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瑗水北岸的消息经由谢家的细作送到了舒州来,霍光玉知道哥哥平安无事,终于可以安心地准备考试了。
没错儿,她已经决定要参加今年秋天的考举了。
而在此之前,霍光玉还往刺史府去报了名,想要担任舒州府的巡街差役——当然不是正式员工,而是临时工。
时代在发展,对人手的需求也在与时俱进。
几年以前,刑部员外郎于继尧正式地递交了这项提案,希望在现有的差役制度基础上,增加大概三分之一数量的女性差役。
她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在实地调研跟翻阅旧档之后,靠翔实可信的数据提出了这个建议。
“街边上要面对的事情太多太杂,嫌疑人也好,受害者也罢,都不可能只有男子,而传统男性差役在处理此类案件的时候,不免有所不便。”
于继尧举出了具体的例子:“有因男女之别,而导致女性凶犯逃之夭夭的,也有差役心怀不轨,蓄意以势压人,借职务之便,欺凌涉案的女子……”
她甚至于还构思了出了一个完整的系统:“不只是巡街的差役,对应到大理寺、刑部和天牢,都该成系统地构建起男对男、女对女的看管制度才行。”
冯光灿请了另外六位尚书(含义部)来商讨这事儿。
于继尧是礼部尚书于道隆的女儿,所以对于这项提案,他没有第一时间表态。
刑部的罗尚书是于继尧的顶头上司,后者能够顺利提出此事,必然是得了他首肯的,这时候他自然是举双手支持。
而其余几位尚书也明白,冯光灿把他们召集起来,让他们公开讨论这事儿,心里边其实已经认可这事儿了。
且这也的确是善政——谁敢保证自己或者亲朋故旧不会有蹲监狱的哪一天?
说得地狱一点,现在提前改善监狱环境,备不住以后还能造福自己呢!
于继尧的提案得到通过,很快便在考举之中列出了具体的岗位和招工细则。
现在的谢家不是从前的谢家了,南楚一缩再缩,与谢家划江而治,对应的就是谢家花团锦簇,如日中天。
谢家仍旧是需要人手,但已经不像前些年那么缺了,规制上也正式了许多。
郭凤仪能直接入职,是有根本原因的——她母亲是谢家的功臣,功臣之后,就该有些优待。
霍光玉有些武功在身上,也识文断字,可即便如此,谢星煌也不会破格任用她。
她只是给霍光玉做了个担保,虽说是临时工,可要是没有稳定社会关系和担保人的话,临时工也是做不成的。
霍光玉很珍惜当下的生活。
她知道,倘若身在瑗水北岸,她是永远不会得到这种机会的。
她或许可以凭借父兄的荣耀,做风光无限的霍家小姐。
跋扈一些的话,她就算是把差头儿吊起来抽,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可是风光无限的霍家小姐,永远都不可能做一个小小的巡街差役。
不只是她,就算是南楚的公主也一样。
公主可以把京兆尹当马抽,但是却无法成为京兆尹手底下的哪怕一个小小的差役。
永远都只能倚仗于人。
但是现在,霍光玉有自己的事情做,见到了新的风景,也切实地帮助了别人。
霍光玉上值三天,抓到了五个随地撒尿的男人,逮到了两个小偷,还把一个趁着瓦子里人多、偷偷猥亵别人的混蛋抓进了监狱!
她跟监狱那边的人熟了一点,也是因此才知道,女狱那边儿原来有许多人都是从瑗水北岸跑过来的。
被关进监狱的原因也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偷东西。
看守的一个狱卒很惊奇地跟她说:“你知道吗,她们在狱里做活儿,是有一点钱的,有个女人好容易攒下钱,叫我帮她寄封信给老家的亲人,你知道她在信上写了什么吗?”
霍光玉问她:“写了什么?”
狱卒脸色有些唏嘘:“她让自己在老家的姐姐带着孩子也来,只要到街上去偷东西被抓到,就有饭吃,有地方住了!”
短短的一句话,带给霍光玉的震动是难以想象的。
狱卒瞧着她的神情变换,不由得叹了口气:“她们这些倒是还好了,在狱里做活儿,手熟之后出去,找个地方做工,能赚口饭吃,赁个地方住,就算是扎下根来了。”
她指了指北边:“还有些人,抱着一块木板飘过来,到了这儿又没个门路,给那些烂了心肝的人骗去卖身,染了病之后又被赶到街头,你不知道有多可怜!”
这些都是霍光玉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她从前觉得自己就已经很惨了,家道中落,无以为继,明明哥哥在韩节帅那儿也是一员大将,结果自家在金陵却过得紧巴巴。
但是再听一听其余人的遭遇,霍光玉惭愧顿生。
她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也是在这个时刻,霍光玉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谢夫人的伟大。
她给了无数个女人活路。
挺胸抬头的活路!
狱卒还说呢:“再有两个月,这些女人就能出去了,她们的前辈在前头打好了样儿,把路给蹚出来了。”
“一群人一起去赁个地方,挤就挤点,好在是便宜,然后去找工厂做工也好,去铺子里也好,你帮我,我带你,很快就活出个样子来了。”
“有个领头的女人,叫李文龙,四司六局,她专门做厨局,可是赚了大钱了。有北来的女人,才刚出狱的,或者是身无分文的,登门去求她,她一定会帮忙的……”
霍光玉知道,所谓的“四司六局”,指的是专为富贵人家进行宴会服务的机构。
四司指的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
六局则是指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
这个李文龙竟然能带着人把专门面向富贵人家的厨局做起来,可见是有两把刷子的。
富贵人家想要的厨娘,不只是手艺了得,相貌、谈吐,哪一个不是捡了又捡,挑了又挑?
霍光玉想到此处,又觉有些心痛——那么些有本领的女子,在瑗水北岸却活不下去,反倒是往那边来扎根了!
她由衷地道:“李文龙,这是个很好的名字啊。”
狱卒听得笑了:“可不是吗,你知道为什么李文龙姓李吗?”
“……”霍光玉:“听你这意思,好像不是因为她的爹娘有一个姓李。”
狱卒倒是也没有卖关子:“她跟从的是谢夫人的姓氏,谢夫人姓李,所以她也姓李。”
又说:“那些北来的女子,都很崇敬谢夫人,私底下管她叫圣母娘娘,还给她建了庙呢!”
霍光玉发自内心地道:“谢夫人担得起的。”
狱卒又说:“李文龙刚开始做厨司的时候,局面其实是没怎么打开的,后来还是少主使人请她来为自己筹措宴会的菜式,名声才打出去了……这或许也是那些北来女子感激谢夫人的一个原因吧。”
霍光玉只做了几天差役而已,所见所学,却胜过了之前瑗水以北的前半生。
回到住所,她禁不住提笔给兄长写信:“哥哥,你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只是写完这一行字,她又把这一页没有寄出的信纸给烧掉了。
写信很简单,但要是寄出去为其余人所截获,会给哥哥带来大麻烦的。
霍光玉不得不停了笔,但内心深处涌动的情绪,却仍旧兀自澎湃着。
第二日再上街去巡视的时候,她忽然间注意到了公告栏上张贴着的征文启事。
进行征文的竟然是礼部下辖的出版社,征文的要求并不严格拘谨,甚至于只有一句话。
说你想说的故事。
……
托都督夫人的福,谢家治下的文化产业蓬勃发展。
不只是话本子和补习班,出版业、说书行、话剧、舞剧、默剧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尚书》说: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
你可能看得一头雾水。
但话本子说:重生一世,这一次,她要把属于自己的全都夺回来!
这句你一定看得懂!
文化是软刀子,看起来不起眼,但割起肉来,也是真疼。
霍光玉在府衙那儿担当巡街差役,郭凤仪往户房当差去了,谢星煌则往礼房去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做——她要给这次的征文比赛担当评委。
为了了解舒州当地的市场,她还跟陶妈妈一起去看了最时兴的话剧。
只是故事看到一半儿,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跟陶妈妈吐槽起来了。
“这个著者到底怎么想的啊!”
谢星煌忍不住道:“还‘对待背叛过自己的前夫,最好的报复方式,就是比他过得好,见一次,他就会痛苦一次’,真是一团狗屎!”
“他都写死而复生了,就是舍不得给女主角一点改变命运的能力是吧?”
“还见一次他就痛苦一次,你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他不是更痛苦?!”
几个坐在旁边的人禁不住扭头去看她。
陶妈妈毕竟上了年纪,更能够稳得住:“这才上半场呢,不是还有下半场?说不定反转在后边呢。”
结果女主角窝囊到了话剧结束。
谢星煌:“……”
谢星煌真是给气笑了:“她还不如一开始就自杀呢,直接死了去投胎,这会儿也过上好几年正常人日子了!”
旁边有个人小声说:“这位娘子,时代是有局限性的……”
“狗屎!”
谢星煌毫不客气地道:“男主角二十岁就是当朝首辅,他这团狗屎凭什么?欺负女人的时候有时代局限性,给男人□□的时候就没有时代局限性了是吧?!”
她又开始给男主角造黄谣:“二十岁就能当首辅,呵呵,谁知道他是靠什么当上的,男人升官就是快啊!”
旁边的人:“……”
其余观众区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的时候,谢星煌所在的区域鸦雀无声。
她想出去透透气了,只是看台上的角色出场谢幕,觉得这时候往外走挡住后边的人不好,也就忍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候,台上的男主角笑着向谢星煌所在的方向一伸手:“今天,本话剧的著者也来到了戏园……”
谢星煌循着他的手,看向了就跟自己隔着一个位置的男人。
他脸上的神色有些窘迫,强笑着站起身来,朝满园的观众拱了拱手。
又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而在谢星煌跟著者所在的区域里,更多的人其实还是在看谢星煌。
因为她的美丽,更因为她方才说的那一席话。
现在知道正主就在旁边,不会觉得尴尬吗?
谢星煌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她只觉得庆幸:“太好了,想骂的话刚好让该被骂的人听到了!”
著者:“……”
周围人:“……”
……
谢星煌没在戏园久留,从那儿离开,就往礼房去了。
她要了过往历年来礼房评选出来的优胜剧目:“我要看看你们都选了些什么玩意儿进去。”
谢星煌知道,这种获奖过往,是可以帮助荣耀的获得者直通官途的。
所以从礼房出来之后,她转头又进了吏房,将优胜剧目的获得者名单往吏房的人面前一摆,紧接着道:“把这些人的履历表都给我抄一份。”
她不在乎消息会泄露出去,叫人知道又如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无效的。
吏房的人很麻利地应了,又请谢星煌于此暂待片刻,人数太多,档案也太多,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抄完的。
值守的人送了茶水来,谢星煌接了,只是没喝,顺手翻开了最上边的那本获奖剧目细阅。
门外有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传来,她起初也没在意,直到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又有人扣了扣门,才抬眼看了过去。
这一眼望过去,内外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因为都没想到对面的人竟会如此昳丽。
高高其实已经是那种稍显浓丽的长相了,但是跟这人比起来,竟然也逊色了几分。
谢星煌注意到他身上官袍的服色,是长史级别的,倏然间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她禁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柳长史,八年匆匆如流水,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又想起那晚宋姨专门为他去通禀了一回,这会儿倒是觉得理所应当了——因为这位柳长史的确生得很美嘛!
……
谢道安其实有悄悄地试探过高高的意思。
尽管陶妈妈不赞同他这么做,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悬而未决,太叫人痛苦了。
高高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当时就愣住了。
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很吃惊地说:“可小星是姐姐啊!”
谢道安说:“就只比你大了一岁而已,甚至只是几个月。”
“不不不,”高高叫他这突然一问惊得有点语无伦次了:“不,不是年纪的问题,而是在我心里,小星就跟我的亲姐姐没什么两样啊!”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句话一点水分都没掺!
在他们俩都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认识彼此,也熟悉彼此的味道了。
那时候谢夫人其实就已经开始忙了,谢道靖不怎么爱动弹,倒是还好,谢小星呢,却是一时都闲不住的。
秀柳那时候才刚生了高高,有时候就把小外甥女接到自己身边住,谢小星跟高高一样,也吃过秀秀姨的奶水。
谢小星摇摇晃晃地走路的时候,高高在旁边爬。
等他能站起来了,两个小孩儿就开始一起玩儿了。
高高小时候是个有点腼腆胆小的孩子,谢小星呢,天生胆大,又有主意,到哪儿都带着这个弟弟。
高高一直觉得自己是多子女家庭长大的来着。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跟谢小星成婚的样子,顿觉惊悚:“也太古怪了吧,这跟和小靖成亲有什么区别?!”
想了想,又很不可思议地说:“好变态啊,谁会跟手足骨肉生出这种念头来啊!”
谢道安:“……”
谢道安被刺痛了。
谢道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高高:“你又不是人家,怎么知道人家的过往和经历?”
又说:“谢家治下,也不乏有表姐弟、表兄妹成婚的,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要人家怎么想?”
“……”高高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是我没想那么多。”
谢道安的说和,就这么中途结束了。
他心里的那片巨大的空隙,这时候也仍旧空空如也。
只是很奇怪,他竟也不觉得十分失落。
谢道安心想:找个时间,跟陶妈妈说说这事儿吧。
高高不行,总会有别的人的。
只是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到底是哪里呢?
聪明如谢道安,竟然也想不出来。
直到他这晚将要入睡的时候,余光瞥过了居室里的镜子。
谢道安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忽然间意识到了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镜子里的他,居然在笑。
就像是透过镜子看到了一个鬼一样,谢道安惊悚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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