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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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柳宪之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谢星煌早先也跟他说过话,只是那时候还不算熟悉。

他是柳长史,她是谢公主,双方即便是面对面地站着,中间也好像隔了层纱。

只是经历了孟家的事情之后,知道对方跟自己是同一种人,那层纱便被二月的春风吹散,他们也能够真正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了。

“如若真的要去深究,孟家这事儿倒也不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恶事,至少当下的律法,是没有明文禁止的。”

柳宪之是以长史的身份到舒州来就任的,苗长史是他的前辈,二人公务上往来交恰极多,很快便熟悉起来。

又因为孟家是苗长史的外家,之后柳宪之也蒙相邀,往孟家去做客。

在那里,他同样也得到了谢星煌所得到的优待。

柳宪之不能接受这道菜。

诚然,用人来哺育猪,并没有违背法度,但世间上的许多事情,并不是只有律令这一个准则。

这是不仁。

他不能问心无愧地接受这道菜。

柳宪之没有如谢星煌一般掀桌,但也没有继续在孟家久留,当即便起身辞别了。

对于孟家和苗长史来说,这也是相当无礼的行径吧——毕竟在他们眼里,孟家是以很高规格的礼遇来对待这位客人。

再之后两边形同陌路,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当日看到那份请帖,对于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就有所猜测了。”

柳宪之脸上有些歉疚的赧然:“只是我那时候与娘子不甚熟悉,也不知道娘子对此作何观想,事先点明阻拦,似乎是做了小人,也就将其按下,不曾明言。”

谢星煌含笑道:“但你还是安排人到孟家外边去等我了。”

柳宪之叫那笑容晃了下眼,不由得往旁边略微侧了侧目光,避了一避:“因为依据我对娘子的了解,你要是知道那只烤乳猪的由来,怕是不会在孟家久留的。”

谢星煌想到他口中的“依据”是从何而来,不由得笑了出来。

“柳长史,你说实话,当初叫我逼着吃了那一盘河蚬,是不是特别恨我啊?”

柳宪之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倒也没有,毕竟当时事情的确是在我治下出的。”

“就是觉得好突然,我才刚上任呢,谢公主就从我的任区途经,还专门让人把我找过去了。”

“倒是那盘河蚬真是很难吃,好多沙,”他现在回想,还是心有余悸:“我看煮完了汤都是浑的,当时是实在没法子,才硬着头皮吃下去的。”

“我都没敢嚼,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的。”

“对不起啊,”谢星煌忍俊不禁:“河蚬下锅煮之前,我专门往里边加了把沙——因为我当时真是很生气啊。”

说到此处,她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其实那天晚上我们差一点就能见到的。”

柳宪之脸上流露出了几分讶异来:“真的吗?”

谢星煌点点头:“当时是宋姨跟我同行,那会儿我都要躺下了,她又去找我,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这个新来的县令……”

时过八年,再次回想起来,她的确觉得缘分奇妙:“所以不久之前我到舒州来见到你,还真是愣了一下——就跟宋姨说得一样,你真是很好看啊!”

南北两地风气使然,秉性各异。

柳宪之饶是见多了爽朗干脆的女子,也极少会有人以如此平和又如此欣赏的姿态来称赞他的容貌。

他也是世间万千寻常男子中的一个,尽管听过无数次类似的称赞,还是会在心动的女孩子这样说时心跳加速。

只是也就在那转瞬之后,他的心又很轻很轻地沉了下去。

柳宪之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知道,人是无法在喜欢的人面前游刃有余的。

她如此坦然地称赞他的品性和容貌,如此从容地对上他的每一道目光,也正是因为她心如止水,并没有在心田里泛起额外的涟漪。

柳宪之忽然间有些妒忌。

妒忌那个有可能得到她青眼的人。

要有怎样的幸运,才能得到谢公主的垂青呢?

……

这顿午饭谢星煌吃得很愉快,她知道,这跟坐在饭桌对面的那个人有着直接的关系。

因为柳宪之没有表露出男人对女人的殷切来,更没有试图通过她来试探娘和爹爹,乃至于谢道安之后行事计划的意思来。

他平和干净得像是一汪山泉,没有想通过她得到任何东西的欲望,

因为无欲无求,所以让她觉得舒服。

有点像是不能跟她聊女孩子私密话题的小玉!

想到这里,谢星煌的思绪不由得又飘到了瑗水北岸的安州。

小玉现在在做什么呢,她在安州那边还顺利吗?

午饭结束,两人闲聊了约莫三刻钟,便互相道别,就此分开了。

谢星煌有心给自己放个假,晒着太阳,漫无目的地在外边闲逛了半天,买了些好玩的小东西,最后觑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回家去。

等晚点到了饭桌上,陶妈妈问她:“外边的饭好吃吗?”

谢星煌如实地说:“好吃呀!”

陶妈妈又问她:“跟那个柳长史聊得怎么样啊?”

谢星煌知道她老人家在迂回试探什么,也知道她老人家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陶妈妈在迂回,她又何尝不是在迂回呢。

迂回地向谢道安表示,她身边的确有在接触着的更适合她的人。

在开口之前,她不易察觉地看了谢道安一眼。

他低着头,脸色冷淡,好像不是在跟家人吃饭,而是被迫跟一群借了他钱还不还的欠债人一起吃饭似的。

还在为她说他是猴子的事情生气吗?

这个小气鬼!

她也没有说错啊,他本来就是只傲慢的猴子!

谢星煌心里边愤愤地嘟囔着,嘴上回答了陶妈妈的问题:“很好呀!”

陶妈妈心满意足了。

“……就是年纪大了点。”

谢道安的声音无波无澜地传了过来。

谢星煌掀起眼帘去看,就见他脸上带笑,俨然是云破日出:“不过你看人的眼光,肯定是不会错的。”

他就这么悦耳动听地说着,同时给她夹了一只鱼眼睛到盘子里去。

……死谢道安,阴阳怪气她!

谢星煌心里憋了口气,强忍着没有瞪他一眼,而是提前跟陶妈妈报名:“等小白菜出来了,我要用来下面条吃,妈妈给我搓肉圆,一起下到汤锅里来配面吃。”

陶妈妈笑眯眯地答应了:“好!”

谢星煌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悄悄地将左手伸到了桌下,隔着春日单薄的衣裳,捏住谢道安的大腿肉,狠转了几个圈儿!

谢道安猝不及防,似乎是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谢星煌心下得意,正想着再不叫人察觉地将左手收回来,手背却骤然一暖,整只手忽然间被人握住了。

好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她的心也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谢道安宽大的手掌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温和地一握,很快便松开了。

他的手一直都很暖,小时候就这样,现在也这样,像个火炉,热气很旺。

从前冬天冷的时候,她进了屋里,他就自觉地抬起袖子来,谢小星颠颠地跑过去,把手伸到他的袖子里取暖。

记忆里的无数个画面,似乎都在这个刹那间鲜活起来了。

只是此时此刻,触动了她的,又岂止是过去!

他掌心里的温度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循着她的手背,迅猛地攀到了更高的地方。

谢星煌的耳根一下子就烫了起来。

紧接着,她的心因此剧烈地、不安地战栗起来。

因为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同谢道安玩闹的。

小的时候淘气,坏笑着往他头上弹苍耳。

再大一点的时候,她偷偷地锯断过谢道安的椅子腿儿,又将其伪装成没有断开的样子。

等到晚上回房入睡的时候,她一掀被子,从里边蹦出来好几个蚂蚱!

谢星煌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谢道安干的!

她也顾不上已经洗漱完了,马上就披散着头发,抱着枕头去抡他。

谢道安从来都只会在嘴皮子上占一占弟妹们的便宜,又或者是在弟妹挑衅的时候予以回击,是不会真的跟比自己小的弟妹们动手的。

谢星煌用枕头抡他,他也不反抗,马上顺势往地上一倒,做出身受重伤的样子来,放声大喊:“大王饶命啊!”

谢星煌就不好意思再打他了。

但要是马上走呢,又好像太冷漠无情了。

谢道安就躺在地上,笑吟吟地向她伸出手去,给她递了梯子。

谢星煌气呼呼地把枕头夹在腋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他给拉起来了。

谢道安的手远比她的手大,她只能握住三根手指。

但是他的手真的很暖。

那时候他们两手交握的时候,谢星煌的心很平静,感受到他掌心暖意的时候,心头也没有任何涟漪。

谢道安就是谢道安,是既有的从她出生开始就在她身边的人,有什么好不适应的呢?

但是就在刚刚,在这张餐桌前,在陶妈妈和高高看不见的桌案遮掩之下,他们的手瞒着世间其余人悄悄地如从前一般短暂地握了一下。

从前那枕头里的羽毛好像都飞了出来,落在她心头,一根一根,一下一下,挠她的心。

谢星煌的耳根开始发热,她的心乱了。

不啻于一声惊雷。

也就在这个刹那,谢星煌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她可能再也无法以过去的目光来看待今天的谢道安了。

……

现在谢星煌跟谢道安真的在冷战了。

只是攻守之势异也,发起人不再是被指责为没开化猴子的谢道安,而是意识到自己心态变化的谢星煌了。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她到的最早,并且坐在了高高的位置上。

在餐桌上,跟谢道安呈对角线。

晚点陶妈妈跟高高来了,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心里边都直犯嘀咕。

怎么回事啊,这兄妹俩吵架了?

陶妈妈想了想——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氛围不是还挺好?

这又是为了什么啊?

她老人家着意地瞧着入口,好第一时间看见谢道安见到这一幕时候的神情。

结果等谢道安来了,见妹妹坐在离自己最远的那个位置上,竟然也愣了一下。

谢道安是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呢?

要是想避开他,那也该在刚到舒州的时候避开他,若真是有意,怎么会如此迟来?

谢星煌同其余三人给出了解释:“我想挨着妈妈坐。”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

陶妈妈跟高高想:不然完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啊。

谢道安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因为谢小星对他的态度疏远了很多,有时候忙碌起来,甚至于连早晚饭都碰不到了。

为什么忽然间不理会他了?

就因为他鄙薄过柳宪之?

谢道安不服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柳宪之真的入赘进谢家了,他难道就不是谢小星的哥哥了吗?!

说他几句怎么了?!

她居然要为了一个才见过没几次的人,抛弃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骨肉手足!

好容易这天谢小星去吃晚饭,氛围稍显沉闷的一餐结束之后,他果断地把她给叫住了。

“小星,一起出去走走吧。”

谢道安看见妹妹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神情在月光下闪烁着,似乎是想要拒绝。

他忽然间一阵难过:“我们之前,算是吵架了吗?”

谢小星抬起脸来看他,似乎是打了个冷战,几瞬之后,又向前几步,将整个人都藏到了树影里。

谢道安拉住了她的手:“小星,你不能这么对我。”

谢星煌一直都知道谢道安是个多谋又冷淡的人。

谢星煌也一直都知道,他对待家人,对待她这个妹妹,对待所有被他放在心里的人,是无限赤诚的。

此时此刻,在这春天的月夜之下,无限赤诚的谢道安拉着她的手,少见地对她生气了:“谢小星,你是小孩儿吗?你今年几岁了?!”

“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你之前说我是没开化的猴子,我有真的跟你生气吗?”

谢道安的眼睛是明亮又富含野心的,但大抵是这夜色太温柔,连带着他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缱绻起来了。

以至于连生气起来的时候,谴责她的时候,那语气竟然也罕见地透露出了几分堪称是委屈的意味。

他说:“你怎么能不理我呢!”

作者有话说

小星怎么敢让坏姜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疏远他的呢。

感情是不理智的,他们会纠结拉扯很久,直到被谢夫人看破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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