围绕着灶台和毛线团转的老人。
她跟随谢夫人几十年,真正可以说一句吃过的盐比大多数人吃过的米都多。
淑华一五一十地道:“崔参军的家世好,又有本领,模样也好,之前去袁州,谢夫人还赏赐了她一套文房四宝。”
“外头之前还有人在传,说她可能会成为少主夫人。”
陶妈妈温和又断然地道:“我从袁州过来,从没有听说过类似的风声。”
她叫淑华约束好底下人的舌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传,如若不然,既会叫主公和夫人不快,对崔参军也不是件好事。”
陶妈妈加重了语气:“她是个有能力的姑娘,不必嫁给什么人,只凭她自己,就能有一份大好前程。”
淑华郑重其事地应了声:“是。”
陶妈妈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再一错眼,看谢小星坐在旁边,垂着眼睫一言不发,又觉不解:“小星,你一向是最爱说话的人,这会儿怎么一声不吭?”
谢星煌老老实实地道:“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得说呀,”陶妈妈语重心长地道:“道安以后娶个什么样的姑娘,可是很要紧的事儿,这不只是他自己的事儿,也是谢家,是影响到天下许多人的大事!”
谢星煌由衷地问:“妈妈觉得崔参军不合适吗?”
陶妈妈摇了摇头:“她太聪明了。”
她回忆起那个年轻姑娘带给自己的所有印象:“她很崇敬你娘,不是崇敬权力,而是崇敬你娘的胸襟和作为。”
“就当是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陶妈妈说:“这女孩儿好像有意复刻你娘和爹爹的关系和成就。”
谢星煌的嘴唇讶然地张开,几瞬之后,又闭上了。
“她做不到的。”
陶妈妈很笃定这一点,也不希望这个女孩子走这条弯路:“她不是你娘,道安也不是你爹爹。”
陶妈妈是卫国公府的旧人,她亲眼见证了李为新和谢元德的所有过往。
而她以老年人独有的智慧也很明白,男女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牵扯到巨大的利益之后,要想天长地久,这个男人一定要爱这个女人胜过女人爱他。
陶妈妈相信,如果真的到了绝境,谢元德肯为了李为新去死。
这是过往曾经切实检验过的东西。
但谢道安绝不会为这位崔参军去死。
依照她对这个坏种的了解,但凡崔参军敢表露出丝毫这样的意思来,他会第一时间让她去死的。
陶妈妈其实也很忧愁。
这些话她没法儿跟谢夫人说,毕竟谢夫人已经很忙了。
更没法儿跟谢元德说,男人的心没那么细。
且她也算是谢元德的半个丈母娘,跟女婿说这个,总觉得有些越矩。
更不能跟谢道安这个本人说。
她只能跟自己心爱的小棉袄说:“你娘是盾,你爹爹是矛,你娘可以克制住你爹爹的锋芒。”
陶妈妈由衷地叹了口气:“但是我找不到可以克制道安锋芒的人。”
甚至于她觉得谢道安根本不想找那个人。
他太锋利了,文治武功,样样都挑不出毛病来。
与此同时,他也绝不肯去找一个可以约束自己的剑鞘。
“现在你娘跟你爹爹都还在,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陶妈妈很发愁:“以后呢?”
“你去劝劝他吧,小星。”
陶妈妈握着她的手,轻轻说:“他从小就跟你要好,我看着,倒是独独肯听你的话呢!”
……独独肯听我的话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星煌定了定心,点头应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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