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吃饭
张萍日日操心她那十几只羊没地方吃草,但她很快就不用操心了。公社办起了大食堂,要把农民家中的余粮都收集起来,吃大锅饭。李建民家那十几只羊,无可奈何也交了公。
农民们都舍不得,千方百计的私藏一些粮食。没到过年的时候,家家都在杀猪宰鸡。宁愿自己杀了吃了,也不想白白交公。
张萍和李建民,对着圈里那十几只羊,心中充满了难言的痛苦。就算他们想杀了羊,可是这么多羊,这大热天气,肉也放不住,几天就会坏。重要的是,也舍不得。这么多羊啊,不是一只两只,不管是交公还是杀了都舍不得。
拖到最后,还是交了公。
张萍悄悄留下了两只半大小羊羔,关在原来的牛圈里,每天晚上弄一点草喂着。
李建民家的十三只羊,加上别的大队交上来的,林江村一共有二十一只羊。李建民家的羊最多,李名秋得到了一个光荣的任务,放羊。
他不用跟着大部队垦荒了,每天的活计便是放这二十一只羊,还有没有在用的水牛。这个活计并不轻松,牛羊多了不听话,要到处乱跑,偷吃地里的粮食。随时都要人盯着。
水元每天跟李名秋去放牛。
夏天的时候,她穿着张萍的旧裙子改的小背心,两截的小胳膊露在外头,被太阳晒的黑黑的,下面穿着小短裤,两条腿也是肉肉的。她晒的黑,但是脸蛋是白的,非常有光彩,上面长了一对流光溢彩的眼睛,红红的薄嘴唇。头发有点黄黄的。她从小头发就黄,又黄又稀,非常的软,像某种小动物,像秋天的蒲公英。
她怀里抱着一只水壶,手里提着个小口袋,走在山野里,她像一朵行走的蒲公英。
李名秋教她认字,用尖石头在石板上写字,教她学字,算算术。水元对读书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感兴趣,她贪吃,认一会字,就惦记起了火堆上烤的土豆,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的想去看。她又不好意思去看,过一会,她奶声奶气的跟李名秋说:“哥哥,我们去找地泡儿吧。”
李名秋说:“这里没有地泡儿。”
水元说:“我路上看到那边有的呀。”
李名秋教她一阵,就觉得自己是在浪费精神。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读书写字上头,脑子里只有吃的,无时不刻都在惦记哪里有好吃的。
李名秋心说,这真是学了她妈了。她妈读书时成绩就稀烂,只晓得穿衣服打扮,这丫头以后长大了肯定跟她妈一样,是个没出息的。
天气非常热,山坡上被太阳直射,非常晒人,风又大,吹的非常干。李名秋躺在石头上,太阳晒着他脸,他脸是雪白的,阳光穿透了眼睫,眼睫毛根根分明,眼珠也仿佛盈着光。
他穿着一条很薄的青布裤子,裤子很松,他高而且瘦,一点也不贴身。上面是白衬衣。
太阳太热了,他困了,这么躺着,心中空空茫茫的,什么也不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做了梦,梦到他的母亲杜双。大概就是他幼年时在那些无数个夜里所见过的一样,她的母亲赤裸着身体,她的身体非常白,惨白的那种,可以看见乳房上青色的静脉,乳头是暗红色的,顶端凹下去像个小嘴。下身油黑的茂盛的阴毛,乱糟糟的,没有修剪过。她躺在床上,像具死去的尸体一样裸露着,在幼年的李名秋眼里,不带有任何色情的含义。她仿佛是死了,然而有个男人爬到了她身上,抬起了她的腿开始做那事,她又活了过来,开始呻吟翻滚,没完没了的交媾,喘息声,肉体撞击声。
李名秋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醒来的时候,裤子里一片湿凉。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第一次了。他久久的闭着眼睛,不想去管,心中很平静。
水元在一旁看了他好久了。李名秋的裤子被顶起了个小帐篷,里面好像有个东西,她又惊奇,又迷惑。过了一会,她又怀疑是有蛇趁李名秋睡觉钻到李名秋裤子里去了,她吓的倒退了两步,再过半晌,好像又不像是蛇。
她陷入了迷惑,就蹲在那呆呆看着,直到看到李名秋裤子洇湿。好久,李名秋终于睡醒了,水元说:“哥,你尿裤子啦?”
李名秋睁开了眼睛。
水元不解的看着他,等他回答。李名秋却没回答她,径自站了起来。他从石头上下来。
非常高非常瘦,两条大长腿,腰细且柔韧,他跳跃的的动作非常轻捷。他跳下石头,往山坡下走去,穿着白衬衣的身影穿过了半人高的白蒿,一直消失在野草尽头。水元摸不着头脑,愣愣的看着他,背后叫道:“哥哥,你去哪里呀。”
李名秋远远回了一句:“下河洗个澡。”
水元说:“我也热的嘛!我也带我去嘛!”
李名秋说:“你看着羊。”
李名秋自己走了。
水元很生气,说:“什么嘛!我才不要看羊,我也要下河洗澡,你讨厌嘛!”
她丢了手中刚摘的地泡儿,迈着小步去追李名秋去了。李名秋腿长,她腿短,跟不上李名秋。可是她也跑的飞快。乡下的孩子嘛,就没有不会跑的,她跑到河沟边的大石头上,就见李名秋已经脱的光溜溜的,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她在岸边两只小手乱挥,着急的叫:“你别跑嘛!你等等我嘛!把我也带下去!哥呀!”
河水非常的清澈,干净,没有一点杂质。太阳热辣辣晒着,李名秋泡的很舒服,他在河里游了一圈,回转过来,却发现水元在岸上哭了。李名秋上岸去,水元抓住他嘤嘤嘤嘤打他:“你讨厌,我也要嘛!你讨厌死了!”
李名秋头发是湿的,眼睫毛也是湿的,头发和眼睫毛都是漆黑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红的。他把裤子在河里洗了,晾到石头上晒。
他脱了衬衣,只穿着短裤,水元一定要下水,李名秋帮她脱了小背心,抱着她到河里去游了两圈,然后她就高兴的哈哈哈哈笑起来。李名秋把她抱着,她一点也不害怕,特别欢快。
秋天的时候,他们早上吃红薯稀饭,中午吃红薯干饭,早上吃红薯面。有时候吃干饭,炒红萝卜,或者吃干饭,炖红萝卜。反正就是这两样,红薯,胡萝卜,猪也吃人也吃。
吃饭的地方不固定,通常就是在农基地,一个大土场子,中间摆着几口大锅,大锅直径都超过一米,身强力壮的厨子用个铲沙的大铁楸煮饭炒菜。饭煮好的时候就摆在灶上,到了放工的时候,所有人就拿着碗盆冲上去打饭,有点像李名秋学校的样子。
水元吃了一阵红薯胡萝卜,她就不想吃了,每到吃饭的时候都要哭一场,她想吃肉。最好的菜是胡萝卜炒腊肉,可是非常少,半个月都难得有一回,而且就算有肉,也抢不到。听到有胡萝卜炒肉的时候,她就特别激动,早早把自己的饭盆抱出来。她是小孩,不用干活,抢饭最方便。她抱着饭盆,站在灶旁,眼巴巴盯着厨子炒菜。盯着她最期待的胡萝卜炒腊肉。
厨子把河里淘洗过胡萝卜用箩筐运过来。胡萝卜洗的不甚干净,毛须都没捋,上面还有残存的泥巴,可是水灵灵的真好看!水元就从这个时候盯起了,切胡萝卜,切成薄片,厨子手快的飞一般,大锅里煮肉,煮的咕咚咕咚,香气四溢,煮熟后捞出来,切成小方块。大火热油,肉一倒进去就炸的滋滋响,厨子把一大盆一大盆的胡萝卜片倒进去,用个铁楸翻炒。
水元就看的委委屈屈的,那么一点肉,那么多胡萝卜,炒在一起,一人一勺,一勺里面就算是胡萝卜,运气好了有一块肉,运气不好了一块肉都没有。水元眼巴巴的盯着那肉。
胡萝卜炒好了,然而身边的人也开始拥挤起来了,都冲上了抢饭,抢好菜。大人是不好意思去抢的,去抢的都是不大的孩子,李名秋有十几岁了,都不好意思去。水元年纪小,又争不过那些大孩子,她被挤来挤去,不断的有人推她,搡她。她怎么也到不了前面去。
她的碗被挤掉了,哇哇叫着钻地下去捡碗。她的辫子被挤散了,鞋子被挤掉了。她在臭气哄哄的裤子间挤来挤去,人太挤了,都像饿狼。
等到好不容易人少了些,她找到她的碗,找到她的鞋,翘着乱辫子,茫茫然站起来,看见那口装着胡萝卜炒肉的大锅已经空了。
她愣愣的,嘴唇一撇一撇,强忍着眼泪,然而眼睛已经是湿润了。她眼睛里蓄着泪,越蓄越多,眼睫沾湿,豆大的泪珠从睫毛掉下来。
张萍上去把她连人带碗的拉了回来。
她靠在张萍怀里,再也忍耐不住,回手指着那口大锅,痛苦已极,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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