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轿内咳嗽音压制不住,一声大过一声。
“公主,不如奴婢替您前去,您便在府中候着……”夏蝉终是忍不住,急急开口,“若您的身体有什么差池,实是……” “不必多说。”虞晚断续地咳着,“我身边,只剩你一人了。” 夏蝉声音像被卡在喉咙中,竟是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
是啊,公主身边,只有她了。
轿撵与锦衣卫的脚步声在深夜的巷口中显得分外清晰。
打更后,街道上是一片寂静。
只有零星的几道红灯笼挂在房屋边沿,照不亮路边,只能幽幽地散发着星点的光芒。
锦衣卫们人手一把火把,却被风吹得油点子四处乱炸。
他们无声地对视一眼,纷纷朝两侧散开,离公主的轿撵更远一些。
“快!”不远处,裴府火光大亮,大门敞开着,有无数下人提着装满土的桶进出。
虞晚用手帕掩着唇,拼尽全力压住喉间的痒意,抬手掀开厚厚的轿帘。
掀开轿帘的瞬间,初冬的冷风混着湿气冲入轿撵,她彻底压不住那痒到四肢的咳意,用力地咳了起来。
“公主!”夏蝉匆忙上前,试图去扶虞晚却被拒绝。
“不必。”虞晚边咳着,用空余的手撑住,走下轿撵。
她的身体瘦弱又娇小,咳起来更是没完没了,夏蝉只得将老将军打下的白狼皮裘罩上她的肩头,又塞了新的暖手炉,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公主,奴婢……奴婢烂命一条……怎能敌您的身体重要。” 话还未说出口,虞晚突然狠厉地呵斥:“住口!” 夏蝉眼底的泪几乎都要迸发而出,硬生生在她呵斥之下憋了回去。
“是,奴婢不说了。” 虞晚抬眸,沉沉地看向夜色。
黑夜像一只会吃人的巨兽,隐隐散发着不详的气息,连风吹的角度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锦衣卫已先行开路,一拥而入裴侯府,而后虞晚踏入裴府。
侯府人仰马翻,房门、窗户上到处贴着画着不明符号的黄纸符。
竟是连下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涂满了笔划出的符。
“我竟是不知……”虞晚撑着夏蝉死死搀扶的手,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她将口中的腥甜尽数压下,目光直刺向裴府死湖边站着的裴侯爷,“裴侯爷竟信这些?” 裴侯爷蓦然转头,面上露出不可置信:“四公主,今日乃是您的寿辰,您怎得大驾寒舍……” “裴侯爷深夜挖湖,想来是有什么必须为之的理由了。”虞晚空余的手将锦帕按在唇边。
说话间,厚重的锦帕染上那些许血液,红得刺目。
裴侯爷耷拉着的眼闪过一丝阴鸷,他转身走到虞晚身前,摆出一副恭敬至极的模样:“您这话说的,微臣府中近日贵妾生子,却整夜不能寐,这才请道士一看。” “这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 他将身上的尘土拍去,又鞠一躬道:“原是府中这湖,湖本应是整府中活气的地方,却又硬生生地填了,这才造成整个府内不利于生养,还有损财脉。” “哦?” 裴侯爷挤出满脸笑:“正因如此,四公主,微臣这才不得已重新挖湖引入活水,实是为生计着想,迫不得已啊!” 虞晚理了理嗓音,将沾满血的锦帕敛下,换一个干净的锦帕,才懒懒地掀眸看过去。
原本裴府的湖被土所掩埋,眼下,下人们已经开挖了近大半,呈现出一个凹槽。
她笑不入眼:“为了生计?裴侯爷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可本宫记得……”她声音更冷几分,“这湖,是十一年前埋的,当时侯爷说的理由好像是此湖不吉,有煞气。” “对吧?” 裴侯爷面色一凝,讪笑道:“可四公主,当初是您先要求的填湖,微臣那是……那是为了迎合您才如此说的。” 虞晚目光落在那片被挖了一半的死湖上,声音没有半分商议:“本宫不管侯爷是为了什么。” 她转过视线,紧盯裴侯爷有些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这湖,不许动。” 话音落下,她抬手拦住准备替她出声的夏蝉,亲自下了命令:“锦衣卫听令。” 众人齐声应道:“属下在!” “封了这湖,谁敢动一铲土……” “杀、无、赦。” 裴侯爷脸色刹那间变了,他气得声音都开始发抖:“四公主,您管得实在是有些太宽了些。” “这是下官的府邸,自然是应该由下官说了算。” “本宫连你裴家的宗祠都敢管。”虞晚见锦衣卫将整个湖周围都接管下,将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夏蝉身上,语气却没有退让半分:“何况这小小的湖。” “本宫说不允,便是不允。” 四周死寂得吓人,本就深沉的夜,此时更是静若寒蝉。
裴府的下人们手中的铲子都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在一片寂静中分外明显。
锦衣卫拔刀上前时,他们面面相觑,本能地后退一大步,更有甚者直接跌坐在地上。
那燃着烛火的祭台,被锦衣卫挥刀一劈,当即从中裂开。
衣冠楚楚的道士们死死握着手中的桃木剑,抖如筛糠,纷纷后退,连祭台都不敢护。
“四公主!!!”裴侯爷见状目眦欲裂,声音尖利到有些不似老男人,“您这般行事,就不怕……不怕陛下怪罪吗?!” 虞晚感受到手臂上力道加重,似是在担忧,她只是将手掌心覆在了夏蝉的手背上拍了拍。
她眼眸无波无澜,看都没看裴侯爷:“怪罪?” “侯爷若是觉得本宫行事不端,大可以去父皇面前告。” 一阵风吹来,虞晚猛地收紧手掌,用力地将锦帕按在唇边,将最后一句话逼出来:“只是侯爷确定敢让父皇知道,你在本宫生辰这夜,在做什么吗?” 空气更安静了。
虞晚甚至无需看裴侯爷的脸色,便能想到那该是多丑陋的一张嘴脸。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挖到一半的湖上。
火光照亮的黑色泥土上,到处都是铲过的痕迹,一道深一道浅,丑得惊人。
她手指蜷缩着,指节都绷得发紧,喉间强压下去的咳意与阵阵眩晕交织在一起,令她头脑发昏。
十一年了。
这湖,埋了整整十一年。
而她,也找了十一年。
夜空中无声地开始下雨,似是彻底转季的第一场雨。
可雨落下时,虞晚只觉那阵头昏目眩更汹涌了些。
她眼前一黑,终是有些撑不住了,身体猛然晃了晃。
“公主!”夏蝉惊呼,死死扶住她。
虞晚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开口道:“锦衣卫留下守着。” “夏蝉,回府。”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轿撵在裴侯府门口守候,短短几步路,虞晚走得异常辛苦。
她的头好重,脚更是软得几乎撑不住这本就过分轻的身体。
空气好凉,每次呼吸都奔着让整个胸脯冻成一个整体而去。
“公主,再坚持一下……”夏蝉的声音含着浓重的哭音,“下雪了……公主。” 虞晚恍恍惚惚,有雪粒子混着细小的雨珠扑到脸上,目光所及之处朦胧一片,可那细小到难以察觉的雪粒子却清晰可见。
清晰到可以看见还未形成雪花形状的雏形。
“下雪了。”她喃喃重复着。
厚重的布帘被掀开时,冲出一阵暖风。
热风一吹,强撑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公主!!!” 耳边是夏蝉尖利的嘶喊声。
虞晚眼前一片黑暗,意识混沌到不由自主,思绪也乱七八糟。
夏蝉总是最谨慎的那个。
她上一次听到夏蝉这样尖叫,是什么时候…… 声音模糊成一块,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记忆。
头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受控,自发地迸出来,一句一句连成清晰的画面。
她几乎快忘记自己是谁,现在身在何处。
“阿瑾,上回你说桂花糕好吃,我特意找御膳房的人学了,做到天都黑了,才做出这块能瞧的,你——” 声音戛然而止。
“阿瑾——” 几欲破音的嘶喊后,是重物跳河的扑通声,激起水花四溅。
“姐姐别过来……湖里冷……” 咕噜噜,咕噜噜。
水四面八方涌入口鼻,眼睛被蒙得刺痛,水顺着耳朵灌入,好像要灌到脑子里了。
水好冷。
“阿瑾,快抓住我的手!” “就差一点点了,快!” 好冷。
“抓紧我!我带你回岸上。” “阿瑾,醒醒,别睡,这么大动静,肯定马上就有下人赶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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