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谢道安跟谢星煌的关系，谢元德其实很认真地跟妻子商量过。

“你说，要不要适当地跟外边透点风？”

谢夫人叫他稍安勿躁：“顺其自然就好了。”

叫两个孩子慢慢地相处着，周围其余人也逐渐地适应着，又有着先前的身世铺垫，以后就算是真的敲定了，也不会闹出什么是非来。

事实证明，谢夫人这想法是对的。

谢道安在袁州的时候，就同妹妹亲厚，谢家的旧人们知道这点，现下见到了光州，仍旧如此，起初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人家从前就这样嘛！

只是慢慢地见到了一些兄妹俩相处的细节，就开始有人觉得不太对劲儿了。

……是不是太亲厚了一点？

庞元规回家去跟他娘说起这事儿来：“谢道安还从自己脖子上摘了围巾，给谢小星围上呢，这就有点太过了吧！”

他娘赵君秋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少主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谢公主也一样，以后把这个习惯给我改了！”

庞家跟谢家可以算是世交了，庞二夫人也是眼瞧着谢家的几个孩子长大的，只是这会儿情况变了，再直呼其名，就是在倚老卖老了。

大人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庞元规这样的年轻人了。

至于少主与妹妹格外亲厚……

庞二夫人看得很平淡：“既然并非亲生兄妹，亲厚一些又如何？亲上加亲，主公夫妇说不得也是乐见其成。”

谢星煌与谢道安没有刻意掩饰，眼明心亮之辈也不在少数，只是有这个眼力的人多半心里也有成算，好好歹歹，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更别说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情摆在面前。

攻占金陵。

……

谢星煌小的时候，对于金陵的想象是很绮丽遥远的。

毕竟那里是南楚的都城，天下繁华所在。

娘说金陵有座很有名的庙，门前石壁上有前朝留下的经文，年长的人去摸“去病”，年轻的人去摸“福”与“禄”，各得其所。

若干年过去，那几个字都变得油亮了。

再大一点，金陵这两个字当中，就平添了几分危险和机遇。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娘跟爹爹在做什么了。

而到了现在，金陵注定将会成为谢家的掌中之物，是己方奋斗多年终于将要达成的目标，也是即将离枝坠地的那枚成熟了的果实。

这可能是近几年来，谢家需要打的最后一场硬仗。

谢道安作为主帅，统军出征，谢星煌给秀秀姨打下手，协助她督运后方的粮草事宜。

九月流火，十月授衣，午后勉强还好，但要是到了晚上，尤其是子夜时分，已经快要有结冰的迹象了。

谢星煌跟秀秀姨坐在一起，听谢道安偕同将领们议事：“最晚十一月上旬，一定要打完这场仗！”

外边扈从前来回禀：“少主，金陵城头上挂起帅旗来了，看其形制，大抵主帅并非臣下，而是南楚皇室出身。”

谢道安不为所动地挑了下眉：“任是谁来，也翻不了天了。”

冯玉乔作为谢家这边最熟悉金陵的人，穿着软甲，带人出去观望了一圈儿，末了回营帐后道：“我看金陵城中兵帅严谨，颇有些模样，想必主帅有些本领，宗室出身——大抵是汝阳王萧正业了。”

她同众人道：“此人也算是南楚皇室年轻一代当中的翘楚了。”

方才议事的时候，除了涉及到自己的差事，谢星煌没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也是娘教导她的，言少则多威。

话一旦多了，就容易露怯。

这时候听冯玉乔说完，她却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谢道安留意到了：“怎么了？”

其余人也看了过来。

“没什么。”谢星煌笑了一下，没有详说。

一直等其余人都散了，这才同谢道安道：“当初在安州的时候，我同此人打过交道。”

回头想想，还是挺有意思的：“我觉得他大抵是听说过青青姨跟薛守一的事情，有心拿这两人的例子来套我跟他呢！”

谢道安当时听罢，只是付之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谢星煌也以为他没有放在心上。

一直到围城半月，金陵困乏，不得不开门出战的时候，谢道安听闻南楚主帅萧正业亲自出征，便叫人去将图南牵过来，又吩咐说：“取我的枪来。”

他笑了一笑，声音平淡，却难掩艺高胆大的倨傲：“我要抓活的！”

谢道安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谢星煌，只是她听到耳朵里，那话竟也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她的耳蜗里，热乎乎地飘荡到耳根了。

她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这个小气鬼呀！

……

这次攻打金陵，柳宪之也来了。

他是那样聪明的人，大概早就看出她跟谢道安之间的蛛丝马迹了吧。

只是他很体贴地没有表示出来，同时也周到地维持着与她的距离。

谢道安可妒忌人家呢——起初谢星煌还不知道。

直到前些天，因交战的缘故，柳宪之下令将战斗波及范围内来做生意的平头百姓迁走。

因谢家大军至此，也带来了足够的钱粮和补给，有些心思比较活泛的乡野之人，便来同他们做交易。

亦或者是趁着秋收才刚结束，兜售一些东西，赚取些许收入。

一来二去的，聚拢的人就多了起来。

说起来也是没法子，金陵的经济此时混乱得可怕，乡野之地，甚至重新出现了以物易物。

又因为食盐供给得不及时，多有得大脖子病的。

如谢家这样有着稳定供货渠道的巨无霸，之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宝贵了。

柳宪之为此专门在离战区三里外的地方设置了简易的交易区，着专人负责此事，又严令非军事人员不得在此地驻留，更禁止己方的人与外界交易。

只是看到有个上了年纪的老翁，脚步蹒跚地背着竹筐，要慢慢地挪动到三里外去，他到底还是不忍，自行将老翁背负着的芋头买下了。

因为违背了自己下达的命令，所以柳宪之很自觉地去找了秀柳，陈述此事，自请罚俸三月。

秀柳应允了他的请求。

因为她能够理解柳宪之。

谢星煌也能理解：“柳长史心中的操守，不是那三个月的俸禄所能比拟的。”

谢道安当时听她这么说，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结果第二天兄妹俩一起出去巡营，看见有个负责后勤的老翁在做饭。

谢道安忽的道：“妈妈有个小本子，专门记了她老人家相中的人选，想要为你选婿呢。”

谢星煌当时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间提起了这茬儿。

只是谢道安紧接着就说了：“柳长史也在上边。”

谢星煌明白了——谢道安吃醋了！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就见谢道安的嘴角紧抿着，眼睫垂下去，看起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干什么，等她去哄吗？

她才不哄他！

小本子是妈妈的，人选又不是她定的，这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啊，他凭什么不高兴？

就凭他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她就该不高兴的！

谢星煌就说：“柳长史不仅相貌俊美，人品更是贵重，妈妈相中他，这很合情合理啊。”

谢道安脸上的神色原本还很平和呢，闻言就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倏然间扭过头去看她！

谢星煌就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看。

过了会儿，谢道安鬼使神差地转了话头：“哀民生之多艰，徭役甚至于征到了这样年迈之人，也实在叫人感叹。”

谢星煌心想：你这说得着吗。

想抢着来这儿服役的人可多了，当下的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军事战，也是经济战——我们可是给钱的。

冯光灿跟她的幕僚们为此商量了很久，小批量、循序渐进地以劳务支付的形式，将谢家铸造的钱币投入金陵市场，同时建立起完整的兑付和买卖体系来。

目前来看，这种尝试是比较成功的。

怎么能绕到“哀民生之多艰”上呢。

事实证明，谢道安是为了那碟醋而包了那盘饺子。

因为他紧接着就问了：“你不觉得那老翁很可怜吗？”

“……”谢星煌想看看他到底想卖什么药，就说：“有一点吧。”

谢道安笑得十分和善可亲：“那你怎么不把他接回去养老呢！”

谢星煌：“……”

谢星煌一秒钟读懂了这家伙的潜台词！

他指桑骂槐呢——你怎么不把柳宪之接回去养老？

太刻薄了，谢道安！

……

谢星煌生气了。

为谢道安的态度而生气。

她知道谢道安吃醋了，但是怎么能因为吃醋，而这么跟她说话呢！

完全没道理呀！

如若中规中矩一些的话，谢星煌应该敞开心扉，跟他进行一场心与心之间的交谈，剖析他的错处。

但谢小星是妹妹呀，又不是娘！

谢星煌就不惯着他这些臭毛病，斜睨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在这之后，除了公务上的交流，也不跟他说话了。

谢道安一下子就急了。

秀柳今年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外边瞧着，那叫一个沉稳干练，这会儿也悄悄地藏在门后边，偷听两个孩子说话。

起初是道安在说，低三下四的，很温柔小意。

过了会儿，是小星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你错了没有？！”

然后是道安的声音，老老实实的：“我错了。”

年轻孩子的情谊是鲜活的，风一样迅疾的，她只是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也跟着年轻了。

起初看两个孩子闹别扭，秀柳其实是有点心急的，再一想，又释然了。

吵架吵架，就得是破而后立，吵过了，才能架起来啊！

……

金陵城破之后，所有人都高强度地忙碌了起来。

毕竟这是南楚的都城，除了要清查户籍、典籍、文书之外，还要防范潜藏于市井之中的细作冷箭。

谢星煌一连数日忙得脚不沾地，谢道安也不比她好多少。

好容易熬到能松口气的时候，这日下值，谢道安悄悄地来叫她：“走，小星，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星煌心里边还在琢磨：哪儿呀？

直到远远地望见了寺庙独有的屋顶乃至于山门前的石壁，她才猜到了此行的目的为何。

“我们小的时候，娘同我们讲过这座寺庙，说石壁上有‘福’有‘寿’，有‘禄”，也有‘去病’，约定俗成，一次都只能摸一个。”

谢道安回忆着往事，脸上的神色温柔：“娘说她摸的是‘禄’。”

他其实能够明白娘那时候的心境。

她太恨太苦了，只有“禄”才能真正地改变她的命运。

“小星，”谢道安问她：“你想摸哪一个？”

谢星煌端详着面前的石壁，沉吟起来：“嗯，那个字有点高……”

谢道安便半跪下身去，揽住她的小腿，将她抱了起来。

此时夕阳西下，他们俩来此也没有清场，四下里还有游人在。

以金陵相对封闭的风气，看这对男女如此，都觉有些骇然。

谢星煌满不在乎——谢道安就更不会在乎了。

谢星煌指挥着他：“再往前走两步。”

谢道安便顺从地过去了。

紧接着，他察觉到了一点力度，小星前倾身体，摸了摸石壁高处的某一个字。

谢道安抬头去看，谢星煌用手将那个字盖住了，低下头去，笑吟吟地瞧着他：“你猜是什么？”

芙蓉如面柳如眉，谢道安短暂地失了下神。

而谢星煌也没有长久卖关子的打算，很快便抬起手来，揭开了谜底。

是个“安”字。

长治久安的“安”。

谢道安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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