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就算爹爹不嘱咐,我也会听你的话啊,谢小星!
谢道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姿态很随意,谢星煌听这句话的时候,姿态同样也很随意。
只是真的等这句话落到地上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谢道安看着谢星煌,谢星煌看着谢道安,兄妹两个有一会儿没说话。
只有春风兀自在庭院中游荡。
陶妈妈收到了谢道靖写的信,并且还在给她老人家的信封里找到了谢道靖给上边哥哥和姐姐的信。
陶妈妈马不停蹄地找了过去,还没进门,就叫他们:“小星,道安,快来看——小靖也给你们写信了!”
谢星煌与谢道安从那短暂的怔楞当中回过神来,再一品陶妈妈说的话,全都是受宠若惊。
“这个懒鬼,多找个信封的事情都懒得做。”
陶妈妈嘴里边这么跟谢星煌兄妹俩抱怨着,只是脸上的笑纹却是怎么都遮不住——那么懒散的谢小靖,很认真地给她写了好几页纸呢!
谢道靖给哥哥姐姐的那封信就是张折叠了两下的信纸,在最上边那个面上标注着:给兄道安、姐星煌。
谢星煌捏着那薄薄的一页纸,心里震惊又感动。
以谢小靖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性情,会专门给他们俩写封信,已经很难得了。
她惊奇不已地把那页纸展开了,纸面上就写了一句话
累死你们俩,哈哈哈哈哈!
谢星煌:“……”
探头去看的谢道安:“……”
同样出于好奇探头去看的陶妈妈:“……”
“不行,”谢星煌看得拳头硬了:“等我回了袁州,真得揍他一顿了!”
……
谢公主开府建牙是件大事,消息传来,整个舒州都被轰动了。
哪有人不喜欢大好前程呢。
谢星煌前几年眼瞧着上边的姑姑和叔叔们先后开府,对整体流程略有些了解,只是相对细微的东西,就得让谢道安帮忙把关了。
毕竟开府这事儿,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了。
谢道安也的确大包大揽地把这件事应承下了:“不要急,等我慢慢地帮你选,尤其长史是要长久陪伴你的,虽说选的不好也可以换,但总归会影响到外边人对你眼光好坏的观感。”
又引荐了他的长史给谢星煌:“这是谭梅村谭长史,以后我要是不在,有什么事情,你只管交待他就是了。”
先前因孟家一事而被休假的苗长史是长史,柳宪之是长史,谭梅村也是长史,只是长史与长史又是不一样的。
同样都是长史,谢道安府里的长史,论含金量,能把前两位吊起来打!
毕竟依照当下的局势来看,谢道安是谢家毫无疑问的太子,柳、苗二人是寻常臣工,而谭梅村却是皇太子的潜邸重臣,官场上的份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谢星煌先前其实就听说这位谭长史了,只是真的面对面叙话,却还是头一遭。
谭梅村今年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气度儒雅,无论遇上什么事情,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先前也曾经在南楚出仕过,只是官位不高,县尉而已,又因为不能与上官和同僚同流合污,所以很快就挂冠离去了。
后来又遇到谢道安,被后者征辟,这才重新出仕,为谢家效力。
谢星煌在袁州的时候听谢夫人提过他,说是很有能力——谢道安看得中,娘又这么说,她就知道此人绝非庸碌之辈。
谢道安很不见外地把他拨给妹妹使了,还买一送N地打发了好些个文书过去襄助。
而谭梅村也诚然很有能力,不出三日,就清晰明确地组建好了公主府的整体架构。
谢星煌看过谢道安开府时的记述,这会儿谭梅村给自己的这份,具体的安排上竟然与谢道安那份相差无几。
这并不是说这位谭长史偷懒,原样照抄,而是他并没有偷工减料,给了自己很高的政治规制,几乎与谢道安这个少主齐平。
而除此之外,又因她与谢道安日常分工的不同,而做出了细微的调整。
谢星煌私底下跟谢道安说:“谭长史老成持重,有宰相之才。”
谢道安把这理解成谢小星在夸他有识人之明。
再见了谭梅村,不免要褒扬他几句。
彼时书房里没有旁人,谭梅村却还是把声音压低了些:“少主令我亲自去操持此事,才是眼光长远呢——娘子早日开府建牙,于少主而言,也是件好事。”
他是从纯粹政治的角度来筹措这件事情的:“您的两位叔父尚且年轻,又与主公差着岁数,少主心里边该有个成算才是。”
谢公主同自家少主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感情深厚,她的壮大也可以等同于谢氏本家派系的壮大,从长远来看,这是件大好事。
谢道安:“……”
谢道安真没想那么远,他就只是纯粹地想帮谢小星做点事罢了。
而且以谢家目前的局势来看,也实在没必要想那么远。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父亲遇上了意外,那总也有娘和祖母在呢,有她们二位坐镇,那谢家内部就乱不了。
但谢道安也不会因此而驳斥谭梅村,从纯粹政治的角度来未雨绸缪,也是有一定必要的。
谭梅村还在说:“以当下的局势来看,令娘子在舒州开府,也是对我方士气的鼓舞。”
说明谢家自信能够长久掌控舒州,绝不会在韩本中的兵锋之下退却!
谭梅村已经选了好几处位置,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展开了给谢道安看:“这几处从前都是舒州大户,旁边左右也都有空置的府宅,只需要略加修葺,再拆掉院墙,将左右贯通,便可以充作娘子的开府之地了,少主先来看看,哪一处比较合适?”
“您看过了,我再去询问娘子的意见……”
谢道安看着那张地图上被圈红了的几个地方,不由得愣住了:“小星要搬出去吗?”
回过神来,他不可置信:“小星怎么能搬出去呢,我们是一家人啊!”
谭梅村:“……”
谭梅村心说:少主你是不是不知道“开府”是什么意思啊……
他耐着性子说:“少主,要是不搬出去的话,娘子的一干属官安置在哪里呢?”
“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这开府名不副实了?”
谢道安马上说:“可以把他们安置在刺史府里啊——本来好多地方也都空着!”
谭梅村:“……”
谭梅村心说:怪了,以前没感觉少主这么不好沟通啊!
他不得不再耐着性子说:“可是少主,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刺史府的确有空置着的地方,但如若同时将您和娘子的两套班底挤在一起,于您二位而言,只怕都太过轻慢了……”
谭梅村尝试着将话题绕回到起点:“您看我给娘子选的几个地方,这宅子是五进的,稍小了点,但是位置好。这一个是六进的,地方大,就是稍有些偏……”
他娴熟地用行政手段操控城市了:“后期可以把官学挪到那边儿去,再分几个衙门过去,不出两年,就热闹起来了。”
说着,又在地图上点给谢道安看:“您觉得哪个更好一些?”
谢道安盯着面前的地图,若有所思。
就在谭梅村觉得一切已经步上正轨的时候,他忽的道:“你说把刺史府旁边府宅的墙给拆了,直接并过来怎么样?”
谢道安一边说,一边比划给他看:“前衙那边儿用墙隔开,刺史府跟小星的公主府两不相犯,后边的住所还是连着的……”
谭梅村:“……”
“噢噢噢,”谭梅村明白了:“您就是不想跟娘子分开是不是?”
谢道安做贼心虚:“……有那么明显吗?”
谭梅村:“……”
谭梅村忽然觉得好累:“少主,其实真的没必要。”
他从现实出发,进行劝说:“您不是要长久驻扎在这儿,来日南北相接,您会离开的,现在搞这一套,也不能长久。”
又道:“且您跟娘子也都到了议婚的年纪,现在还能聚在一起,早晚见到,成了家以后呢?就会有各自的生活了。”
谢道安被刺痛了,当下勃然变色:“我跟小星相伴整整十六年了,她生下来就跟我一起吃饭,难道成了家,多了个外人,就这一切就变了吗?!”
谭梅村:“……”
谭梅村又开始觉得疲惫了:“少主,我们还是先来说说选址的事情吧……”
从书房离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起码老了二十岁。
从前没发觉少主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啊……
再一想,又觉得不对——少主还真是很重感情的人,不然李参军也不会住在刺史府里不是?
谭梅村没说通谢道安,又怀揣着试一试的想法去说谢公主。
万万没想到,这一回居然通了!
可惜是叫谢公主把他给说通了。
谢星煌看了谭长史送过来的那张地图,乃至于图上圈出来的几个位置,最终还是做了跟谢道安如出一辙的决定。
“把旁边府宅腾空,拆掉东院墙,整体并入到刺史府里来,前衙一分为二,后宅两处贯通。”
“谭长史,当下我们的时间还没有富裕到可以让两套班底相隔甚远,每日不惜人力地往来通讯呢。”
谢星煌其实不注重地方:“宅子小一点没什么,办公的地方挤一点也没什么,权力给够,剩下的都是小节。”
她跟谢道安小时候住的宅子,就跟乡下土财主似的,那时候会有人轻视他们吗?
没有。
谢星煌说:“外物是拿来用的,万万不可反过来被拘束住。”
谭梅村因谢公主的随口一言而心生钦佩,年轻多半就会气盛,开府建牙更是人生大事,谁不想富丽堂皇的呢?
谢公主这么年轻,就能摒弃掉外在,果断地去抓里子,如此心性,已经胜过世间大多数人了。
从这里回去,他由衷地同谢道安道:“少主有妹如此,不啻于凭空多了一条臂膀。”
……
谢星煌将事情敲定,东边便开始动工了。
而她在将这两年的优胜剧目看完之后,也的确揪出了掺杂其中的水货。
“人天生就是会钻空子的,”再见了柳宪之,谢星煌由衷地同他感慨:“谢家刚到此地,以征文大赛笼络文人墨客,正民间风气,所以给了第一届的优胜著者以优待。”
“到了第二届,就开始有人往里边塞自己人,凭借这个后门来入仕了。”
“刚开始做的时候,我还在犹豫,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说到底,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
“只是思来想去,还是不能轻轻放过。”
说到此处,她脸上的神色坚定起来:“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南楚的百年基业,又何尝不是一点一点地被蛀坏了的呢。”
柳宪之轻轻一笑,由衷地道:“娘子心性清正,不必为外议所扰,只需要坚定地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足够了。”
……
陶妈妈知道谢小星出去跟柳长史见面了,还很细致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了这事儿。
她老人家在做数据呢,两人什么时候见过,多久见一次,是一起吃饭,还是一起喝茶,亦或者听书,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道安也知道谢小星是出去跟柳宪之见面了,他人陪在陶妈妈身边,魂儿却在阴暗爬行。
这个柳宪之,真是阴魂不散!
偏他还不能把他怎么样,不然小星会生气的。
陶妈妈还在合计呢:“明天咱们挖荠菜去,晚上做荠菜小馄饨吃,道安,你叫他也来……”
谢道安心想:柳宪之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叫我亲自去挖荠菜给他吃!
反对的话都没说出口呢,陶妈妈自己就给反驳了:“不行,这也太突兀了。”
她老人家又临时更改了计划:“过几天就是柳长史的生日了,看他到时候会不会请小星过去,也看看小星到时候会不会有所表示!”
谢道安强忍着撇嘴的冲动,不要在陶妈妈面前表现出不屑来。
好容易煎熬着等到谢小星回来,他第一时间问:“小星,明天休沐,我陪妈妈挖荠菜去,你去不去?”
谢星煌不假思索便应了:“去!”
晚饭的时候高高回来,她还转问了一句:“高高,你去不去?”
高高给出肯定答案的同时,还发起了新的问题:“过几天柳长史生日,你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谢道安原先还在削苹果,闻言马上跟陶妈妈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是吗,”谢星煌吃了一惊:“哪一天啊?”
高高数了数,说:“大后天。”
他自己还说呢:“我给柳长史准备了一枚朱砂制的平安扣,你要是不知道送什么的话,可以参考下类似的东西。”
谢星煌听得不解:“柳长史喜欢朱砂吗?”
“不,”高高笑着摇了摇头:“他今年本命年嘛!”
谢星煌会意过来:“我说呢!”
谢道安将苹果削完,一分四瓣,最先递了一瓣给她,之后又分别给陶妈妈和高高。
谢星煌也没有多想,接到手里,很随意地咬了一口。
咀嚼几下之后,忽觉得不对劲。
她问谢道安:“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谢道安注视着她,目光明亮,摇头失笑:“没什么。”
……
谭梅村总觉得少主最近不对劲。
但是让他说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作为心腹长史,谭梅村其实很希望跟他深入且坦诚地谈一谈,可惜少主一直都避而不答,不肯明言。
直到这一天,议事结束之后,少主唯独留下了他,又下令遣退左右。
谭梅村心想:噢噢噢,要跟我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了。
老实说,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得意的。
近王则多争,少主与皇太子无异,他作为长史,随从左右,妒忌中伤他的人其实很多。
但是没用。
谁让少主独独信重他呢!
谭梅村想,少主近来是为了何事忧虑?
北边的韩本中,还是实力日渐雄厚的两位叔父?
亦或者说,是担心长期在外,与主公关系淡化,后者转而偏向年幼的次子?
少主,不要犹豫,放心地对我倾诉吧!
您什么时候都可以相信我!
然后谭梅村看见了少主脸上的神色,很晦暗,也很幽微。
少主略微前倾了一点身体,低声问他:“谭长史,我能相信你吗?”
谭梅村第一时间俯下头去,毫不犹豫地道:“愿为少主效犬马之劳!”
谢道安点了点头,沉吟几瞬之后,忽然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外边议论的卫国公府的事情?”
……卫国公府?
为什么会说起卫国公府?
谭梅村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下,而后试探着道:“是卫国公被贬黜的事情?”
谢道安摇了摇头。
谭梅村想了想,又说:“金陵好像有个姓慕容的侍郎,据说是卫国公府旁支出身……”
谢道安又摇了摇头。
谭梅村非常努力地想了想,而后道:“您总不能是说宫里边莹妃的事情吧?”
莹妃是卫国公府的女儿。
谢道安还是摇头。
谭梅村真有点燃尽了:“……少主可否给下官个明示?”
“……”谢道安顿了顿,才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卫国公府有对堂姐弟相爱的事情?”
“噢噢噢,”谭梅村想起来了:“通奸嘛,大丑闻啊!”
谢道安忍不住暗吸了口气:“……”
谭梅村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他实在是很纳闷:“您怎么会说起这个来?”
谢道安忽的道:“如你所说,这件事情闹出去,是个大丑闻。”
谭梅村颔首道:“不错。”
书房里忽然间陷入了沉寂。
就在谭梅村觉得今天甚是古怪的时候,谢道安忽的道:“我觉得他们处置这件事情的方式有问题。”
他非常认真、且非常虔诚地问了出来:“你说他们为什么不首先争取家里长辈的支持呢?”
谭梅村:“……”
谭梅村:“???”
谭梅村:“……堂姐弟一起争取长辈们的支持吗?”
谢道安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问:“你觉得没可能吗?”
谭梅村:“……”
谭梅村失禁地看着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作者有话说
意识到妹妹心里有他之后,谢道安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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