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玄姬原本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态终于开始崩解，从容不再，转而是咬牙切齿的怒意，琥珀狐瞳中闪着难以压抑的焦灼杀气。

负伤的大哥本还闭目调息，静待丹力化开内伤，然外头厮杀声节节逼近，他终究慢慢睁开双眼，默默握起放在膝旁的长兵。

碰

一声金鸣震响，三位龙王齐齐被震飞，身影如断线风筝般撞开殿门，重重翻滚数圈，方才稳住步伐，他们鲤鱼打挺起身，回望高台一眼，见玄姬仍坐于原位，这才重新布阵，守于她前。

琉璃瓦顶塌落，碎片四溅间，一道如天兵下凡的身影步步踏入。

王守义。

他一袭金甲，身披鎏光如霜，长剑横握，剑身震颤出金芒，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不平，他立于碎石尘烟中，气场滂沱如天倾海裂，光是站着，便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他那双眼，冷如霜雪，一眼望去，便定格在高台之上。

玄姬斜倚在榻，半身黑衣被火光染红，风华不减，两人四目相对，霎那间，万千过往翻涌而上。

王守义沉声开口，语气低沉如审判之钟，“若知会有今日，当初即便弃信背义，我也绝不该留你这妖孽一命。”

玄姬闻言骤然起身，眼底恨意翻腾如狂潮。旧日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那一日，归鸿为她挡下致命一剑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指尖紧扣椅扶，额际隐隐渗出黑色绒毛，顺着颊侧爬升，如野兽复苏，妖力震颤，杀气凛然。

“老、奸、夫！”她一字一顿，嘶声怒吼，“奸猾狡诈的烂人，你还敢提归鸿，他视你为兄弟，为你两肋插刀，你却反手夺他一切！”

她步步走下高台，气息如海啸席卷，怒意几欲撕裂殿宇。

“你不过是一只躲在弹丸之地的缩头乌龟，是你，是你亲手害死了归鸿，夺走他的功勋、他的荣耀！”

玄姬声线颤抖，语速骤快，话语如暴雨狂雷砸下。

“世人皆传开国将军王守义贤德退位，禅让皇权于初代皇帝，你飞升人皇，功德圆满，受万民颂扬……那归鸿呢？！”

“你明明称他为兄弟，他却死得不明不白，含恨九泉，无人为他立碑留名！”

她步伐踉跄，走近四龙身侧，声音渐沙哑，“可曾有人记得那个宁愿饿肚子，也要将干粮分给军中孤寡、只为让一个妇孺活命的归鸿将军？”

语至此处，玄姬再也压不住心底溃堤的情绪，胸腔剧烈起伏，眼眶泛红。

“你偷走了他的一切，他的功劳、他的荣光、他的信任……”

她忽然仰天长啸，声嘶力竭，“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玄姬撕裂压抑至极的仇恨与悲痛，当情绪推至临界点，她却忽然静了。

妖形褪去，人形复现，仍是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孔，只是琥珀色的双眸无光如枯井，像将魂魄与哀恸一并掏空。

一袭黑衣随风轻摆，如丧衣奠祭她永不归来的佳人，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冷得像冰，却烫得能灼心，她望向王守义，声音低缓平静，却如毒酒入喉，字字刻骨，“你就该在那死人堆里埋上一辈子。”

说罢，玄姬从袖中缓缓掏出四颗晶珠，珠子大小如龙眼，光彩各异，赤金、苍蓝、碧翠、墨蓝，四色灵光交织闪烁。

她一掌握住，指节用力，“喀嚓”一声清响，四珠齐裂。

破碎的瞬间，四道灵脉自她掌心蜿蜒而出，宛如龙蛇腾舞，精纯灵力化为光线，一一注入四位龙王体内。

瞬息间，四龙气息暴涨，神情一扫疲惫，浑身鳞甲泛出金属般光泽。

四人目光相互一碰，无需言语，早已心领神会。

兵器齐举，剑光破空如雷霆骤雨，四龙同时掠出，剑阵合围，将王守义锁入其中。

王守义初时仍游刃有余，金甲护体，长剑噼开气浪，一人之力犹可震开三龙。

但在四人功体尽复、气势如虹的合攻下，王将军渐感吃力，步伐虽稳，气息却开始汹涌紊乱，臂上铠甲裂痕渐生，破风之声中多了数缕沉重喘息。

他眉头紧锁，面色冷沉。

玄姬立于殿上，冷眼旁观，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笑，那是久违的快意与报复滋味。

这回，她也绝不会放过王守义，这次他要把王守义封在千华寺的神像中，让他亲眼看自己的爱人，受尽痛苦。

战况渐入胶着，四龙与王守义杀得天翻地覆，刀光剑影映照整座龙宫如炼狱修罗。

而小青站在高台上，心中也陷入天人交战。

玄姬情真意切的控诉，如利剑般刺入心口，纵她早已知玄姬不是善类，此刻却仍动摇。

心中那一丝侥幸、那一缕不忍，偏偏在这最不该心软的节骨眼上生了根。

果真应了业止曾说的那句话“她到底是只狐狸精，最会玩弄人心，千万别别上她的当”。

如今，小青便是那个明知山有虎，还忍不住想往坑里跳的人，实在因为玄姬与她性子太像了，若没有这些遭心事，小青敢保证两人一定会事无话不谈的好友。

可世间没有如果，玄姬确实作恶多端，身上背负的罪孽已是罄竹难书。

身侧的业止似也察觉到小青的不安，未多言，却伸出手，大掌包复住她紧握的拳。

他以拇指缓缓撬开她指节间刺进掌心的指甲，一点一滴，将她从自伤中剥离出来。

他的手掌温热，轻轻按住渗血的伤口，力道不重，却沉稳如山，似在无声传达：妳若不想做，便由我来。

小青抬眼望向他，四目相对，他眼底深邃无波，却藏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他的沉静与坚定，让她紊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小青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抬手轻按住他的手背。

“我可以的。”小青无声开口，这一步若由业止动手，或许会更干脆，可若稍有差池，那便是血溅三尺，骨肉成泥。

小青比谁都清楚，玄姬对她的戒心最少，要开启紫水晶上的封印，必须近身，唯有她，才有足够的机会成功。

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小青眼神再无迷惘，唯余决然。

这一回，她不为善恶正义，只为是非对错，是该有人，为这场孽缘、恩怨，画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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