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

这夜风声隐隐，海潮涌动声与帷幕轻曳声交织，却难掩屋内人的微弱梦呓，小青辗转反侧，额角冒着细汗，紧皱的眉头与喃喃低语无一不昭示着她正陷于噩梦的深渊。

梦境如浓雾笼罩，时空崩塌交叠。

烈日之下，初见法海，他神情冷漠眼神却澄澈，手持九环锡杖、脚踏金莲之步如来无痕。

画面一转，便是杨氏灭门那夜，昏倒前姐姐那惊慌失措的脸。

再转眼，便是法海手持雷峰塔，佛光万丈，将白素贞镇于雷峰塔下。

姐姐殒命那天，小青哭红双眼，嘶吼、狂怒，无助撞击着雷峰塔结界，试图见姐姐最后一面，用尽所有办法，雷峰塔仍不动如山，小青只能站在巍峨高塔之下无语问苍天。

最终她血洗金山寺，屠尽僧人泄愤，斥责苍天不公。

梦中，小青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命运轮回的桎梏，逃不出伸手不见五指的晦暗之地，巨大的无力感让她在梦中低声哭喊。

一股暖意贴近，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她在梦里勐然回身，那本该失去的身影正静静凝望着她，眉目清淡如昔，声音却低哑难辨，“小青……”

小青忽地睁眼，泪光未散，残梦仍缭绕心头，而入眼的却是眼前人熟睡的容颜，业止静静地躺在她身旁，眉间少了往日凌厉，凤目微合，睫毛投下淡淡阴影，甚至因熟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怔怔地看了会儿，才发觉自己浑身湿冷，冷汗已透过衣襟沁入枕被。

业止似是察觉到怀里人的微妙变化，眉心动了动，缓缓睁眼，那双眼中仍带着方醒的迷蒙，未见清明，手却早已自然而然地贴上她的后背，一贴便察觉异样。

“你睡得很不安稳，做恶梦了？”他的声音带着方醒的沙哑与沉静。

“做了。”小青懒得多谈，只转过身背对他，声音闷闷的，“太可怕了。”

业止顺着她的嵴骨缓缓下滑，由后向前伸抱住她的腰，像是在轻柔抚慰，也像是在感知她的情绪，他凑近了些，鼻息轻碰在她耳后。

“多可怕？”

小青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细细地摩娑着指节，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委屈与故作轻松，“我梦见你秃头，怎么都长不出头发，秃一辈子，太可怕了。”

小青不知又想到什么，倏地转身，扑到他胸前，捧住他的脸正经八百说道：“我说真的，你头发要长不回来，我绝对不会跟你成亲。”

业止挑眉，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语气淡淡：“就这么嫌弃？”

“不是嫌弃，是有原则！”小青仰头严肃点头，“我就肤浅，不光喜欢你这坏芯子，还喜欢你的好皮囊，你没头发看着就怪，不行，我一定要找玄姬要个生发仙丹！”

业止将正要起身的人锁入怀中，无奈道：“小青耐点性子。”

两人打闹门外忽然有气息异动，门扉被妖力撞开，玄姬踩着妖娆的步伐悠然进屋。

业止眉心反射性搂过小青的肩，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后。

玄姬瞧见这幕，忍不住妖媚一笑，琥珀眼眸波光流转，语气像在调戏，也像在审视，“唉呀，这不是高风亮节的大启国师？圣僧清心寡欲的模范人物？怎么才几晚功夫，这会儿就把小情人藏得跟宝贝似的，还说你没动凡心？”

业止眉峰紧蹙，欲言又止，小青顺了顺业止的后背让他冷静，果不其然绷紧的肌肉松弛些。

小青从他肩侧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无惧的笑意，眼神机灵得很，“哎呀，姐姐这么早来，可是有什么急事找我这妹妹？怎的连门都不敲？”

“有的。”玄姬说完，眼神在业止与小青之间流转一圈，目光定格在业止半跪于榻上的身影，眸中多了几分讥讽嫌恶，“不过这东西太碍眼了。”

她话音一落，黑狐尾已悄然伸出，灵巧盘住业止脚踝一扯，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拖至门外，“砰”地一声合上门扉，只剩下小青与玄姬对坐。

小青愣了瞬，看见业止像垃圾一样被甩出去有些不厚道噗哧笑出声，刚要开口打圆场，玄姬已从袖中取出一颗泛着水蓝色光波的珠子，平放在掌心。

“呐，别说姐姐对妳不好。”玄姬将那珠子递给小青，趾高气昂像是施舍，“这是妳那青梅竹马的散魂，昨夜我命敖段去找，今日便凑齐了，虽说耗了点力气，但也算是赠你个见面礼。”

“等见到人时，把这珠子给他服下，自然就会醒来，怎么样，姐姐对妳还不错吧？”玄姬是想装高傲，可是她立起的那对狐耳出卖了她，全然一副想要小青的认同赞赏。

小青接过珠子，光华映上她的脸颊，满眼都是复杂的情绪如水纹轻荡，她看着玄姬隐隐期待的脸，半晌没出声。

真下不去手啊，小青如此想着。

小青清了清喉咙将珠子捧在胸口，捏出两滴辛酸泪，“多谢姐姐赏赐，如此我也能了却一桩心事，还林明轩一个人情，只是我只是个凡人什么也没有，无法报答姐姐的恩情。”

“呵，妳也知道妳是个凡人。”玄姬戳了戳小青的脑袋，“我在这海中享尽天下荣华富贵，但凡我想要的，四方龙王便会双手奉上，妳啊妳，纵是妳坐拥金山银山想赠与我，我也看不上。”

小青顺着玄姬的话问下去，“那姐姐想要什么？”

“自然是乐趣，这深海之下，待久了总是无趣，都是些臭鱼烂虾，即便有其他东西，也是觊觎宝物的贪婪之辈。”玄姬的狐尾抬起小青的脸，“但妳不一样，妳很有趣，所以我很满意，只要妳跟着我混，我肯定不会亏待妳。”

小青含蓄一笑，“妹妹龙宫一行，在家人眼中已是死者，既是死人，便也断了亲缘关系，只要姐姐不嫌弃，这世上姐姐便是妹妹唯一的亲人。”

“好好好！”玄姬一连说了三声好，眼里全是对小青的肯定与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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