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德的到来，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当前局势的尘埃落定。

所有人心里边都有把算盘，这会儿暗地里噼里啪啦打得直响。

到了要分蛋糕的时刻了。

谢夫人跟谢元德没叫心腹参与，只叫了谢道安跟谢星煌来，四个人聚在书房里一起合计。

哪些人的功勋足以封公封侯，真正组建起朝廷之后，宰相及三公九卿等要紧职位又该怎么分配。

而除此之外，怎样平衡旧臣与新人，乃至于年长之人与年轻一代的关系，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议题。

谢夫人没急着探讨，先叫两个孩子在纸面上把自己设想的安排写下来，然后再一个个对应着开始进行讨论。

谢星煌划定出来的名单里，有资格被册封为公爵的有八个人，其中多半都是最初跟随谢家打天下的老人，以庞虎为公爵第一，冯光灿为公爵第二。

庞虎既是谢元德的同乡，也为谢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知根知底。

且谢星煌对他也有更深的考量：“不只是帝位的传递要紧，爵位的传递也很要紧。”

尤其庞虎被选定为公爵第一，他的爵位传递，某种程度上，也是诸勋贵之中的表率。

“庞元龙年近而立，在军中很有声望，先前也在爹爹身边历练过，操行和能力都是有的，有他来接庞伯伯的班，日后不会生出什么祸患来。”

庞家不只有位公爵，还有位侯爵，即庞虎的弟弟庞豹。

这一点，其余三人倒是都没什么异议——人家庞豹也出力了不是，之前谢道安在舒州，就是他负责随行压阵的，更不必说这些年东征西战了。

公爵第二，谢星煌选定的是冯光灿。

冯光灿来的比庞家兄弟要晚，但是在战略上，她起到的作用要高于庞家兄弟。

不仅仅是协助谢夫人组建起了完备的行政格局，也亲自操刀了后续的选才制度，之后担当吏部尚书多年，居功至伟。

要说庞虎是武将的标杆，那冯光灿就是文官的典范。

而除此之外，谢星煌又在公爵那一栏里添上了姚剑生、李延广等五人的名字。

还有一人，她特意点了出来：“是韩本中。”

从客观意义上来讲，韩本中只为谢家做了一件事，投诚。

但是作为南楚柱石的他选择投诚，带给其余人的震动是无限大的，对于他麾下的二十余万将士而言，也是一种保全。

能够以一种相对和平的方式终结了一场血流遍野的大决战，谢星煌觉得，他担当得起公爵之位。

“而除此之外，这也是对南楚旧人的一种安抚。”

公爵之下的侯爵，谢星煌选定以冯玉乔为侯爵第一。

她从娘那里听说过那段过往：“多年之前，在谢家立足未稳之际，是冯玉乔设法煽动南楚北伐，而非南征，这极大地保全了谢家的实力，更不必说她这些年身在敌营的串联与奔波，乃至于最近的保全韩本中军事集团家眷了，这个侯爵之位，她担得起。”

除此之外，又有秀柳、周彦生、青女、汪槐等共计九人被列了出来。

谢夫人忍俊不禁道：“你竟然还记得周彦生啊。”

谢星煌自己也跟着笑了：“倘若没有当年发生的那些琐碎事情，周彦生即便排不了公爵第一，第二总也是没问题的，只是兜兜转转……”

“毕竟也是最早支持爹爹起事的势力，吊车尾做个侯爵，也算是给周怡情面了。”

“只是有一点，”谢星煌正色说明：“这个爵位有六分是看旧情，有四分是看周怡的情面，那就叫周彦生把该办的都办好，他百年之后，周怡承爵，没道理给旁的什么人。”

而万州刺史汪槐，也算是多年统战价值熬成婆了。

客观意义上，他的五五开战绩很大程度上麻痹了金陵。

而主观意义上，他的独女汪道善是第一批参与谢家科举的人。

给个侯爵，也说得过去。

再之后还有几个伯爵的位置，谢星煌只列举了两个出来。

一个是背负着悲情英雄之名投向谢家，之后又在此发光发热的前户部尚书石公显，另一个是帮助谢家组建起医疗制度体系的薛非明。

“其实伯爵的人数不应该少于前两者的，只是我对于适合的人选了解不多，这时候宁肯不说，也不好随便选人填充的。”

最后，谢星煌着重说了勋贵之外的事儿：“妈妈在我们家这么多年，把我们几个带大，同姥姥没有什么区别，给个国夫人的封号，也是应当的。”

谢夫人从头到尾听完，靠不住同丈夫对视了一眼。

夫妻俩对于女儿的表现，都很满意。

小星毕竟还很年轻，有不懂，亦或者说不足的地方，这很正常。

但是能够克制住不懂装懂的浮躁，在他们给出的试卷中，做出空置着选项不填的抉择，就很难能可贵了。

谢元德由衷地道：“不只是庞虎后继有人，我们也是后继有人了啊。”

……

外头知道谢夫人与主公必定有所筹划，心急如焚，乃至于走动关系，都成了常景。

谢家基本上采取了前朝的三省六部制度，自行加了一个义部，变成了七部。

现下主公即便称帝，想必变动也不会很大。

宰相的位置只有六个，尚书的位置只有七个——且还很有可能叫宰相同时兼任几个。

这是最终的分享时刻，怎么能不急呢！

尤其是在爵位分封初步透出风声之后，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庞虎对此比较宠辱不惊——他知道肯定少不了自家的那一份。

而他的长子庞元龙也是庞家年轻一代当中的领头羊，底下的弟妹们无人心生异议。

姚剑生那边儿呢，大京主动表态——他已经嫁出去了，娘家那边的爵位，还是给瑞芳吧。

且他觉得，瑞芳自己或许也能被分个爵位。

公、候是不太可能，但伯爵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姚剑生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两年已经开始学着养生，年轻的时候太拼了，老了不免要吃苦头。

她没法不拼，作为女人，她要做得比男人更好，才能堵住可能有的非议。

姚剑生并不后悔。

这回分封在即，她估摸着，兴许女儿也会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呢。

瑞芳前些年成婚了，对方是读书人家的孩子，倒插门进了姚家。

姚剑生自己忙于公务，没能过去，但是姚老爹跟丈夫刘鼎去了。

回来的时候翁婿俩还不大高兴：“相貌倒是漂亮，个子也不算矮，家里人也都挺客气，就是太白净了，显得女气。”

姚剑生没好气地说他们俩：“你们懂什么？男人还是白白弱弱的好，吃得又粗又壮干什么，家里又不缺狗熊！”

姚老爹：“……”

姚老爹很认真地想了想，又点头说：“这倒也是！”

基本上，初步放出头批爵位名单之后，没怎么生出纠葛来。

多数人对这个结果，也算是心服口服。

反倒是一向最稳重妥当的冯光灿那儿，意想不到地生出了一场是非。

吕家人对于母亲/祖母的得爵，其实并不惊讶。

正如同庞虎的理所应当一样，吕家人也觉得是理所应当。

消息传出来之后，全家人还聚在一起庆贺这事儿来着。

也是在饭桌上，冯光灿环视周遭之后，平和但坚定地宣布了自己的决策：“等事情敲定了，我就正式上表，我百年之后，让伯英承继爵位。”

伯英是她小女儿的孩子。

除了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吕中汉之外，饭桌上的其余人都愣住了。

今年才十三岁的冯伯英也不例外。

吕家长子几乎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娘，您方才说……”

“我知道你们听见了，也听得很清楚。”

冯光灿说：“所以没必要讲第二遍。”

场中一片安寂。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呀，祖母！”

冯光灿说：“因为我姓冯，伯英也姓冯，冯家人得到的爵位，传给冯家人，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听起来是很合情合理，但是……

冯光灿在吕家积威甚重，小辈们不敢反抗她的决定，只是各自散了之后，回房不免长吁短叹。

长房那边，不免有人心生不平：“小姑姑最精明了，当初到这儿之后，见祖母位高权重，生了孩子就叫跟着祖母姓了，这会儿白捡了一个公爵之位……”

又忍不住开始想：我要是改姓冯的话，还来不来得及？

只是想想也就罢了。

倒不是舍不得用惯了的姓氏，而是知道祖母一言九鼎，敲定了的事情，就决计不会再进行更改。

别既拿不到爵位，还成了邯郸学步的笑柄。

为着这事儿，吕家内部不安生了几天，过了段时间，也慢慢地好了。

归根结底，还是得自己有本事，立得起来才行。

没看人家姚大京吗，秀柳定了能有个侯爵的帽子，不用说，这爵位肯定是长子的了。

姚大京跟秀柳还有个女儿呢，就算如此，人家也大大方方地表示放弃了姚家的爵位。

为什么，还不是自己跟脚稳当，所以笃定即便没有爵位，也不会心无归处。

……

八月中秋，秋收也开始了。

进了九月，又慢慢悠悠地结束。

空气里飘荡着秋日独有的清爽和凛冽，谢星煌忽然间有点想荡秋千了。

谢道安听她提起这事儿，等下值的时候，就专门备了东西，帮她在庭院里架了秋千。

他事先没有提这事儿，等谢星煌回去瞧见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

她又惊又喜，还有点小小的甜蜜的埋怨：“干什么这么折腾呀，也不知道还能在光州住多久。”

她知道，爹爹已经计划着九月底拿下金陵了。

谢道安笑吟吟地道：“荡一天也是好的啊。”

夏天的时候，陶妈妈种了第二茬黄瓜，这时节正好收获。

这会儿天气已经开始冷了，黄瓜结得不像夏天那么多，但是一口咬下去，有秋天独有的味道，又是夏天的黄瓜所不能比拟的。

她老人家数算着不够分，索性叫小厨房煮米线吃，加上辣椒、薄荷叶和肉片之后，再把黄瓜擦成丝，加进去用以调味。

谢小星像只小鸡崽一样，盯着锅子，围着她叫：“妈妈，妈妈！”

陶妈妈烦烦地往她嘴里塞了块刚炸出来的小天酥，打发她走：“去去去。”

谢小星就吹着气，颠颠地跑出去了。

……

谢元德跟谢夫人在前衙议事，谢道安、谢星煌、谢道靖和高高都被叫过去旁听。

最后一场仗，谢元德仍旧没有亲自出马的意思，而是将其交给了自己的长子谢道安。

谢星煌忽然间能够明白小的时候，爹爹在外边打仗的时候，为什么娘总是睡得很晚了。

因为心里边有牵挂。

他们俩每日都得去前衙上值，谢道安要是结束得早，就去接她。

庞元规跟随大部队来到这里，还跟谢道靖一起被分派到了户部去做事。

有时候隔着窗户瞧见，他就很纳闷儿：“你们不都住在后宅那儿吗，就这么几步路，还要来接？兄妹俩感情真好啊。”

谢道靖：“……”

这时候庞元规也没多想。

到第二天，又见谢道安来接谢小星，他就忍不住了，哈哈笑着，跟谢道靖打趣：“你哥有点偏心啊，怎么只接谢小星不接你！”

谢道靖：“……”

又过了几天，秋雨过后，气温骤降。

庞元规跟谢道靖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看见谢道安在等谢小星下值出来。

天有点冷了，秋风卷着落叶，略有些萧瑟。

他们看见谢小星背着一只宝相花纹的包，一路小跑着从官署里头出来了。

庞元规站起身来，整理着书案上的东西，也预备着下值再一扭头，就将谢道安解下围在脖子上的围巾，给谢小星围上了。

庞元规：“……”

庞元规终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再一看坐在对面的谢道靖，竟然还无知无觉！

“谢小靖！”

庞元规顾及着影响，悄悄地把手拢在嘴边儿，叫他往外看，末了，又试探着道：“你说，谢道安是不是喜欢谢小星啊？！”

谢道靖：“……”

谢道安，谢小星，你们俩真是把我给毁了你们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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