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金山寺 (重要)

以李道恒死于三龙围剿为终，幻境暂时告一段落。

四周景色渐渐淡去，如浓墨泼水，轮廓模煳，线条断裂，最终化作一片空灵无声的黑白世界。

小青以为自己将见证法海前往桃花源的旅程，不料光影骤变，天地倒转，四下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

一盏烛火无声燃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豆大的火苗悬在半空，摇曳不定，像极了徘徊孤魂的眼眸。

不久，幻境再度成形。

这回，小青站在一座血色佛殿中，仰望着那尊金身佛像，本应慈悲庄严，如今却满身血污，裂痕遍布，残缺的手掌悬挂半空，似在诅咒众生。

佛像脚下，僧袍残破，尸身横陈，鲜血与香灰交织成泥。

风如利刃掠过殿宇，卷起袈裟衣角与飘摇经幡，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焚香混合的刺鼻气味。

忽然，一道勐力撞门声响起，厚重的寺门轰然崩裂，碎木四溅。

法海踏血而入，身形笔直如剑，袍角被溅起的血水染红，他一眼扫过殿中惨状，脸色未变，眸光冰冷如死水。

他未皱眉，未惊唿，甚至未动起半分情绪，仅沉默地穿行于一具具僧人遗骸之间，宛如一尊行走于炼狱的判官。

他弯腰、翻尸、探气息皆无所获，金山寺，从上到下，无一幸存。

他们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同门，曾共诵经声、共燃香火，然此刻，却成了一具具冰冷尸骸，而法海竟无一语哀悼，更无悲戚神情。

法海接获急讯，说有青蛇作乱金山寺，便马不停蹄赶回，才惊觉竟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

那条青蛇，趁他离寺之际血洗寺门，这等行径，当诛！

法海怒焰滔天，黑黄相交的僧袍无风自起，煞气四溢，踏着满地血迹，一步步向殿门口走去。

他刚欲跨出门槛，大殿重门“砰”地一声闭合！

天地骤黑，灯火尽灭，风啸如鬼哭，怒吼于殿宇之中。

法海侧身戒备，长袖一拂，气劲翻涌。

血色佛像背后，竟渐渐浮现一道暖黄色佛光，与四周森冷阴气格格不入。

叮

清脆悠远的铃音倏然响起，如玉石敲击，又似晨钟暮鼓，于虚无中荡出涟漪。

原本昏黄如病火的佛光骤然亮起，金身神像在这声铃响后缓缓动起，双目低垂，神情慈悲庄严，仿佛冥冥之中真正蕴藏一尊古佛灵魂。

庄严之声从远天而来，亦仿佛贴耳低语，祂说：“法海。”

那声音清澈圆润，如钟如磬，回荡在整座血色佛殿之中。

法海合掌行礼，语气沉稳，问道：“可是佛祖看不惯那青蛇妖横行，显灵命弟子前来捉妖？”

金像无悲无喜地回应，声音空灵而平淡，说道：“非也。我放了那条蛇妖。”

此言一出，如霹雳惊心，法海惊愕抬头，眼中怒火燃起，不可置信地望向那尊光芒环绕的佛像。

“放了她？！”他伸手指向满地横尸、血肉模煳，“那妖孽屠我金山满寺僧人，您却让她逍遥法外，放虎归山，任其继续作恶，这是佛的慈悲？”

佛像不语，只轻轻叹息一声，“你便是如此执迷不悟，才在轮回中不得解脱。”

“弟子无惑，更无执。”法海坚定反驳，声音冷然，“若是命数使然困于六道，那也是天命所归，弟子问心无愧。”

佛祖发出一声温和的笑，仿佛带着几分悲悯，又几分无奈，“过了这么久，你仍不明白，善与恶，不是界线分明的黑白，一念之间，善人亦可举刀，恶人也能悔过成佛，你可知这是为何？”

法海不假思索回道：“这便是人性。”

佛再问：“那你说，人性为何？”

法海镇定自若解释道：“三毒五欲，贪嗔痴，财色名食睡，人性，便是由这些堆叠而成。”

佛祖继续拷问：“你说你明白，但你未曾经历，未亲身尝过欲海沉浮，你又如何能真正理解人性？”

法海面不改色，声音清澈如镜水不惊，“弟子以为，知其理，便可洞其性，即便未历其苦，亦能凭戒律与经义，洞察众生之惑。”

佛祖摇头，声音仍旧不疾不徐，“你只是摸清了表象，却不懂其中深意。既不曾身处局中，又如何配做裁决者，立于高台审判世人？”

法海神情未动，不曾被佛祖之言动摇信念，他说：“天地为炉，众生为薪，我既无欲念，便可跳脱红尘，于局外观局，自不受惑。”

语气坚定，字字如钢。

但佛祖闻言，神色转为哀悯，目光落于他胸口，像要看穿那执念深藏的埋骨之地，“你说无欲无执，那你与那青蛇之间，又是何物牵系？”

法海心头一震，刚欲开口辩驳，佛祖便已截断话语，“若你心无私恋，又何必将她姐姐困镇雷峰塔下，迟迟不予诛杀？既是妖孽，诛之便是，你心中犹豫，难道不是因那青蛇而有私心？”

法海双唇紧抿，沉默片刻，终于语塞：“我……”

一语未完，却已露馅。

佛祖静静望着他，声音不再如暮钟佛号，反倒像人间一位长者，满怀谅解地说道

“这并非是错的，你再仔细想想。”

这句话，宛如醍醐灌顶，法海周身震颤，眸中如迷雾散开，一瞬之间，竟浮出一抹久违的清明，他缓缓低首，双手合十，“佛祖教训得是。弟子……错在优柔寡断，错在心有私情，错在曾妄想渡她一线生机。”

他当她抬头，眸中已无执怒，只剩阴狠果断，“若当初果断斩草除根，诛尽孽障，便不会有今日金山寺屠门惨剧，我若道心稳固便不会被妖精所迷惑！”

佛祖未曾言语，只是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在血佛殿内幽幽响起，回荡于碎石与腐血之间。

他摇了摇头，神情沉痛而无奈，“你依旧不明白，依我所见，那小青，反倒比你更懂何为人性。”

此言一出，法海脸色霎时一沉。

堂堂出家僧人，立身戒律，以断情绝欲为修行根本，如今却被佛祖以一条蛇妖作比，这无疑是一记重击。

“小青那妖，因一己私欲扰乱天理，滥杀无辜，行径肆意无章，若这便是人性。”法海低声嗤笑，眼底怒意翻涌，“那人性，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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