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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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凶丧

张萍回到大队上,一路就听到有人在叫嚷:“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她急忙抓住一个人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那人好像是别的大队的,不大认识,听见张萍问还紧张兮兮说:“有个人被枪打死了!”

张萍吓一跳,惊讶道:“谁呀?”

正问着,他们大队有个小伙子叫道:“张萍,你快去粮站看看吧,你家李建民出事了!”

千万张萍不解道:“出什么事儿了呀?”

那人说:“你别问了。快去吧。”

张萍迷迷惑惑的,心中担忧着,李建民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挨打了,或者受伤了?要不就是被抓起来了?她急忙顺着那条阔土路往乡上走去,她要马上见到李建民她才能放心。

林江村离南乡场有七八公里路,平时至少要有四五十分钟,然而这天只要了不到半个小时。脚下仿佛生了风,张萍很快就到了乡上。

一路上,她已经听到了各种声音,接受到了种种奇奇怪怪的,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甚至还有人安慰她:“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保重身体要紧,你男人都是为了你和你家几个孩子。”

张萍一概不理不问,仿佛没听到,她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听,她只需要找到她的丈夫。

粮站的大坝子上,熙熙攘攘围着很多人。外层是乡上的居民,都在看热闹。中间有林江村几个大队,十几个年轻男人,端着枪的民兵,还有衣着鲜明的公社干部,十几名干部都在。

李建民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

他是被枪打中了脑袋,颅骨破裂而死。头部下方积着一滩血,他的脸发白,发灰,嘴唇失去了颜色,看起来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死人了。

李名秋正洗了脸,煮了一点萝卜白菜,淡瘪瘪的吃着,有人来家里叫道:“李名秋,你爸出事了,张萍到乡上去了。你还不赶紧去。”

李名秋有些回不过神来。

张萍的哥哥嫂嫂也早就去了,张萍爸腿脚不好,拄着拐杖,挪几步路都哆哆嗦嗦的,她妈又生病。婴儿哭的厉害,然而李名秋也顾不得管了,拽着水元急忙往南乡镇去,到了粮站。

他一路拉着水元挤进人群,人已经围的太多了。不光南乡公社,还有别的公社的,还有区域派出所的。看这场面就知道出了大事。

他们挤到了中间,猝不及防的,就看见躺在血泊中的李建民,还有痛哭的张萍。

李建民仍然是那个死样子,张萍却是头发散乱,浑身灰土,身上沾着血又沾着泥。她好像忽然间老了十岁,突然就显得老了,脸枯黄,皮肤上分明的有色斑,毛孔沾了脏汗发黑。

她哭的眼睛红肿,泪水将满是灰土的脸上冲刷出一道一道肮脏的痕迹,斑驳凌乱。

李名秋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

过了好久,他骤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这就是真的。他吓的一个本能,就转身把捂住了水元的眼睛,立刻把她抱起来要冲出人群。

然而已经太晚了,水元已经看到了,而且和他同样愣了很久,李名秋这一动作,水元立马就醒过来了。水元在他怀里拼命的挣扎起来,哇哇大哭道:“爸爸!妈妈!爸爸!爸爸!”

李名秋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他死死的捂着水元的眼睛,往人群外挤。

眼泪模糊了视线,透过手指的缝隙,水元的眼睛清楚的看着她的爸爸妈妈。她使劲掰开李名秋的手,踢他,抓他,张嘴撕咬他。

李名秋的手被咬出了血,他吃痛松了手。水元从他怀里跳下来,远远看着爸爸妈妈,却又不敢上前去了,只是站在原地哭。李名秋转身去挡在她面前,紧紧将她的头按在腿上。

群情激动中,一个叫李文辉的人,是公社的主任,被迫出来说话,冲村民道:“你们吵什么吵,还不快散了,是要怎么个闹法?”

又训斥张萍:“你们这些家属,还不把死人领回去,在这闹什么,吵什么?”

一上午,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张萍心中的痛苦无法压制,她看了左右端枪的民兵,又看李文辉,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恨意:“你们凭什么打死我丈夫。”

她声音不高不低,然而那劲儿很渗人,李文辉心有点虚,高声道:“因为他犯了法!”

张萍指了身后林江村的一干年轻小伙子,尖声叫道:“好啊!他犯了法,那这些人跟他一起犯的法!今天我在这里闹,我也犯了法!除非你们今天把我们全都打死,否则你们谁杀的人,谁下令开的枪,都要给我丈夫偿命!你把我们都打死啊!没有犯同样的法,只杀我丈夫一个,其他人都相安无事的道理。要么你们今天将我们全都杀了,否则我一定要告你们。”

李文辉急眼了:“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你以为这公社是你家呐,你说杀了就杀了?”

张萍尖叫,发了疯一般,声音撕心裂肺:“那你把我丈夫的命还来啊!你给他偿命啊!”

“你男人又不是我杀的,我偿什么命。”李文辉被她尖厉恐怖的声音震的一紧张,气势顿时就没了,和颜悦色试图安抚:“你死了男人,心里难受,我们也可以理解,可是这都怪他自己,是你们闹事才造成的这种后果。林江村的人聚伙嚣躁,这件事公社还在商议要怎么处置呢。”

张萍哭着他的丈夫,林江村参与闹事的村民却借着死了一个人的把柄,逼迫公社放粮食。

李文辉抵不住,又退回了粮站内。

放粮食,行吗?绝对不行。要是开了这个口子,这个村的村民要了,其他村的村民也会来要,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粮食是国家的粮食,要是因为农民闹事就开仓放粮,公社怎么办?上面追究下来怎么办?没人敢担这个责任。

村民们闹的不可收拾,张萍却和她的哥嫂,亲戚一起,要把李建民的尸体抬回家。林江村的人不同意,要留下李建民的尸体,要挟公社放粮。张萍面如死灰的说:“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只想让我丈夫早点入土为安。”

她不忍心让李建民的尸体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议论参观,作为民众闹事的工具。他们找了个担架来,把尸体抬回了林江村。

村上有空的人都来到李建民家,帮忙下葬。李建民曾经做过一副棺材,本来是他岳父病危时,替他岳父,张萍的爸爸做的。结果做好了,她爸又没死,棺材还在。张萍她爸老泪纵横的,拄着拐杖,哆哆嗦嗦打开堂屋门,把棺材找了出来,让儿子抬出去,给李建民下葬。

张萍在屋里,端了一盆清水。将李建民的尸体擦洗干净。擦到李建民的手时,她看到丈夫的手很粗糙,食指的指甲盖撕裂了,其他手指指甲盖里是黑色的泥。她试着去抠掉,又发现那不是泥,而是干掉的血。她心里想着,指甲都没了,该有多疼啊,眼泪又流了下来。

洗去血迹的李建民,变成了一副苍白的尸体。跟活着的模样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不像,因为是活人看死人。

按村里的习俗,老人去世要办酒,请客吃饭,因为是喜丧,去世者活的年纪越高,喜越大,越要大请客,大办。像李建民这种,属于凶死,很不吉利,自然也不会办酒。张萍她爸把自己留着的寿衣布也拿出来,她嫂子同几个女人帮忙上缝纫机,匆匆赶制成寿衣。

但李建民年纪轻轻,也无所谓寿不寿的。张萍替他擦净了身体,将平日里的衣服,捡最好的,干净的,替他一层一层穿到身上。村里的说法,死人的衣服穿的数量越多,下辈子越长寿。张萍挑最薄的给他穿,努力多穿一点,穿了能有十几件,然后外面又罩了许多层寿衣。

院子里聚集了村上的熟人还有看热闹的闲杂人等,都在纷纷议论着死者的生平,还有那场事故的具体过程,喧哗的一声接一声。

李名秋抱着水元坐在台阶上,不断有人问他,用怜悯的目光看他。他没有表情的,不搭不理,只是将水元的头搂在胸口,捂在怀里。

李名秋不想让她听那些闲言碎语,也不想让她承受那些怜悯的眼神。李名秋望着院子里那株桂花树,桂花树上晾着袜子和裤衩。

是李建民的黑裤衩,袜子。昨天刚晾晒上去的,最近天阴,没出太阳,还有点没干。

李名秋望着那树,心无杂念的摸着怀中水元的头发。她头发黄黄的,细细软软,像蒲公英。她已经哭够了,闷闷的贴着李名秋不动。

张萍从堂屋里出来,她脸色也苍白的吓人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李名秋心里惊了一惊,就想去搀扶她,然而她又没有要倒地的迹象,就那么倦怠苍白的跟亲戚说话,商量下葬的事情,找谁帮忙,具体在明天早上几点钟。

李名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脸,一直看着张萍和众人一起,将李建民装进了棺材。黑压压的人群簇拥进了黑魆魆的灵堂,水元像只机警的兽,耳朵一竖,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李名秋再次捂住她眼睛,低声道:“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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