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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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病剧

张萍别看长的不胖,很有一把子力气。她弯腰扛起杜双的肩膀,一直手扶着她腰,这么把杜双扛了回去。又顺手麻利的把她的脏衣服脏裤子扯下来丢到了屋外。

张萍拎了暖壶有水,用搪瓷的大盅倒了一盅开水给杜双,让她喝。又用热水泡了毛巾帮她敷了脸,过了好久,杜双才缓过来。

她年纪轻轻的,身体就这副样子,张萍也有点惊讶。张萍对李建民家的事是很了解的,这会两个女人,张萍坐在床头,就劝杜双:“嫂子,这些活你还是别干了,那李建民他自己能干。以前你没嫁过来的时候,他一个人也不照样围得转么?他身体好,你让他干就是了。你看你这样子,生病吃药的,自己又难受,又花了钱,不还是亏了么。”

杜双声音迟钝道:“我只是想着,闲着也没事做,这些事情能做的便做一做。”

张萍道:“你闲着没事做便来我家嘛,这几天我身体不舒服,也都在家的。”其实她是这几天来月经。张萍笑着说:“你过来,咱们一块扎鞋垫子,无聊做个伴嘛。”

杜双道:“我还以为你们都出工去了。”

其实她知道张萍经常在家,不过她不爱跟邻居走动,也不爱跟四邻说话。

张萍道:“没呢,我这几天都在家。”

张萍是个很爱热闹的性子,按理说她跟李建民家挨着住,李建民家有个媳妇有个儿子,她必定要没事跑来玩的。但杜双那个性子,她见过两回,感觉这人闷闷的冷冷的,不大好相处,所以这么久了,也很少说话。

这回正巧碰上这个机会,她打开了话闸子跟杜双聊,发现这个女人脾气其实挺好的,声音不大,温温柔柔,很有礼貌。

杜双脸色苍白说:“他每天忙完活都半夜了,我在这里又不上工,还带着名秋,娘两个都靠他养活,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辛苦。”

张萍大大咧咧道:“哪呀,你说李建民呀?你没来的时候,他每天天一黑就上床睡觉了,怕点灯费油,这不是你每天晚上不吹灯,把那油灯点到大半夜,李建民抠的很,舍不得把那灯白照着,干脆借着光干活嘛。”

说到这句,张萍又感觉有点不对,好像有点像在说人家点灯费油似的,她连忙又改口:“李建民这人没什么坏心眼的,我看他对你们娘儿俩个是真好,你有什么心思跟他说就是了,没必要藏着掖着的。他那木脑壳,你不说他哪去猜嘛。他也是想多挣一点钱,给你们一家人吃好穿好,他看你能煮饭洗碗干杂活,他就把这些顺手让你干了,他自己又去忙他的木活。其实你不干这些,他自己也会干的,就是少挣几个钱罢了。”

杜双听到那句“每天晚上不吹灯”,心中就隐隐的刺了一下。她以为她不开电灯,只留着个小煤油灯已经是替李建民节约了。

难怪她觉得李建民怪怪的。

她看李建民借着油灯光干活,都看不到的,所以还特意将油灯移到他跟前去。结果油灯给他,没过一会,李建民就收拾活计上床睡觉了。杜双莫名其妙的,见他收拾睡了,于是又重新把油灯点起放在桌上。

于是第二天,李建民干活,她再把油灯给他,这李建民就死活不要了,直说:“你放在屋里吧,你放里面照吧。”然后吭哧吭哧在外面刨了大半夜的木头。

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张萍看杜双不言语了,心里骂了一句自己“大嘴巴”,只得想办法移开话题。她笑道:“你们家有鸡蛋吧?我去给你煮点汤。”

杜双道:“哎,你去找吧。”

张萍出去了,走到门口,看见杜名秋小小一个人坐在墙角板凳上,朝着她黑漆漆的一个后脑勺,还有一截单薄的小身板。

张萍走过去,发现他竟然在哭,低着头轻轻的啜泣。张萍知道这小孩子是看到他妈生病,心里害怕。她拉着杜名秋的手道:“坐在这干什么呀?萍姨去煮鸡蛋汤,你来帮萍姨一起,给萍姨烧火吧,你会不会烧火啊?”

杜名秋抹着眼泪摇了摇头。

张萍道:“来吧,萍姨来教你烧火。你学会了干活,也可以帮你妈妈搭把手。”

杜名秋点了点头:“嗯。”

张萍感觉自己身上也沾了一身粪臭,只得把外面衣服脱下来。她洗了手,往锅里掺水,把火生起来,便让杜名秋坐在灶前:“你看着火,里面没柴了就往里添柴,别一下子塞太多把灶膛弄黑膛了,小心着别把火掉出来把灶前引着了,这外头都是柴草。”

杜名秋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他答应了一声:“哦。”专注的看着灶眼里的火。火烧的旺,把他的脸烤的红红的发亮。

张萍对李建民家里很了解,不用人说就自己翻找出鸡蛋来,加上一勺醪糟,和了点去年剩下的汤圆粉子团了几个小汤圆,煮了一锅蛋花汤。汤圆没馅,不过只有小指头那么大,煮出来加了白糖,也甜的很好吃。

张萍盛了一碗鸡蛋多的,给杜双端过去。又盛了一碗汤圆多的,给杜名秋。

杜双让张萍:“你自己也吃吧,光在替我忙了,自己也吃啊。”

张萍笑道:“那锅里还多着呢,吃了还有。我肚子不饿,两点才吃的饭。”

杜双劝不动,只好谢了谢自己吃。

杜名秋捧着碗,坐在床边,跟他妈一起吃汤圆。杜双又将自己碗里那几块大的鸡蛋花夹给他碗里,让杜名秋多吃。

杜双母子吃饭,张萍打量李家这间屋子。因为这房子是土坯房,容易漏土,所以屋子的天花板还有墙面都是用旧报纸一层一层糊过的,弄的很干净。一边墙上贴了一张很大的天安门广场油纸画,花团锦簇的围着一张毛主席像。大生产的画报旁边是一排的表彰先进的奖状,还有照相馆的招贴画。

李建民别看是个男人,但他很爱干净,没有老婆的时候,自己也每天把自己屋子收拾的整整齐齐,被子叠的一丝不乱。而今多了杜双,这屋子里又多了许多女性的味道。

窗子旁边的黄漆长桌上放着一只大镜子,镜子旁边放着一罐雅霜的雪花霜,凡士林油,羊角梳子。一枚五角星的袖章静静的卧在桌面,袖章旁扣着一只军绿色的帽子。

张萍左右扫了一圈,看到衣架上挂着的纯棉白色胸罩,还有内裤。她曾经在县城百货商店里看到这种样式的胸罩和内裤,心里有点隐隐的羡慕。但林江村这个地方,女人很少会有钱去买那些东西的,年轻的女人,大多是自己用布缝个吊带背心穿。

张萍悄悄移开了目光。

那里面的床头柜上却放着盆,毛巾,都是崭新的样子。抽屉没有合紧,杜双有点妇科炎症,抽屉里面放着各种消炎药水,片剂,张萍隐约看见里面竟然还有孕胶套的包装盒。

这屋子里充盈着一种浓烈的,成年人的,性的气息,张萍一个还没结婚的大姑娘,顿时如坐针毡,不好意思在这里呆下去了。

杜名秋还坐在他妈床头吃鸡蛋醪糟,张萍站起来指了指门口:“我反正也没事干,去帮你把那几件衣服搓了,你们慢慢吃。”

杜双要叫住她,张萍不等对方开口,连连道:“你躺着吧,我反正也是闲着。”

张萍帮杜双把衣服洗了,又把锅碗洗了,灶上收拾了。再回那屋子里去,却看杜双已经把那胸罩内裤收起来,抽屉也合紧。

张萍知道自己的尴尬被人看出来,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感觉怪羞人的。杜双倒没什么的,拉她手,目光柔和道:“你坐。”

张萍随着她笑了笑:“哎。”

张萍使唤杜名秋去自己家,把自己正扎的鞋垫子拿来,一边扎鞋垫,一边和杜双说话。两个女人凑一块,能聊的无非就是些家常里短,杜名秋全程偎依在杜双身旁。

张萍从没见过这么黏妈的孩子。

她笑道:“这孩子长的真像你,都这么白,长的真好看,像个小姑娘似的。”

杜双微笑道:“他不像我,像他爸爸。”

张萍道:“他也不跟附近的孩子们去玩啊,整天就呆在家里。他这么黏着你,晚上睡觉怎么办。他敢一个人睡觉吗?”

杜双摸着杜名秋的短头发说:“他没有一个人睡过,他怕黑,晚上跟我一起睡。”

张萍惊讶:“那李建民呢?”

杜双道:“一块睡。”

“一块睡?”张萍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天快黑时,李建民回来,张萍跟他说了这件事。杜双这身体不行了,摔了一跤,可是到晚上还是不能下床,头晕,用不上力。

李建民吓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李建民爹妈当年久病,可是把这个儿子坑惨了,坑的李建民受了大半辈子穷,导致李建民现在一听到生病就心头发凉,手脚发软。李建民懵懵的,一会要叫医生,一会要送去医院,然而杜双是个什么病又说不清楚,所以最后还是没有去医院,也没有找医生。

张萍她爸妈回来,也过来李家看望,大半夜的,家中就已经来了几波探病的。

张萍半天不见李建民,心里感觉有点不对,她悄悄出门去看,却见墙根那有个人影。她走过去扯了一扯,却见那李建民搁那低着头正哭呢,哭的还发出了声音,两个眼睛红的兔子似的,见有人过来了连忙抹泪。

张萍震惊了:“李建民?你在哭啊?”

张萍比李建民小十岁,按理说应该不是同辈,但其实不是的,这两人曾经还同过学。

那会没有现在的小学中学,公社学校。那会国民政府,学校叫做国民学校,小学叫做初等小学校,属于乡办,读完了初等小学校可以升高等小学校。张萍和李建民一起在国民学校读过书。

说张萍读书成绩稀烂,那李建民比稀烂还稀烂,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张萍读书读的马马虎虎,但李建民在学校里是相当的有名,不是因为读的好,而是因为笨。张萍读一年级的时候,李建民读三年级,那时候李建民都有十四岁了,跟他同班的学生都是八九岁,他怎么可能不出名?张萍读二年级,李建民还在读三年级。等张萍读三年级的时候,两个人就同班了。李建民坐她后边。

反正两个成绩都稀烂,又是同村的,便经常在一块玩。李建民在学校差不多就是个笑话那种,张萍比他小十岁,却对他一点尊重也没有,开口闭口李建民李建民。

张萍成绩稀烂,也稀烂的读完初小,但李建民只读到初小前四期就卷铺盖回家了。

那时候张萍还是个小孩,而今转眼已经长大成年。而李建民那会才十几岁,现在却已经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汉子了。

张萍回想起小时候两人一块读书,李建民那会傻傻蠢蠢的,非常听她的话。张萍小女孩爱有个虚荣心,因为她有个表爷的外孙女的后爸是李建民的爷爷的堂兄弟,所以她说她比李建民大一辈,让李建民叫她姑姑。那李建民也对她好的不得了,天天跟人说张萍是他姑姑,每天抢着帮她打饭,帮她做值日,还声称放假回家要去给张萍家放羊。张萍那会成绩差,班上也没有人喜欢她,后面有这么个大跟班,她感觉很有面子。

那是小时候的事,后来李建民辍学,张萍继续在学校读书,就很少跟他玩了。

后来再回到村里,李建民已经是个担负家庭重担的成年男人,张萍想起小时候的事,每次见了这人都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读书的时候,她的确是挺看不起李建民的。十六岁读三年级,谁都会看不起,小孩子的恶意比成年人更为直接。但是长大后渐渐懂事了,这些年看李建民照顾他爸妈,支撑那个家,张萍对他的印象已经改了许多。

人家读书不好,也不能就说人家没用。

李建民其实挺能干,挺有用的。

不过这会这个抹眼泪的大男人又让她想起小时候那个读书没出息的李建民了。

张萍安慰他:“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呀。你老婆就是生个病,又没死。”张萍其实知道他为什么哭,还不是因为他爹妈,他爹妈就是病死的,害他欠了一屁股债,娶不到媳妇。这人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么倒霉。

她拉李建民袖子:“快回去吧,你老婆还在呢,有什么事情慢慢解决,别想东想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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