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就选妹婿这事儿,谢道安并不很把柳宪之放在眼里。
因为他知道,这几天谢小星总共也没跟柳宪之见过几回,且即便是见到,也不过是匆匆说几句话,便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这哪里有喜欢的意思?
不足为虑。
谢小星做事认真,既打算把近两年舒州这边的获奖剧目看一遍,那就真是点灯熬油地看。
上午、下午,甚至是晚上,都要到深夜才结束。
谢道安看她熬得眼睛里都有血丝了,有心劝说一句,又怕妹妹觉得自己背地里叫人监视她,就悄悄地把这消息告诉陶妈妈了。
陶妈妈睡得早,真不知道谢小星这两天都熬到那么晚,知道之后马上就说她了:“以后不许了!”
又叫旁边侍立着的淑华:“你叫松雨跟松泉仔细着,她要是再这样,就告诉我!”
淑华因先前陶妈妈的那番告诫而心下不安,这几日对待陶妈妈都很礼敬,只是事情涉及到谢公主,又不敢叫两个弟子担当这个监视加告状的角色。
她作为师傅,把这事儿给拦下了,当下一笑,柔声道:“妈妈,娘子先前熬夜,也是为了公务,这会儿知道您担心,肯定就不会这么做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提醒呢。”
陶妈妈就给哄好了:“这倒也是——我们小星从小都是个好孩子!”
又叫淑华使人去备膳:“《千金要方》中讲猪肝补肝养血,有明目之效,以后每天早晨都煮枸杞猪肝粥给几个孩子喝。”
淑华在旁,听得神色一震。
她并不是婢女出身,而是出身官宦人家,甚至曾经是正经的官家夫人。
人到中年,淑华因夫妻情分不睦而毅然和离,之后往谢家治下去参加了考举,并且一举中榜。
她是很骄傲于自己的学识和机变的,先前看待陶妈妈这样上了年纪,似乎只在厨房打转、间歇里布置一下房间,种菜养花的老人家,不免会有几分不自觉的傲慢。
淑华当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的确也会隐隐地觉得陶妈妈只是占了一点天时地利,机缘巧合之下照顾谢家的公子、小姐们长大,因积年的情分,所以在谢家异常得脸。
先前因崔敏行一事,叫她领教了陶妈妈的慎重和远虑。
今日再听陶妈妈随口能将《千金要方》中的内容道来,淑华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
她没在少主和谢公主面前说这话,私底下去见了陶妈妈,郑重其事地向她致歉,末了又同她老人家称谢:“妈妈在这儿不过几日,我却受益良多……”
……
谢道安心细如发,当时其实也瞧见了淑华脸上的神色变化。
虽说谢家现在几乎已经占据了瑗水以南的无限疆域、海域,但谢道安心里装得最深的,始终还是他从小长到十岁的那个小城。
再缩小一下,就是谢家范围内的所有人。
又因为这会儿高高不在,所以他心里的话就只能说给同为谢家人的妹妹来听:“外边这些乡巴佬,自己才疏学浅,还总爱看不起人呢!”
谢星煌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忍俊不禁。
谢家虽势大,但他们几个孩子其实并不是在富贵当中长大的。
谢星煌小的时候穿的是棉布衣裳,缝缝补补也很正常,谢道安也一样。
事实上,直到今天,谢星煌也有点分不清那些种类繁多的衣裳料子。
有时候见了那些能往上数个几百年家史人家的人,略说几句话,泄露出对这些富贵细节不懂的气息来,对方就会自以为很含蓄,实则难以掩饰的流露出一点骄傲和不屑来。
面对这种局面,谢星煌选择一力破万法:“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是吗?”
对方往往都会马上滑跪:“没有啊,误会了,您怎么会这么想……”
谢星煌会选择不理会这个人,然后转过脸去,笑吟吟地跟旁边的人说话——这是小时候娘教她的。
“社交场合当中,一个人说了让你生气的话,但是又不算很严重的错误,不值得大肆发作,你想让他难受的话,就在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装没听见,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
百试百灵。
到舒州之后,谢星煌看得出来,淑华这位主事女官是有一点因自身本领所生的清高的,但这仍旧是瑕不掩瑜。
谢小星自己难道就是十全十美的吗?
淑华要是不算牢靠,谢道安不会让她主持内宅的。
谢道安相信她。
而谢星煌也相信陶妈妈。
一加一,最后得到了大于二的完美结果。
对于谢夫人和陶妈妈的过往,谢家的几个孩子都有所了解,这会儿谢道安还说呢:“我们是生在安泰时候了,不比妈妈,娘跟爹爹草创之初就跟随左右,真正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谢星煌听到此处,心头忽的冒出来了一个念头。
她叫人去自己房里把自己看完了的一册书拿来:“你看看这本书——我承认著者写得很好,结构严密,人物栩栩如生,但是我不喜欢这本书。”
谢道安也没有多想,接过来翻开瞟了眼简介,是个微末枭雄成就大业的故事。
他平时没有看这类书的爱好,只是此时听妹妹这么说,还是道:“我会回去看完的。”
又说:“你要是不喜欢,就叫人别再刊发就是了,一句话的事情。”
谢星煌摇了摇头:“刊发与否都是之后的事情,等你看完这本书,我们再来说这事儿。”
谢道安微觉讶然,倒是没有拒绝,当下很干脆地应了声:“好。”
书的篇幅不算是特别长,谢道安用了两天功夫草草看完,他也没有隐瞒妹妹:“有些地方写得无趣,我只看了个章回目录,就翻过去了。”
谢星煌问他:“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谢道安流露出思索的表情来:“还行?差强人意吧。”
谢星煌又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这本书吗?”
谢道安向她抬了一下手,示意她畅所欲言。
谢星煌注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道:“因为这本书太过于成王败寇了,我不喜欢。”
“胜利跟正义无关,跟仁慈、宽容等美德也无关,只跟拳头大小、刀兵尖锐有关,太血腥、太赤裸裸了,所以我不喜欢。”
这个理由,谢道安其实猜到了几分。
尽管在他心里,妹妹是最重要的人,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很坦诚地表述了自己的想法:“但是小星,你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理念其实是存在现实性和合理性的。”
“有时候,战争跟正义没有关系,它只是政治的延续而已,而政治本身就是一种时而清白、时而肮脏的东西。”
谢星煌没有跟他辩驳,而是忽然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其实我觉得很奇怪,因为这本书在底层卖得很好。”
“虽然主角背弃盟友,抛妻弃子,屠城,以极其血腥的手段报复所有违逆他的敌人,但仍旧有很多人发自内心地认为主角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如果支持他的人都有资格逐鹿天下,成为一方霸主,那我无话可说。”
“可他们明明就是被抛弃、被蹂躏、被屠杀的下位者,他们在被动地承担着主角这样人物造成的一切恶果,却仍旧发自内心地崇敬他,向往他……”
“我因此而对这本书生出了厌恶感,因为它就像是薛大夫口中的阿芙蓉,让阅读者麻痹了自己的心,忘记自己的立场,在自己躺倒在血泊中的时候,还不忘高呼胜利与权位就是一切!”
谢道安轻轻说:“这是一种自我麻痹,小星,如若你只允许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声音的话,那么这其实也是一种暴政。”
谢星煌有一会儿没说话。
谢道安因她的沉默而微觉不安:“……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恰恰相反,我很高兴。”
谢星煌说:“因为你在很坦诚地跟我对话,而没有出于轻视和敷衍,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做出顺从我的态度来。”
谢道安那双墨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心头不松反紧。
而谢星煌毫不迟疑地对上了他的目光:“谢道安,我们再来说刚才的话题。因为陶妈妈表现出了自己的本领,淑华意识到自己之前轻视她是错误的。”
她问:“如若陶妈妈没有本领呢,那她就得理所应当地被人轻视吗?”
谢道安为之哑然。
几瞬之后,他说:“不会的。”
谢星煌问:“为什么不会?”
谢道安说:“我不会允许有人看不起妈妈的。”
谢星煌马上问:“那么,你允许谁看不起谁呢?”
谢道安又一次顿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谢星煌所带来的流沙当中去,而是从中跳了出来:“小星,你在跟我兜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我没有跟你兜圈子,”谢星煌很冷静地说:“是你察觉到了危险,所以迂回避让,是你在防备我——你在害怕什么?”
谢道安说:“因为你在给我挖坑。”
谢星煌语气与目光一样平和:“我只是希望你把你心里秉持着的观念大大方方地讲出来而已,你不敢吗,谢道安?”
谢道安有一会儿没说话。
谢星煌持之以恒地注视着他,咬定青山不放松。
谢道安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对抗亦或者咄咄逼人的情绪,只有柔和的希冀和期许。
他禁不住闭了下眼睛。
再度将眼睑抬起之后,谢道安回答了他之前逃避的那个问题:“我允许我在意的人看不起任何人。”
谢星煌第一时间稳稳地接了上去:“为什么你可以决定谁看不起谁呢?”
谢道安轻轻地吸了口气。
他猜到了妹妹最终要说的话,但是出于对她恳切的尊重,他选择说了出来:“因为我手握权力。”
谢星煌问他:“手握权力,所以就可以理所应当地看不起没有掌握权力的人,你是这样理解的吗?”
谢道安说:“对。”
谢星煌没有生气,而是继续问他:“那你怎么看待娘的过往呢?”
她慢慢地讲了出来:“娘在卫国公府长大,寄人篱下,为人欺凌,因为娘弱小,所以娘就活该要承受这一切吗?”
谢道安看着她,语速同样缓慢地道:“但是也正因为娘掌握了权力,所以她完全有机会千百倍地回敬卫国公府,不是吗?”
“权力可以弥补一切吗?”
谢星煌同样反问他:“你还记得那个骗了秀秀姨的男人吗?用你的理论来讲,权力最终报复了他,那么,秀秀姨所蒙受的所有委屈,就都一笔勾销,不复存在了吗?”
“如果权力可以压倒一切,那从古至今,律令就该是是流动的,为什么会逐渐成文呢?”
“谢道安,”她说:“你没有生活在茹毛饮血的年月,脑子里装的难道还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同态复仇吗?”
……
陶妈妈注意到了谢星煌跟谢道安之前氛围的古怪。
怎么忽然间兄妹俩不怎么说话了?
她先去问谢道安。
谢道安说:“没有吧,您这是错觉。”
陶妈妈又去问谢星煌。
谢星煌就很坦诚:“他可能是有点破防了……”
她简单跟陶妈妈说了说自己与谢道安之间的对话。
陶妈妈就明白了:“给他点时间吧,天长日久养起来的观念,哪里是一日半日就能扭转的。”
再看谢小星装扮得美若天仙,似乎是要出门去,还问她:“这是要上哪儿啊?”
“去孟家赴宴,”谢星煌美美地说:“之前他们给我发了帖子,请我去赏花来着。”
陶妈妈了然地“哦”了一声,叫她:“去吧去吧,玩得高兴点!”
……
孟家的牡丹园占地数亩,又引温泉水环绕周遭,是以才春二月,牡丹便迫不及待地争芳斗艳起来了。
孟家今天请了不少客人,但谢公主必然是最尊贵的那一个。
孟夫人亲自陪着她赏完花,又将她请到了前厅行宴之处去。
舒州城里许多人家行宴的时候,都会请四司六局来帮忙,孟家却不用。
他们家光厨娘就有几十个,切葱、剥蒜都有专用的丫鬟,不必用外头的人。
今日的菜单显然是用心拟就的,菜式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赛一个的有名堂,孟夫人如数家珍,一道道地给谢星煌介绍。
就连清炒豆芽,都是两头去了尖儿的。
冷盘热盘之后,第一道大菜被端了上来。
使女捧着盘子快步近前,小心打开,是烤乳猪,用盘子滚两下,斩成数块,异香扑鼻,清脆可闻。
谢星煌在孟夫人的相请之下夹了一块,正咀嚼时,又听孟夫人殷切地问:“娘子觉得味道如何,可还中用?”
谢星煌由衷地说:“很好——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烤乳猪。”
孟夫人脸上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家做的烤乳猪,跟外边的有所不同,乳猪生下来吃的不是猪奶,是专门找乳母喂的,所以没有猪的腥臊气……”
谢星煌当时就吐了出来。
她看着孟夫人脸上没有退却的自得之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用人乳喂大的猪!
人怎么能想出这样变着法儿吃人的主意!
孟夫人也吓了一跳:“这……可是不合口味吗?”
谢星煌面无表情地向旁边一伸手,便有人默不作声地递了茶过来。
她接过来漱了口,吐回去,然后手扶在桌沿上发力,猛地把自己面前的桌案给掀了!
盘碟噼里啪啦砸了下去,满地狼藉!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星煌掏出帕子来擦了擦手,谁都没看,扭头就走了。
孟家的人不敢拦她,但是也不明白谢公主为什么忽然间生了这么大的气。
是因为他们用人乳喂猪?
可这有什么啊,那些乳母可是很乐意的。
要不是孟家要喂猪,她们哪能找到这么好的活计?
孟夫人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追了出去:“娘子,怎么忽然就生气了呢,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吗?”
谢星煌一言不发,兀自走得飞快。
事发突然,侍从们来不及通禀给马房,松雨、松泉的脚程更不如谢星煌快,一直到她走到孟家大门外,马车还没过来。
孟家人还在旁边絮絮地说话,谢星煌烦得要死,心头直冒火,恰在这时候,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来,到孟府门前停下了。
赶车的是个健妇,跳下车来,很恭敬地同谢星煌行了个礼:“谢娘子,我家主人叫我来此迎您。”
我家主人?
是谁?
别说是孟家人,就连谢星煌都短暂地怔了一瞬。
一缕春风拂过,她忽然间福至心灵。
谢星煌想起了先前看到孟家请帖时候,柳宪之稍显奇怪的态度。
是了,柳宪之。
除了他,还会是谁呢!
……
马车载着谢星煌和松雨、松泉迅速驶离孟家,往刺史府去了。
等到了地方,无需谢星煌吩咐,松雨就很会意地给了丰厚的打赏。
那车把式也不推拒,毕恭毕敬地行礼谢过,重又赶着车离开了。
谢星煌叫松雨跟松泉回去,自己则径直往前衙去了。
如她所料,这个时辰,柳宪之还在值舍里。
她也没让人通禀,自己大喇喇地过去,直接推开了门。
柳宪之听见动静,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举目去看,见来者是她,眼底明光一闪,紧接着便由衷地大笑起来。
谢星煌自己也笑了。
笑完又问他:“柳宪之,你笑什么?”
柳宪之也不介意她直呼其名,当下一边大笑,一边道:“因为娘子这时候过来,一定是中途离席了——果然还是八年前那个不假辞色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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