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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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李建民

林江村穷,穷到了什么地步?村里有一半的人家都没有通上电。李建民家,还是去年刚建的新土房,刚牵上电线的。不过还是因为穷,就是牵了电线,那李建民平常也不开灯,一到天黑就点个煤油灯,吃过晚饭就上床睡觉,绝不浪费。

李家堂屋这个灯泡是最亮的,有二十五瓦,还勉强能照见。睡房里的那小灯泡可怜兮兮的只有十瓦,亮度真跟个小油灯差不多。不过这堂屋里因为常年生火,那灯泡外面脏了,裹了一层黑,所以实在也不比那十瓦的小灯泡亮多少,天一黑,吃饭的时候,那真是睁着眼睛往鼻子里送。

有电灯已经值得感恩了。

论长相,李建民其实是挺不错的。他长得皮肤有点黑,椭圆脸,浓眉大眼,个子也不矮,看着就很讨人喜欢。

性情也的确是好,十里八乡谁都说这人好,勤快,孝顺,老实,没得说。

唯一的缺点就是穷。

那不是一点穷,是相当相当穷。

一度穷到吃不起饭,穷的要当裤子。

李建民穷,也穷的有些历史。早在他爷爷那一辈,家境也是很好的,他老爹是个医生,是乡上唯一的医生。不说多富裕,但是至少能吃的起白米饭,隔个两三天能吃的起一顿肉。可是命运不好,有一回给个刚满月的小孩治发烧,把人给治死了,家里人大闹,扯上官司,要打要赔钱,纠纷了几年,被逼的卖房梁卖瓦片,从此家境败落下来。

家里人口少,没有多余的兄弟,只有他一个壮劳力。他爹娘又接连生病,老爹病了老娘病,医药费营养费,担子全落到那李建民身上。等到将二老全部送走,李建民已经家徒四壁,而且欠了一屁股债。

李建民这些年也没娶到媳妇,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的赶工干活,三十岁那年才勉强还清了亲戚间的债务。去年他攒了一点钱,全村的人一起帮他出力,替他建了一座新房,他才终于从自家那黑煤窑的小破房子里搬了出来,住进新房。他还了债又造了房,这才能有机会考虑婚姻。

为了跟杜双结婚,置办家当,他又欠了一屁股帐,又不知道要再还到什么时候,反正再说吧,现在他很高兴,自从杜双跟儿子杜名秋来到他家,他感觉这个家里终于不是他一个人,总算是有个齐全模样了。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寻常的人这个年纪,儿子也有七八岁了,所以他看到杜名秋,也丝毫不嫌,十分喜欢。

他把杜名秋看做是自己亲生儿子,结婚的时候不但给杜双做新衣服,还给李名秋做了两身新衣服,自己却只穿着他爸结婚时穿过的一件旧夹克,还特别满足。

杜双的家境比李建民要好很多,至少不是农民,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杜双的爸爸是个老塾师,妈妈是乡上国民学校的老师,本来是极有面子的人家。可惜她的丈夫杜西华是个地主出身,标准的资产阶级反革命。

杜西华自杀在牢里,留着杜双一个人,又带着个拖油瓶的儿子,所以说和来说和去,还是和李建民说和到了一起。这也是命。

农村人结婚,待客兴待三天,第一天好肉好菜,第二天剩饭剩菜,第三天继续,反正讲究不浪费,吃完为止。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和亲戚,这天晚上,杜双不在,李建民拉着杜名秋的手说:“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你想要什么便跟民爸说,不用怕。”

因为他也不好意思自称是杜名秋的爸,村里比他小一辈的孩子都根据辈分加小名叫他民爸,所以杜名秋也叫他民爸。

之所以趁着杜双不在的时候说,因为李建民有点怕杜双。杜双带着杜名秋,来了他家里至少有一个月了,但是每天晚上,杜双都带着杜名秋一块睡觉。同一条炕上,有个孩子在旁边,李建民这个光棍多年,饥出火的汉子,却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结婚证也拿了,酒也办了,按理就该上炕。但杜双有点不情不愿的样子,她嘴上也不表示,就是每天非要抱着儿子睡觉。

李建民心里便有些委屈。村里的人,三四十岁,老夫老妻,又有了孩子,整天上山下地,日子全都埋葬在土坑里了,每天惦记的除了喂饱这张嘴还是喂饱这张嘴,哪有那么多心思琢磨那乱七八糟的。可李建民到底还是第一次结婚,平生还没体会过女人的味道,他怎么可能不惦记。

然而杜双摆出一副老夫老妻,单纯搭伙过日子的姿态,他有点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开口求吧,又不好意思说。

他是个真正的老实人。自己心里委屈一会,想到杜双前一任丈夫刚死才不过半年,这么仓促的嫁给他,大概心里还在惦记那个死人。心里这么想,他也就释然了,这是人之常情,换他自己也会难受的。

所以他也不再刻意的去琢磨那事了,只想着对这娘儿俩好一点。日久见人心,反正已经结了婚了,将来的日子还长。

要想让杜双满意他,他先得对人家的儿子好。李建民是晓得这个道理的。

杜名秋低着头,还是那种闷闷的,一声不吭的样子。他才七岁,但性格没有一点小孩的样子,不是内向,就是单纯的不说话,跟他妈杜双也不说话。杜双有时候跟他说什么,他也是这样只会点头摇头。

他非常恋母,在这个家里,杜双走哪他跟哪,从不肯轻易离开一步,绝不肯单独跟李建民相处。杜双只是去倒个洗脚水,他没能跟着去,便浑身不自在。

趁着杜双不在,李建民试图跟杜名秋找话说,拉近一点关系,然而杜名秋什么都不肯说。过了一会,杜双倒了洗脚水回来了,杜名秋马上望着她叫道:“妈。”

李建民只得露出一脸憨厚的傻笑。

李建民是个木匠。每天除了固定的出工,他闲暇的时间都用来帮人做木工挣钱。他白天出工忙,回家干活忙,身上随时都是脏兮兮的,就没有个一刻的干净。杜双每天要拖着病体,早上给他煮饭,扫地,收拾家里,白天给他洗衣服,干杂活。

杜双也没个消停的时候。

其实比起其他女人家里家外都要揽,杜双不去上工,只在家里做家务,已经是非常轻松的了。但是杜双的身体还是吃不消,她没力气做这些,但是看着李建民忙进忙出,她有些同情,又不能干看着。

李建民忙到什么程度?大队每天早上八点上工,晚上六点放工。夏天里,李建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要起床,家里的那几分自留地要除草,要施肥。忙完自己家的地,回家吃个早饭,去大队挣工分。下午六点回来,又开始拿着他的尺子,刨具,墨盒,弹线,开始赶工做木活。杜双煮好了饭,叫几遍,他嘴里不停道:“好勒,好勒。”好到半夜都不能好,面条都冷的结了疙瘩。

等他忙完,一身脏,又要吃饭,又要喂牛,又要喂猪。又要洗澡,又要洗脚。

一种贫穷的,艰难的,毫无希望的日子。可是谁家不是这样过?

杜双不忍心看他一个人起早贪黑,只能努力帮他分担一点家务。比如煮饭洗衣,菜地除草浇粪,喂牛喂猪之类的。

杜双每天都要喝药。

白天,她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挑着粪桶,她身体不好,粪桶都没有装满,只装了一半。杜名秋看她扶着腰,艰难的往菜地里去,他想上去帮忙,杜双不让,说:“你别过来,这个脏。别把衣服弄脏了。”

杜双很宠儿子,她再辛苦,也不肯让杜名秋干任何活。她不知道这对杜名秋来说正是痛苦,杜名秋看着母亲辛苦,无能为力,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感到煎熬。

杜名秋站在远处看杜双挑粪,突然杜双脚下一个不稳,跌了一跤,一担大粪全倒在身上。杜名秋尖叫一声,冲上去叫道

“妈!”

杜双头昏眼花,她这一跤摔的,没有力气爬起来。杜名秋扶她,也扶不动。

杜名秋脸色惨白,面无人样。杜双挣扎了几下,还是没有力气起来,便制止了努力要将她拉起来的杜名秋:“你不要扶,我难受的很,你去找邻居来,快去。”

杜名秋拔腿飞奔去找邻居。李家最近的一户邻居是姓张的,此时张家叔婶都不在,只有张家的女儿张萍在院子里做鞋。张萍小名叫萍萍,今年二十二岁,还没结婚,杜名秋跟她说过几次话,是个很热情爱笑的姑娘。

她大眼睛,浓眉毛,圆脸,一笑两个酒窝,学人家电影里赶时髦,剪了马尾巴,弄了刘海和波波头。她在县里国民学校读完初小便回家了,成绩稀烂,考不上高小。回了村里,没什么事干,给村小学代过课,大队呆过,都是既没事也没钱的那种。不过她家里光景好,有吃有穿,也不缺她挣那两个工分,所以目前算是坐家待嫁。

张萍穿着没有补丁的蓝布外衣,蓝布裤,听到杜名秋大叫,连忙放下鞋底子跟着他去。张萍去了李家,见杜双摔倒在菜地里,连忙奔跑上去,卖力将她搀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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