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饥饿
水元天天都要喊饿。
晚上,张萍拔了点小白菜,洗干净用水煮了,一家人一人吃一碗。小白菜清淡的,没有任何味道,连盐味都没有,清汤寡水。
不过就是这样,水元也吃的很贪,像个小猪似的。李名秋把自己碗里的白菜给她一点,让她多吃,张萍看见了,说:“她够吃了,你自己吃吧,别老给她。男孩子吃不饱怎么长身体。”
李名秋不说什么,趁张萍不注意的时候,还是把自己碗里的吃的悄悄给水元。
张萍她妈看见白天水元哭了,那边偷偷给孙子煮鸡蛋,便让大孙子来把水元叫了过去。
水元站在姥姥家厨房里,她姥姥把鸡蛋塞给她手里,把她拉到小门后,说:“你就在这里吃,吃了再回去,别让人看见了,又跟你抢。”
水元又惶恐又激动的说:“哦,哦。”就藏在门后。她姥姥把门锁上,她就蹲在地上,把鸡蛋磕了,剥了壳,一口一口的吃掉。等她吃完,她姥姥又迈着小脚过来,把门打开,让她回家,又叮嘱她说:“别跟你哥说姥姥给了你鸡蛋。”
水元答应的哦哦的,回了家就跟张萍说,姥姥给了她鸡蛋,还说不要让哥哥知道。
张萍听见,很不高兴说她妈:“妈,你怎么给孩子吃独食呢!她什么吃的都只往自己嘴里塞,以后养成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只顾着自己。咱们家两个孩子,你要给都给,要不给都不给,你给这个不给那个,让人听见像什么。”
还教训水元:“你哥哥吃一口饭都要惦记着你,你还学会藏起来吃独食了,有你这样的!”
水元被教训的眼泪一挤一挤的,特别委屈的模样,眼看就又要哭出来了,张萍她妈也急,:“她不是小嘛,小孩子懂什么,孩子肚子饿你还不让人吃了,哪有你这样当妈的。”
张萍道:“小孩子也不能不懂事,习惯要从小养,你小时候这个惯着,以后长大了想让她改都改不过来。这种孩子长大了没人会喜欢。”
张萍她妈很生气,就觉得张萍只知道偏袒一个外人的孩子,对自己的女儿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哦,你自己的孩子你说不喜欢,别人的孩子你喜欢的不得了,元元怎么跟了你这样的妈。别人家的妈都是把自己的闺女当宝贝,你倒好,你闺女挨饿你不管,我这个当姥姥的看不下去,给她一点吃的你还要在这里骂她,你这是个什么妈,你会不会带孩子?”
张萍看着孩子挨饿,心里本来就很难受,被她妈气势汹汹的一通数落,眼泪差点没出来,说:“行了吧,我怎么当妈我自己知道,我自己的女儿我知道怎么教。你们老人家自己家里也不好过,好不容易攒一点鸡蛋,自己留着补身子好了,不要什么都给孩子吃,把小孩子惯坏了。”一边说一边训水元道:“姥姥家的鸡蛋,是你姥爷生病用来补身体的,你不要随便就去吃。”
张萍妈听到这话,也苦着脸不出声了。
张萍拉着水元的手,给她洗脸,洗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心里很难受的说:“妈晓得你肚子饿,可是你饿,大家也都饿。你姥姥辛辛苦苦攒几个鸡蛋不容易,你这么大了,不能总想着吃。你看你哥哥,但凡有一点吃的,掏个鸟蛋都惦记着给你吃,他不是不想吃,而是因为你是妹妹,他疼你让着你。你也要学哥哥,不能吃独食,不能自私,否则没人喜欢你。”
水元抽抽搭搭的说:“妈妈。我知道了。”
李建民心疼闺女,说:“孩子还小,你看她整天都哭肚子饿,她姥姥给她吃你就让她吃嘛。”
张萍道:“她整天就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家里有点好吃的都给她吃了,她还喊饿。”
李建民道:“她就这么大,除了吃别的她又懂,她不整天惦记吃还能惦记什么。”
李名秋听在耳朵里,也只是默默不语,有了点吃的,也仍然是留给水元。秋天的时候她一边放羊,一边带着水元在山上掏鸟窝,找野鸡蛋,找到一个两个,就在火边烤着吃。
水元被张萍教育了一通,却变的懂事多了,鸟蛋烤出来,她伸出小手捧着,问李名秋:“哥哥,你要不要吃呀?我们一起吃吧。”
一颗小鸟蛋,就小指头那么大,能有个什么吃头,李名秋说:“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水元坚持说:“我们一起吃吧。”
李名秋坚持不要,让她自己吃,哄着她,她才肯把那个小鸟蛋剥了壳往嘴里送。
李名秋看她吃东西,就像一只大兽看一只小兽。因为她小,稚嫩,毛绒绒的,他就会忍不住的呵护她,把什么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有一天,他们在山上找到了一窝野鸡蛋,有七八个,每个野鸡蛋都有鸡蛋那么大。他们高兴坏了,把野鸡蛋和野鸡窝一起端回家。
正巧,当天李建民在地边上用捕兽夹抓了一只獾子,带回家来。张萍和李建民一起把那只獾子杀了,剥了皮剔出肉来,剔了十几斤。
张萍给她爸妈家送了几斤去,剩下的留在自己家。当天晚上,她把獾子肉在大锅里炖了,炖的香喷喷的,水元回家就闻到肉香,高兴的叫起来,拉着妈妈的衣服说:“妈妈,我们有肉吃啦!我们今天可以吃肉啦!妈妈!”
张萍看到他们捧回来的鸟蛋,高兴的说:“咱们今天晚上有的吃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水元高兴起来,眼睛又弯的小豆荚似的。张萍使唤她去摘点花椒,她非常勤快的,马上就去摘花椒。他们院子里有一株野花椒树,结很多花椒,不光自己家吃,邻居们也经常来他们家讨花椒。这时节,花椒还是绿的,还没变红,水元和李名秋一起,摘了很多花椒,又掐了几把花椒叶子。顺手在地里掐了几根蒜苗。
家里还剩的有油,张萍把獾子肉捞出来,切成块,用辣椒,花椒,姜,蒜苗爆炒,炒的非常香。这口锅有很久没见油了,柴火烧的大,炒的滋辣辣的,那个香味儿呀,李建民在屋后挖茅粪都闻的到,把人的馋虫勾的不得了。
炒了肉的油锅,张萍又顺便又切了几段蒜苗,把李名秋和水元捡回来的野鸡蛋炒了。
野鸡蛋炒的油汪汪,金灿灿的,有一大盘。一大盘野鸡蛋和一大盆獾子肉端上桌,煮了獾子肉的汤,又炖了一大锅萝卜,有个大土碗盛了一碗萝卜汤。三样摆在一张桌子上。
张萍很高兴,说:“今天我们都吃饱,这顿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下顿呢!”
李建民说:“要是再套一只就好了!”
他们都喜滋滋的,因为眼前的食物。
这一顿吃的非常难得,非常饱足,水元吃了好多獾子肉,吃了好多炒鸡蛋,吃的嘴油汪汪,脸红通通。李建民和张萍也没少吃,全家都吃饱了,獾子肉还剩了好多没吃完。
李名秋很久没吃的这么饱过了。
水元饿,他也饿。可是他不敢抱怨,因为他抱怨了,张萍和李建民会更难受。所以不论肚子有多饿,他总是忍着,告诉自己大家都饿。
这顿肉让他因为饥饿而抽搐的胃感到了难得的舒服。晚上,水元睡在他的被窝里,扑在他身上,兴奋的念叨着橱柜里剩下的那几块肉。
对那顿獾子肉,李名秋有着非常深刻的记忆,哪怕是几十年后,他回想起来,也能清楚的记得那獾子肉的味道。青的蒜苗,干的红辣椒,花椒,煮过的肉有点黑,被热油炒的表面焦黄,油淋淋的。咬一口,外焦里嫩的香脆。
对于食物的饥饿,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也不会懂得。而这种饥饿贯穿了李名秋的少年,青年,春夏秋冬,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到后来他已经无法描述那种感觉了,只知道,饿。
为什么会饿?不知道,反正没有吃的。
公社要养猪,所有粮食全部拿去养了猪,人没有吃的粮食,而猪肉也没有人吃的份,农民们只有吃红薯,吃胡萝卜。最开始还有一点点米,后来米没有了,全是红薯胡萝卜。红薯胡萝卜煮的干饭,里面整晚红薯萝卜,只有数的清的几粒米。红薯胡萝卜煮的稀饭也没有米。
最艰难的时候,连红薯胡萝卜也没有,每天吃的是红薯叶子,胡萝卜樱子煮的汤。红薯叶子一煮就软趴趴,烂成一堆,吃起来没有任何味道。胡萝卜樱子是苦的,让人难以下咽。
每天放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脚下是飘的,直不起腰,没有任何力气,一步也不想挪,就想躺在那里。他长的很高了,一米七的个子,饿的不到一百斤,脸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水元也不胖了,她瘦了,脸瘦的黄黄的,像个瘦骨伶仃的小猴子,头发还是稀拉拉的,软趴趴的。她每天想尽办法的填饱肚子,可是还是饿的前胸贴后背。李名秋晚上抱着她,感觉她身上全是肋骨,白天看着她,她背胛骨凸出的老高,以前胖胖的,现在锁骨凸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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