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 140 章
字体

第 67 章

沈凝起先以为是错觉。

离家太久了,心里头不踏实,看什么都觉得陌生。

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巷子里太安静了。

从前这个时辰,巷口总有几个孩子追着狗跑,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男人蹲在树下下棋。

如今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巷子外头。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直到真走到了门前,他才发现是真的不对。

沈府的门楼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道纹路。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沈府”二字,乃先帝御笔亲题。

从前这门口总是热闹,来拜访的、送礼的、求办事的,进进出出,门房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门可罗雀,两扇大门紧闭,一派冷清之景。

门前站着两个护卫,眼生得很。

这两人身形高大,神色冷漠,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提防每一个路过的人。

沈凝走上前去,脚步不停,就要往里走。

一根长矛横过来,挡在他胸前。

“什么人?”左边的护卫冷声开口。

沈凝挑了挑眉:“你是新来的?连本少爷都不认识?”他下巴微抬,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气,“我是沈凝,是这府中三少爷。知道了?”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皆惊疑不定。

他们上上下下打量沈凝。

见他锦衣玉带,气度不凡,通身上下那股子矜贵劲儿,确实不像寻常人家出身。

他身后那个男人亦是生得器宇轩昂,威武不凡,让人不敢多看。

两人又对视一眼,右边那个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那个缓了些:“都说小少爷拜仙人去了,好多年没回来了。” 目光在沈凝脸上转了一圈,狐疑道:“你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敢冒充小少爷来坑蒙拐骗?” 沈凝眉毛一竖:“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少爷哪里像江湖骗子?” 他往前一步,气势汹汹,“我大哥是沈峤,二哥是沈耀。还不速速通报!” 两个护卫到底不敢得罪。

左边那个收了长矛,转身进去通报。

另一个仍站在原地,手里的长矛横在身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二人。

沈凝瞧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一动。

从前沈府的门房见了谁都是笑脸相迎,嘴甜得像抹了蜜,哪里像这般浑身带刺?

他顺势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偌大一个府,怎么变得这么冷清了?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护卫原本只是警惕,听他这么问,脸色微变。

像是惊慌,又像是忌讳。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转过身,走到旁边去了。

沈凝顿觉莫名其妙。他看了看那护卫的背影,又看了看离渊。

离渊抱臂站在不远处,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目光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沈凝站在门前,望望那门,望望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过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杂沓,纷乱。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凝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子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打扮比那两个护卫不知气派了多少。

但他的衣襟歪斜,头发散乱,几缕乱发垂在额前,颇有几分狼狈。

这般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一丝不苟的兄长大相径庭。

那人眼神扫过门口,看见沈凝,浑身一震。

沈凝还没开口,那人已冲上前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话语间难掩激动:“小弟!真的是你!你真回来了?!” 沈凝喉结滚动,那声“大哥”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眼睛却极亮。

沈峤紧紧握住他的手,反反复复将他看了几遍。

捧着脸看,转着圈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眼眶竟渐渐红了。

看罢,他一巴掌拍在沈凝肩上,拍得得沈凝往后趔趄了一步。

“你小子——”沈峤开口,哽了一下,“回来就好!” 沈凝眼眶泛酸,咬着唇,把眼中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沈峤稍稍平复内心激荡的情绪,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人,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位公子,可是你的朋友?” 离渊冲他微微颔首,却并不主动开口。

沈凝的手却抖了一下,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床榻间的耳鬓厮磨,耳根子悄悄红了。

第83章 愁思 “嗯......朋友。” 沈凝垂下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宗门里认识的。” 沈峤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松开沈凝的手,转过身,在前头领路。

沈凝与离渊悄悄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门,沈凝眉头微皱。

府中,小厮丫鬟们来往垂首,步履匆忙,见了沈峤也只是匆匆行个礼,就低着头过去了。

沈凝心中起疑,忍不住开口:“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我离家数年,沈府怎生这般落魄了?” 沈峤闻言,没有回头,只听他声音低了下去。

“落魄倒无。” “只是最近,家中出了事。爹整日萎靡不振,性子阴晴不定,家里下人也都诚惶诚恐。” 沈凝心中那股不安达到了巅峰。

“发生了何事?” 沈峤停下脚步,背对着沈凝,沉默许久。

“娘亲病重数月。” “近日来已是米水不进。城中大夫都来看过,都说......不行了,让我们尽快安排后事。” 他转过身,眼里映着天光,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小弟,”他嗓音干涩“你回来了,还能看娘亲最后一眼。” 沈凝闻言,如遭雷击。

这一刻,脑子里像是飞快掠过了许多东西。

转得太快,他抓不住。

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唯余白茫茫的空。

他张着嘴,听到自己说:“那快带我去看娘亲。” 沈峤点头,依旧在前面带路,脚步似乎比方才沉重了些。

沈凝亦步亦趋地跟上去,眼睛盯着沈峤的后脑勺,不敢往别处看。

离渊落在最后面。

那双黑瞳中映着沈凝的背影。

那脊背还是直的,手却在发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一刻不肯停。

他默然地跟了上去。

拐过几处廊角,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廊下摆着几盆花,开得正盛,红艳靡丽,衬着那灰白的墙,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之感。

沈峤推开房门,侧身让沈凝先进去。

沈凝脚步不停,抬脚,却在那不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两道人影搀扶着,消失在门后。

门没关,留了一道缝,里头的光透出来,落在他脚边。

离渊在门外静立半晌。

哭声。

不止一个人,但有一道很熟悉。

他听过那道声音的许多种样子,撒娇的,讨饶的,恼羞成怒的,带着哭腔骂人的。

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

离渊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那道哭声绵绵不绝,压过了其他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呼吸心跳,直直落入心间。

从此,再也无法消弭。

晚间的时候,大抵是终于有人想到了他。

一个小丫鬟推开门,垂着头,小声说:“公子,请随我来。” 离渊从廊下起身,跟在她身后,穿过几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进了一间厢房。

床榻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

窗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白瓷壶嘴缺了一个小口。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败了,花瓣耷拉着,还剩最后一点香气。

他闻到了棉被上太阳晒过的味道,茶壶里隔夜的茶香,还有即将消散的兰香。

眼前这一切,跟魔渊中那些仿制的冰冷宫殿截然不同。

有人味。

但沈凝没来。

离渊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芬芳。

院子里空荡荡,廊下灯笼微微发亮,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

枕着胳膊,盯着帐顶。

他素来睡眠好,躺下就睡。

跟沈凝一起睡,更是卷着人就睡死了过去。

后来沈凝告诉他,他睡着了把人缠得窒息,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还记得沈凝说那话的时候,眉眼幽怨,来来回回控诉了八百遍,最后立下一条规矩:睡觉时不许变回原形。

他开始学着像人那样睡觉。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