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谭梅村一定不会温和地走入这个良夜。
少主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啊!
现在再逃已经完全来不及了啊!!!
谢道安问得非常认真,也非常虔诚。
而谭梅村的认真和虔诚绝不逊色于他:“少主,我给你跪下了,求你千万不要说。”
谭梅村要哭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要哭了:“会被打断腿的,相信我!”
谢道安知道自己在说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是在没有撞到南墙之前,他心里边也存留着几分侥幸。
万一在别人看来,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惊世骇俗呢?
倘若小星真的对他无意,那姑且也就罢了,可事实却恰恰相反啊。
不尝试一次,他怎么也不甘心。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去见她的路上,那风都是温柔的。
从前小星跟陶妈妈还没有到舒州来的时候,他在外边若是没有应酬,早晚便同高高一起吃饭。
那时候吃饭就只是吃饭,没有旁的多余的意味。
但是等小星到了之后,再往前厅去的那条道路,似乎都变得漫长而甜蜜起来了。
他知道从府衙走到前厅一共有多少步,也知道从住所走到前厅有多少步。
苗长史因故停职,那张公文底下署了她的名字,他站在公告栏前,用目光描摹过那三个字无数遍。
她在阅览室看书的时候,他借公务为由,从那窗外途经,悄悄地看她一眼,还怕让她发现。
心上人的一切一切,都是天下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再如何谨慎对待都不为过。
可小星居然不知道柳宪之哪一天过生日。
甚至于她都没想到今年是他的本命年。
谢道安很清楚,小星一定知道今年该是柳宪之的本命年——他前前后后多少次嫌弃过柳宪之比她老八岁?
她知道,但就是没往心里去。
她不在乎他。
她不爱他。
电光火石之间,谢道安忽然间回忆起了先前几日他们二人的冷战。
倘若不是为了柳宪之,又是为了谁呢?
是什么让他们的关系忽然间冷淡下去了?
谢道安的回忆,最终定格在了餐桌下他如从前一般伸手过去的轻轻一握。
同样的动作,他以前其实做过无数次。
可谢小星唯独因为这一次做出了这么大的反应。
她在乎他。
她心里也有他。
因为心里有他,所以再不能心如止水了。
她害怕了,她不想、也不敢让他知道。
她待他的心,同他待她的心是一样的。
谢道安一定要尝试一下,不然他死也不甘心!
他问谭梅村:“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谭梅村以最坚决、最冷酷、最不容动摇的语气告诉他:“一点可能都没有!”
谭梅村极其详细地举了例子:“下官家中也有儿女,倘若出了这种事,我不会打断他的腿——我会打死他的!”
谢道安:“……”
谢道安不肯接受现实:“……谭长史,我觉得我爹未必有你这么冷酷。”
谭梅村:“……”
谭梅村强忍着原地发疯的冲动,斩钉截铁地道:“主公一定有这么冷酷!”
谢道安皱眉不语。
谭梅村见状,就知道事情也并非无从转圜。
再回想先前谢公主开府一事,少主对这位妹妹的珍重和爱惜,当下压低了声音,婉言规劝道:“少主就算不顾及主公和夫人,也将谢氏的声誉置之度外,难道连娘子也不管了吗?”
“事情要是传出去,叫娘子如何立足?”
他说:“且以少主当下的身份,早晚都要成婚生子的,到那时候,娘子又如何自处?”
谢道安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我无意成婚,至于子嗣的话,还有小靖啊,可以过继的。”
“……”谭梅村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少主,子嗣在这件事里边是最小的问题!”
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关键是你们之间的身份,能扛得住天下的物议吗?”
谢道安脸上神情黯淡,有一会儿没说话。
就在谭梅村以为他已经回心转意的时候,却听他忽的道:“倘若我不再是小星的哥哥呢?”
谭梅村:“?”
谭梅村骇然道:“您打算设计让娘子成为谢家的养女吗?”
“不,”谢道安摇头道:“此事因我而起,更是我执意强求,怎么能让她替我承担代价?”
他开始异想天开:“你说有没有办法操作一下,让我成为谢家的养子?”
谭梅村:“……”
这么操作,有不被主公打死的风险吗?
谭梅村强忍着火气道:“那恐怕您就得挪挪位置了,少主!”
他着重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咬音。
在主公夫妇有亲生子,且还有同胞弟妹的前提下,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养子继承大位的。
结果谢道安是真的觉得这法子有点可行:“谭长史,小星也只比我小了两岁,未必就坐不稳少主的位置,再说,也有我帮衬着呢……”
谭梅村真的燃尽了。
谭梅村绝望大喊:“谢道安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冷静一点啊!!!”
……
谭梅村毕竟是谭梅村,从书房出去,绝望地在走廊里徘徊了一会儿之后,他很快就想到了破局之法。
娘子,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啊!
谭梅村径直去求见谢公主了。
……
“谭长史找我?”
谢星煌听人来禀,倒也不觉得奇怪,因她开府建牙之事,近来谭梅村时常往这边来走动。
她叫人请他进来,不想这位谭长史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请娘子屏退左右,下官有要事与您相商。”
谢星煌听得心头一跳,掀起眼帘来瞧了他一眼,见这位向来持重的谭长史脸色虽还算平静,但眉宇间隐约有焦灼之意闪烁,心绪不由得随之一突。
她摆了摆手,打发侍从们退下,正想慢条斯理地问一问这位谭长史有何贵干呢,不想这位一向最稳重、最从容的长史忽然间猝不及防地哭了起来。
哭了起来!
谢星煌实在吃了一惊,赶忙道:“谭长史为何而泪下啊?”
“娘子,”谭梅村放声大哭:“下官是在为主公哭,为谢氏哭,也为天下百姓哭啊!”
谢星煌心头猛地一震——也就在这个瞬间,她猜到了谭梅村将要说的话。
谢道安做什么了?
肯定是谢道安闹了。
……他之前不是已经消停了吗?
疑惑自心头浮起,很快又被理性的观察按了下去。
她想起了先前在饭桌上,谢道安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时,脸上浮现出的那个笑。
那之前他们在说什么来着?
在说柳宪之。
刹那间,谢星煌全都懂了。
谭梅村还在哭。
她心里清楚,这位长史的眼泪诚然有做戏的成分,但真实的担忧与不安,想必也占据了相当的份量。
谢星煌同样也很清楚,当谭长史找上门来的时候,一定是希望她帮助他来做一些事,具体的、可以解决问题的事情。
这样暧昧危险的事情,他肯出头来做,必然是忠心耿耿。
她应该开门见山,节省彼此的时间,也可以宽慰谭长史的心。
但与此同时,谢星煌心头的理性与感性在往来交锋,天平两端筹码不定,使得她的思绪也随之摇晃起来。
她到底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的感情,看似平静地问了出来:“谢道安干什么了?”
谭梅村不是深陷于感情泥潭中的那个人,所以体会不到男女双方痴缠痛苦的心。
他没有发觉谢公主这句话当中的幽微之处,却被她平和的语气和神情所触动,接近于感激地将先前谢道安所言一一讲了出来。
“娘子,如今天下有承平之势,这是亿万黎庶翘首以待的事情,不能因儿女私情而付诸一炬啊。”
谭梅村苦口婆心道:“倘若只是寻常男女,也就罢了,可谢家……是要做万民表率的啊,要是传出去,南楚朝廷会如何攻讦主公和夫人,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谢氏呢?”
谢星煌听得笑了:“谢道安连假充养子这种馊主意都想出来了?”
谭梅村看着她脸上的笑,再听她如此评说,不禁心想:谢家祖先保佑,总算谢公主是清醒的!
看这态度,八成是少主剃头挑子一头热。
好在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叹口气,无可奈何:“是啊!”
谢星煌有一会儿没说话,就在谭梅村越等越觉心焦忐忑的时候,忽听她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去同他说的,谭长史,你就当什么没听过吧。”
谭梅村由衷地松了口气,当下郑重其事地拜谢了她:“娘子的恩德,梅村为天下谢之!”
谢星煌轻笑着摇了摇头,谭梅村看她没有再言语的意思,最后行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谭梅村去拜见谢星煌的事情,当然瞒不过谢道安的耳目。
舒州城里的事情,但凡他想知道,几乎就没有能瞒过去的。
他一向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时候竟然少见地有点胆怯。
小星会找他说这件事吗?
她会怎样来驳斥他呢?
可她心里明明也是有我的啊!
谢道安从前总觉得事在人为,但是到了现在,他开始相信造化弄人了。
人永远都是斗不过天的。
结果谢小星竟然一直都没有找他,也没有同他提过谭梅村找过她的事情。
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如先前一般跟他相处。
谢道安同时被焦灼和甜蜜所包围了。
他害怕最后一刻的来临,但尘埃尚未落定,又知晓妹妹心里也对自己有意,这种痛苦也是快活的。
柳宪之的生日就在这期间无波无澜地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超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
而谭梅村亲自主持的开府一事进展也很快,相邻刺史府宅院的院墙被拆开,修葺之后,联结一处,而未来公主府的属官,这会儿也填充得七七八八了。
时间慢悠悠地进了三月,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白日里是踏青赏花的好时节,等到了晚上,满城灯火,更是有情人互诉衷肠的良机。
谢道安从前满不在乎地过了十几个上巳节,还跟弟妹取笑三月三出去人挤人的都是傻子。
但是到了今年,身在局中之后再去看待这个节日,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他壮着胆子邀约:“小星,高高,还有妈妈,晚上咱们一起出去看灯吧?”
陶妈妈上了年纪,对这种热闹不太感兴趣了:“人太多了,我老胳膊老腿的,可折腾不起,你们三个去吧。”
谢星煌答应了,高高也答应了。
谢道安很没心肝地在肚子里对高高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暗示心腹给高高临时安排了个防火监控的活儿。
高高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被拖住了。
“怎么不早说啊,”陶妈妈替高高抱不平:“原先还定了要去看灯呢!”
高高赶忙说:“没什么,妈妈,就是一晚上而已,我之前在袁州看灯,比这里热闹多了。”
这时候谢道安心里边其实是有些忐忑的——他知道,小星多半能猜到这是他蓄意为之。
可是她竟然什么都没有说,默许了这晚兄妹二人一起出门赏灯的行程。
谢道安的心死了又活,可那活偏又是煎熬的,像是攀岩的时候手握住了凸起的岩石,但脚下又是空的。
小星,小星。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叫妹妹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
真到了上巳节的晚上,等他们俩收拾妥当出门,天色已经黑了。
谢道安真是要烦死临门一脚还来回话的人了:“拖拖拉拉的,非得赶到晚上来!”
谢星煌听得忍俊不禁:“你以为人家想啊,大过节的,谁不想早点回家?”
灯影照在她脸上,是一层朦胧柔和的光,同月光交织在一起,美不胜收。
谢道安被她注视着,心里的烦躁鬼使神差地全都消失了。
他把自己提前做过的攻略跟妹妹说:“咱们往城南走,望江楼专门请了好多灯笼师傅来,还有灯谜和赋诗的玩法,赢的人不只是可以带走灯笼,还有奖金呢……”
兄妹两个想到了头一次:“你还记不记得从前——”
紧接着,两个人又同时道:“你先说!”
街上是熙攘的人流,天上是弯弯的月亮。
谢星煌拉着他的手,避开人流,在晚风中一起走到了路边上:“之前在老家的时候,迎春酒楼办素菜大赛的时候也有奖金啊……”
她的手也是暖的,但是跟谢道安比起来,就略有些凉。
谢道安几乎是受宠若惊地交握住了她的手,边说边行,觉得手心快要冒汗的时候,又禁不住悄悄地去松一松。
他还记得素菜大赛的事情:“当时你还去当评委了呢,小靖也去了!”
“还有小龄跟周琦……”
谢星煌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是没办法想象周琦去当教头的样子,总感觉会好奇怪啊,好像都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呢!”
毕业之后,周琦和周昌龄都通过了考举。
周昌龄现在还在户部做底层文书,周琦比他们大两岁,早两年毕业,因弓马精湛,往其余州郡去做骑射教头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走这条路,”谢星煌笑完之后,神情当中平添了几分钦佩:“周琦是个勇敢又执拗的人,当初坚持要学骑马的时候是这样,后来毅然去做武官的时候也是这样。”
通过考举的大多数人,其实还是更倾向于作文官的。
因为相较之下,文官更加安全,不需要登临战场。
而周琦在明明成绩优异,完全可以选择走一条更轻松的路的时候,却选择了另一条,这是莫大的勇气。
跟她一起赴任的是小燕,从前因秀柳而跟谢星煌针锋相对过的小燕。
她们俩作为表率,被谢夫人接见过。
谢星煌现在都记得谢夫人问她们俩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时候,小燕说的话。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从前走这条路的人少,所以路窄,走得多了,后来人的路就宽了!”
他们俩说是出门看灯,可实际上光说话了。
谢星煌今年十六岁,他们俩的生命就重合了十六年。
他们有太多太多可以说的话题了。
走到最后,两人没去城南,反倒溜达着去了城东。
只是今晚这日子,不论在哪里,都是人挤人,没什么区别。
河畔有人在放灯,还有人在那棵格外粗的柳树上结红绳。
谢道安心绪为之牵引,不自觉地走了过去,而谢星煌竟然也没有反对。
那卖红绳的婆婆笑着同他们招揽生意:“买一根吧,把名字写在上边,挂到树上,许愿天长地久呀!”
谢道安没敢作声,他在等妹妹反驳。
可是谢小星什么都没有说。
四下里都是熙攘的人声,他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动,那么响亮。
谢道安鼓足勇气,低头去看妹妹脸上的神情,然而此时此刻,她竟然也在看他。
谢道安被这目光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后边几对行人便一起挤了过来:“你们买不买呀,不买让一让好吧……”
谢道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揽住妹妹的肩,将她拥到了旁边相对更开阔的地方去。
动作结束之后,他才意识到这过分的亲近和唐突。
但是谢小星没有把他推开,而是半倚靠在他身上,将头抵在了他胸前。
谢道安在大喜之后,感受到了剧烈的即将到来的大悲。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小星,你要许愿吗?”
谢小星的声音与他相差无几:“我想许的愿望,柳树满足不了,只有你才能满足得了。”
谢道安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他事后回想,都诧异于自己此时的平静:“只要你说,上天下地,我一定为你办到。”
他以为妹妹会制止他的心动,划清与他的距离。
可是谢小星在将额头离开他的胸膛之后,仰起脸来看着他,却轻轻地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放几天假,快马加鞭,回去看看娘和爹爹吧。”
就这么一句话。
……
袁州。
谢夫人在梅堂里,忽然间听见长子声音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以她这些年的修养和阅历,已经很难再有一件事情如此震动她了。
“道安,你怎么回来了?”
只是紧接着,她就察觉到这孩子的情绪不对。
谢道安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是一团火,是一块顽石。
现在的谢道安,太不像谢道安了。
她什么都没问,神情柔和,像这孩子小时候一样,向他伸出了手。
谢道安踉跄着扑到她脚下去,跪坐在地,将脸埋在了母亲的掌心里。
起初是无声的哽咽,而后是温热酸涩的眼泪。
太多太重的眼泪了,好像流不干一样。
谢夫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什么都没说。
谢道安在母亲膝上哭了一场,而后擦擦脸,母子俩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便重又启程离开了:“舒州事多,小星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谢夫人微微颔首,叫他:“去吧,路上小心。”
他走了。
回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以至于谢元德回来之后,觉得十分茫然:“啊,道安忽然间回来了,然后忽然间又走了?”
谢夫人若有所思地坐在旁边,几瞬之后,终于定了主意。
她对丈夫说:“一定是发生了一些出乎我们预料之外的惊天动地的大事,我马上启程,往舒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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