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粮食
李名秋感觉很心里不安。
他怀疑李建民去做贼去了。
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出去,除了做贼,还真没有别的理由能讲通。
关于这些事,他其实悄悄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大队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曾经悄悄商量着去公社偷粮食。偷没偷成不知道,好像是偷成了,又有人说没偷着,反正具体的没人知道。这种事情,偷偷摸摸,大家都不敢说的。
偷东西,做贼,在这乡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又是这种饥荒年。张萍养个狗都不敢拴在外面,要锁在猪圈里,就是因为怕被人偷去杀吃了。李名秋有次夜里起夜,看见好像有个黑影从墙后跑了,不用说肯定是贼。
做贼的,多半也都是其他村的村民,一般人不会,也不敢在自己村里偷。兔子不吃窝边草,没面子,丢人,而且容易被抓住,起纠纷。
李建民那样老实本分的人,又胆小怕事,李名秋觉得他应该是不敢干这种事的。
可是他天天晚上出去又怎么说呢?
李建民的变化,张萍也察觉到了。
半夜,李建民回来,发现房中亮着灯,张萍没睡,神色疲倦的躺在床上,拍哄着哇哇哭叫的孩子。孩子因为没有奶吃,一直哭,哭个不停。李建民低着头,把鞋脱在外面,光着脚进了屋子去,嘟哝道:“这半夜的还不睡。”
张萍脸颊颜色发黄,嘴唇发白,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倦怠道:“我想睡,孩子哭个没完,你一晚上不回来,不晓得跑哪去了,我睡的着吗。”
李建民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回答说:“我打枪去了,什么都没打到。”
张萍道:“我让名秋去那屋里看过了,枪还在家呢,你根本没有带。”
李建民被妻子戳破了谎言,也只会说一声:“哦。”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脱了衣服上床,张萍说:“李建民,你别跟他们那些混帐小子去瞎胡闹。那些小子不要命,你脑子缺根筋的,跟他们一块凑什么,要是出点什么事,你当是那么好交代的吗?要是被抓到了,一人十年大牢都不够你们蹲的。”
李建民道:“你瞎想什么呢,我就是去打枪,没做什么。回来没事又去看了一眼庄稼。”
张萍道:“又不是你的庄稼,有什么好看的。”
李建民嘟哝道:“我就随便看看。”
他说:“今年的稻子长的不好,我看好些田里好些稻子都得了病,肯定收不了多少谷子。”
张萍听到这种话,心里就很焦虑。可是换个想法,就算收了很多谷子,肯定都交给公社了,他们能留下几颗粮食呢,结果都一样。
她叹了口气:“这日子真不知道要怎么过啊。”
李建民没有接话,还是很沉默。
张萍实际上并没有真把这个当回事,她并不以为李建民这个老实人能有什么胆量干那些出格的事。而且接下来几天,李建民也没出门。
她出了月子,渐渐能下地了,然而这个孩子,一个多月来,仿佛丝毫没有长,还是特别小特别瘦弱,总是哭,哭的眼睛肿胀。
张萍的心已经接近麻木,生活,饥饿,她不敢细想,她只能机械的重复着每日的工作,给婴儿喂奶。尽管她的乳房里几乎没有几滴奶水。然后把屎,换尿片,哄他睡觉。
那天晚上,天非常的黑。
张萍一如往常的,洗了脸脚,靠在床上,哦哦的哄着婴儿,李建民在旁边,摸着儿子细细黄黄几根头发,他也没做什么,就是摸。
张萍还是一脸麻木,重复的抱怨着家里琐事,又说:“妈妈身体不好了,那天在魏家岩挖水渠,突然晕了过去,这几天我看她脸色都不大好,卫生站去检查,可又检查不出什么来。”
“爸爸一直有病,膝盖不好,整天拄着个拐杖,又不能干活,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在操心。哥哥嫂嫂家里三个孩子,比咱们还难过,她那边都顾不过来,还要操心咱们家里。”
她啰啰嗦嗦的说东说西,李建民只是听着。张萍说了一会,不知道怎么的,牵动了心中那个敏感的神经。她靠在李建民怀里哭道:“早知道我就不该怀这个孩子,现在是要怎么样呢,养又养不活,全家都要被他给拖垮了。”
她哭的声音很大:“李建民啊,咱们是要怎么办啊,都怪你,我说不要不要你非要,弄出这么个玩意出来,养又养不起。现在咱们怎么办啊,我整天听他哭,我都要疯了。”
李建民任由她骂着,张萍哭道:“咱们把他扔了吧,或者交给谁去养,咱们真的别要了。”
李建民眼睛通红的,他听着张萍哭,什么也不说。张萍求道:“李建民啊,我说真的,咱们把他扔了吧,你想要,咱们以后再生。”
“他在咱们家,咱们又养不活,谁家养的起的,想要儿子的,咱们交给人家去养吧。”
李建民默默听着她哭,哭完,哭够了,擦了眼泪,又发呆,发了一会呆闭上眼睛睡觉。
张萍睡到半夜,头脑清明,突然又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李建民在穿鞋,动作轻轻的。
李建民看到她,抬头,目光温和沉静,轻轻说了一句:“你睡,我出去会。”
张萍感到有点不对劲:“你要去做什么?”
李建民说:“我去山上转转。”
张萍还要再问,李建民已经关上门出去了。
他说去山上转转,就是去打枪的意思。张萍茫茫然的,听着他动静,好像是出了房门,就直接去院门了,并没有去厨房拿枪。
李建民走了有一会,张萍脑子里渐渐清楚起来,就感觉有点不安。过了一会,她下床去了厨房后面杂物间,看到那杆猎枪静静在原处。
猫头鹰的叫声吵的张萍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她一会睡,一会醒,打了个盹,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以为是李建民回来了,睁眼一看,却只是风吹的澡房木门响。虚惊一场。
她又仿佛感觉李建民推门进来,弯着腰,拍着她胳膊叫:“萍萍,萍萍……”
恍然醒来,发现只是幻觉,屋子里还是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婴儿在怀里酣睡。
张萍下了床,穿上衣服,到屋后去看,外面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到。冷风吹的人瑟瑟发抖,她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在屋后那条小路上走来走去,等了有半个时辰,没见李建民。
她控制不住心中的焦虑,又回到屋子里,把鞋穿好,用围巾把脖子围了,拿着手电筒出了门,往村里去。她知道李建民平时在和哪些人一起,一个李建国,一个杨二春,她先是到了李建国家敲门。黑灯瞎火的,李建国的老婆举着油灯开门出来,张萍道:“大嫂,你看见我家李建民了吗?他有没有到你家里来过?”
李建国的老婆很吃惊:“我不知道呀!”
张萍说:“那李建国在家吗?”
李建国的老婆一愣一愣的:“没有呀!他吃了晚饭就出去了,没见回来呀!”
张萍皱了眉头。李建国的老婆道:“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穿个衣服,马上跟你去找。”
两个女人打着手电筒又去杨二春家敲门。杨二春的老婆看见她们,也吃惊:“李建民李建国两个都没跟你们家里说吗?他们去弄粮食了啊。”
张萍道:“他们去哪弄粮食了?”
杨二春老婆看到她们这个受惊的样子,就有些吞吞吐吐,半天憋出四个字:“公社粮站。”
张萍问:“就他们三个?”
杨二春老婆说:“多咧,十几个,咱们大队他们三个,还有二平,张三勤。二队五队还有几个,全都去了。”她惊讶:“你们都不知道啊?”
张三勤是他们大队大队长。
张萍没话了。
杨二春老婆把堂屋里的火膛生起来,让她们进屋坐。李建国的老婆问东问西,张萍沉默不语,杨二春老婆安慰说:“没事,你们放心吧,弄的到就弄,弄不到他们就回来了。”
张萍道:“他们带的有东西吗?”
杨二春老婆说:“没,他们都空着手去的,那带着东西,不得被当造反抓起来呀。”
张萍还是无言以对。
过了不久,二平的老婆,张三勤的老婆,还有村里其他女人,都聚到杨二春家里来了,议论纷纷的,说东说西。都不打算睡觉了。
她们一直坐到天快亮,还是没有人离开,也没人打算去上工,仍然在不停的议论。张萍想起李名秋和水元还在家里,又回了家中一趟。
李名秋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烧水。
他昨晚上,听到李建民和张萍出去,不过没有过问。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见李建民和张萍住的屋子门锁着。往常这个时候门是开着的,张萍已经起床在烧水干活了,他就知道李建民和张萍昨天晚上没有回来。
水元小孩子,是不爱睡懒觉的,也已经被李名秋穿好了衣服。她坐在灶门口,穿着一件红棉袄,穿着红罩衣,围着围巾戴着帽子。
她不住问李名秋:“我妈妈去哪里了呀?”
李名秋正没空搭理她呢,张萍回来了。她行色匆匆,表情严肃的,一边将屋里的被子叠起来,一边哄着刚醒过来的小儿子,给儿子换了尿片,叮嘱李名秋说:“小秋,我有点事,待会要出去一趟。你今天不用去放羊了,在家帮我看着水元,照顾一下弟弟,完事我就回来。”
李名秋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也不问,只回答说:“好。”
张萍衣服洗了,婴儿的尿片洗了,拿扫把扫了两下地,草草收拾了一下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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