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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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谢星煌看到孟家投来的请帖时,就猜到了他们的心思。

还能是为了什么,因为知道她在查这两年优胜剧目的事情呗!

她也预先猜到了场面上会有的阿谀与奉承。

但那道烤乳猪,尤其是乳猪从出生到长大的这个过程,还是极大地震撼了她。

怎么会有人苦心孤诣地钻研出这种法子来?!

谢星煌知道,孟家本意上绝没有冒犯她的意思,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可怕!

他们居然理所应当地觉得这是很顶级的东西,值得拿来光荣宴客!

事实上孟家人也的确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明白谢公主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居然当场掀了桌子走了!

谢公主这么一走,其余人哪里还敢再留?

以刺史府的许夫人为首,其余人胡乱说了几句什么,推说家里有事,饭都没吃完,场面就给散了。

孟夫人原先是想讨谢公主的好的,没成想却直接把人给得罪了。

孟家人也是慌得不行,赶紧去寻帮手——舒州长史苗文起的母亲姓孟,他是孟家的外甥。

苗文起起初听说谢公主直接掀了桌子,还当是孟家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呢,再一听,知道只是为了一道待客的烤乳猪,不由得道:“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叫妻子陪着舅母孟夫人一起,好声好气地去同谢公主解说此事。

谢星煌也的确见了她们——她也很想知道,孟家对此能做出什么解释。

孟夫人的确说了:“娘子,您尽可以出去问的,我们孟家是耕读人家,从没有过强买强卖的事情,那些个乳母,都是自愿来我们家做事的。”

又道:“您要是不信,我叫她们来给您请安,您可以当面问,她们都是家里边无以为生,所以才到我们家来当差的。”

苗夫人在旁帮腔:“是啊,这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您真要是把这事儿给禁了,反倒是害了她们呢。”

谢星煌看看孟夫人,再看看苗夫人,心下嘲弄顿生。

“孟夫人,哦,还有苗夫人。”

她慢慢地笑了起来,只是唇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冷:“你们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俩也会自愿去给猪喂奶的。”

孟夫人与苗夫人脸色顿变!

孟夫人慌得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这……娘子说笑了!孟家虽只是中等人家,但也不至于衣食无继,须得如此维生……”

谢星煌问她:“如此维生是怎么维生?”

孟夫人羞于提起那个字眼:“就是您方才说的……”

谢星煌毫不退却,继续道:“我方才说什么了?”

孟夫人为之语滞,几瞬之后,涨红了脸。

她低声说:“就,就是去做那些乳母的差使……”

“去给猪喂奶是吗?”

谢星煌紧盯着她,脸色森寒:“你连说出来都觉得羞耻,却能眼皮子都不眨地让人去做吗?”

“你们孟家自称是耕读人家,知道性善论吗,读过民贵君轻没有,知道什么叫‘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吗?”

“这三条,我看孟家一条都不懂,枉你们还敢自称耕读人家,真是要笑掉天下人的牙!”

谢星煌一掌拍在桌子上,少见地声色俱厉:“都是自愿的?你们不去找,哪来的这么多自愿?!”

“吃人喂大的猪算什么本事,吃人才有本事呢——叫人去街上说,孟家人要吃四个月的小孩儿,清蒸着吃,你们信不信也有人自愿买卖?!”

孟夫人跟苗夫人给骂得抬不起头来。

谢星煌余怒未消:“你们不必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是自己赏了那些乳母一条活路。”

“你们孟家的人高贵,猪奶喂大的乳猪配不上你们的舌头,人奶喂大的才行是吧?”

“那我也来说,那些乳母不过是些乡下来的微贱之人,她们的奶水喂大的猪能好吃吗?”

“倒是你们孟家,耕读传家,男人都是正人君子,女人都是端庄淑女,你们奶大的猪,肯定比乡下妇人奶大的更好吃——孟夫人,苗夫人,我想以此向我爹爹献寿礼,你们肯不肯为我分忧啊?”

“不肯?那就是对主公不忠!”

不就是冠冕堂皇的大话吗,谁不会说?

孟夫人跟苗夫人窘迫得满脸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啊娘子!”

“推己及人吧,两位夫人!”

谢星煌恨声道:“你们有尊严,别人都没有吗?别太不把人当人了!”

孟夫人与苗夫人又羞又窘,惭愧丛生,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抽泣起来。

谢星煌没再说她们俩,叫松雨去传话:“把孟家主跟苗长史都给我叫来,我不信孟家人奶喂大的乳猪就只有她们俩吃了!”

“孟夫人,苗夫人,你们俩都是耕读人家的女儿,之后又嫁进耕读人家做媳妇儿,那就劳你们大驾,挨着在门外给他们俩念一遍《孟子》吧!”

又告诉松泉:“让他们俩在门外站一天,好生清醒清醒!”

松雨跟松泉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孟夫人低声下气地道:“娘子,外子年高体弱,怕是撑不住一日的久站……”

“他撑得住的,”谢星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了:“吃了那么多烤乳猪,大补,怎么会撑不住?”

“……”孟夫人哑口无言。

……

谢星煌前脚叫人把孟家主跟苗长史叫到外边去罚站,紧跟着又叫人去传礼房的案首高存福来说话。

“知道我为什么请高案首来吗?”

高存福进门之前,就听说了孟家发生的事情,到达厅外之后,也亲眼见到了外边的孟、苗二人,此时蒙召,哪里敢说不知?

他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马上低头请罪:“孟家有行径如此,不仁不恤,是下官这个礼房案首失职,还请娘子恕罪。”

谢星煌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对于这事儿,高案首有什么打算呢?”

高存福连个磕巴都没打,便很流利地给出了处置方案:“正礼法,肃风气,安人心,定物议。”

谢星煌对他的态度有些满意,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高存福前脚走了,她后脚就开始给袁州那边儿写信了。

准确地说,是给谢夫人写信——要官。

用的还是最时兴的三明治表述法。

娘,出来这么久,我好想你啊!

我想管御史台!

你有没有想我啊娘!

这封信还没有写完呢,松雨便脚步匆忙地进来回禀了:“娘子,孟家主晕过去了!”

谢星煌在心里边计算着时间,孟家主总共站了连两刻钟都没有呢。

阳春二月,风不冷不热的,这点时间就晕过去了,真晕还是装晕?

要是真的,这么虚弱的人,吹阵风都会死的,谢星煌毫无负疚感。

要是装的……那就尽情地享用一下春风吧,孟家主。

谢星煌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瞧着面前的信纸,随口应了句:“知道了。”

松雨见她如此,便知道娘子心中已有主意,当下没再说什么,悄悄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会儿,才不得不又一次近前来道:“娘子,苗长史急了,说他自幼生父早逝,孟家主是他的舅父,同父亲没什么区别,这会儿在外边又吵又闹的,让我们赶紧给孟家主找大夫来瞧瞧呢……”

松雨虽然年轻,但也是淑华女官手把手教出来的,她看得明白——苗长史就是故意想把事情闹大,还迫使娘子让步的!

松雨跟娘子相处的时间虽不算久,但也知道她是个眼睛里揉不了沙子的人。

这会儿进来回禀,是因为不能对上隐瞒消息,只是她心里边从没有想过娘子会让步的可能。

只是万万没想到!

娘子听完这话之后,便暂且抬起头来,叫她去请大夫来:“把刺史府里的所有大夫都找来,去给孟家主诊诊脉,就说他是真的病入膏肓,即将命不久矣了。”

松雨听得愣住了:“这……”

紧接着,娘子重又将头低了下去,声音也随之轻了:“苗长史以父事舅,让我甚感欣慰,给苗长史批三个月的假,让他专心侍奉舅父,尽一尽孝道吧。”

末了,还不忘扫尾:“叫人去知会杜别驾一声,这三个月多辛苦一些,要是有力有未逮的地方,就暂且拔擢两个人上来,与她分忧。”

“是,”松雨佩服得五体投地:“娘子放心,我这就去办!”

……

谁也没想到孟家的一场赏花宴,竟然会如此结束。

原以为宴会当日谢公主掀桌离开,就已经是整个事件的舆论巅峰,却没想到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边。

谢公主因孟家事惩处孟家主和苗长史在刺史府厅外罚站,没多久,孟家主就晕过去了。

更没想到,苗长史对待这位舅父竟然如此恭敬孝顺,马上就告了三个月的长假去侍奉床前!

礼房的宣传紧随其后,两不耽误。

一边是对孟家以人哺乳猪的谴责,一边是对苗长史满腔诚挚的鼓吹,大棒加萝卜,轻轻巧巧地给整件事情定了性。

尽管舒州所有人都知道谢公主一定不是善茬儿,但她小小年纪,竟然能够如此老辣果决地处置了孟家和苗长史,甚至于没有落下任何明面上的话柄,实在是令人震动非常。

三个月的时间,听起来很短,但在飞速向前的舒州,其实已经很长了。

而空缺的权力一旦被人填补上,想让人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这谈何容易?

更不必说孟家主实际上也已经成了悬在苗长史头顶的那把剑。

谢公主说孟家主生命垂危,那就是生命垂危了,就算三个月过去,孟家主生龙活虎起来了,只要谢公主不松口,那他就仍旧得生命垂危!

这也就意味着,苗长史的三个月侍亲假,未必只有三个月。

但凡再来一个三个月,他的仕途就算是完了!

“真是厉害啊。”

几乎所有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这句话。

“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许夫人由衷地跟外甥女说:“谢公主行事,极有谢夫人的风范。”

“是啊,”崔敏行也是感念不已:“她才十六岁啊,做起事来,竟然如此面面俱到了。”

这时候她还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阴差阳错地吃到了苗长史的人血馒头。

苗长史骤然告假,消息当然得禀报上去。

作为他顶头上司的杜别驾也当然得赶紧安排人接手他现下手里边的活计。

崔敏行是年轻一代当中的领头羊,毫无疑问地被她给选中了。

除此之外,又在底下选了头兢兢业业做事数年的老黄牛上位,作为前辈,与崔敏行相辅相成。

到最后,还给了高高一个练手的机会——因为他还很年轻,能有机会尝试,就已经很难得了。

苗长史满不满意暂且再说,反正职权得到扩充的三个人是很满意。

……

谢道安知道这事儿,没想过有必要出手,也没觉得十分意外。

因为谢小星从小就很鬼精嘛,谁能让她吃亏啊!

且他就算是十分关注这事儿,也不好贸然说什么。

因先前的那一场内心剖析,这会儿兄妹两个的关系还有点别扭呢。

陶妈妈也没把孟家那边儿的事情放在心上,到了午饭的时候,还兴冲冲地给谢道安和高高分享:“我种的小油菜发芽了,这东西春天长得最快了,用不了一个月,就能上桌了!”

谢道安也知道油菜长得快,他小的时候还跟弟妹们一起种过呢:“真好,妈妈料理的东西都错不了。”

高高在旁边问:“小星上哪儿去了,怎么不见她?”

谢道安知道妹妹这两天在忙什么,闻言便道:“大概是出门采风去了吧,要不就是拜访这两年的优胜剧目著者去了……”

高高还没有说话呢,陶妈妈脸上已经浮现出了神秘的微笑来。

“不,”她老人家很满意地说:“小星既没有出门采风,也不是去拜访优胜剧目的著者去了。”

高高没有多想,随口问了一句:“那是干什么去了?”

陶妈妈神神秘秘的,随口扯了个由头,敷衍了过去。

谢道安注视着她老人家眉宇间的神色,嘴里边的汤,也渐渐地没了味道。

午饭结束,他蓄意落在了后边:“妈妈,小星跟谁吃饭去了?”

陶妈妈心情可美呢,哼着小曲儿,跟自己的选婿搭子说:“你猜?”

谢道安:“……”

谢道安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起来:“……是男的?”

陶妈妈气得打了他一下:“废话!”

不然她老人家会这么高兴吗。

谢道安实在猜不到是谁。

高高今天中午就跟他们在一起,显然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可要不是高高,这舒州城里,有谁会被谢小星高看一眼,可以得到这样的殊荣,跟她一起去吃饭呢?

谢道安怎么也想不出来。

到最后还是陶妈妈她老人家大发慈悲,跟他说了答案:“你怎么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当然是我之前见过的柳长史啊!”

谢道安脸色顿变:“柳宪之?”

他不可置信,神情冷了下去:“怎么可能是柳宪之?!”

他比小星大了整整八岁啊!

陶妈妈明白他在抵触什么,当下劝他:“只要人好,别的条件也可以适当地放宽一点嘛……”

又说:“小星喜欢就好了啊。”

这句话才说完,谢道安便近乎断然地道:“谢小星才不会喜欢他!”

“……”陶妈妈发自内心地问他:“为什么啊?”

谢道安为之语滞:“……”

他急促地呼了口气,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孩童时候才会有的气急的表情来:“反正谢小星不喜欢他!”

“可是我觉得小星对那位柳长史是有点好感的啊,”陶妈妈很确信地说:“她才不会勉强自己,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出去吃饭呢!”

谢道安:“……”

谢道安看起来很像是一尊马上要被锤子敲碎的存钱罐。

……

下午谢道安原先是安排了想出城去巡视的,因听了陶妈妈的话,这会儿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有取消原定的计划,作为少主,他不能因自己的情绪变化而无视其余人事先的付出和准备。

他只是再三吩咐亲信:“等小星回来了,第一时间去告诉我!”

又不由得恶意揣测:柳宪之看起来清风朗月的,现在也是想拿大结果了!

结果他跟谢小星几乎是前后脚回刺史府的。

陶妈妈刚刚还在点茶,这会儿还束着襻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到谢小星面前去了:“怎么样呀小星,在外边吃得好吗?”

谢道安脸上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悄悄地、不易察觉地往那边儿伸了伸耳朵。

他听见谢小星用那种含笑的语气很肯定地说:“很好!”

很好!

她居然说很好!

她怎么能说很好?

谢道安心想:柳宪之可整整比你大了八岁!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间回想起了那一日自己的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笑。

谢道安。

也就在这一瞬,他叩问自己的心:你到底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爱而以一种绝对苛刻的态度审查着所有靠近妹妹的人……

还是出于恋慕者的妒恨,而下意识地搜寻一切靠近她的人的缺憾,大肆攻讦呢?

谢道安忽然间胆寒了,也退却了。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他其实不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发表什么评议的。

谢道安后知后觉地想到,因为先前那番成王败寇的理论,谢小星说他是只没开化的猴子——他们其实还在暗戳戳的冷战的。

谢小星说他是猴子,那她也是猴子!

谁叫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这句话浮现在心头,谢道安的心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痛了一下。

是的,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

高高觉得晚饭的气氛很古怪。

道安哥哥脸色阴沉,好像作为一只猴子,有人偷了他香蕉似的。

陶妈妈呢,情绪却很雀跃,好像对刺史府外的世界很感兴趣似的,问小星:“外边的饭好吃吗?”

小星说:“好吃呀!”

陶妈妈“哦”了一声,又问:“跟那个柳长史聊得怎么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高高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时候小星不易察觉地看了道安哥哥一眼。

然后才说:“很好呀!”

陶妈妈流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来。

她们说话的时候,道安哥哥就很平静地坐在旁边,神色冷凝,面如冰雪。

高高似乎看见他嘴角讥诮似的翘起来一点,但很快又降下去了:“就是年纪大了点。”

然后道安哥哥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兄长式的笑容,同小星说:“不过你看人的眼光,肯定是不会错的。”

他这么含笑说着,同时伸出筷子去,夹起了桌上鲤鱼的鱼眼睛,放到了小星的餐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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