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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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做客

下了汽车,又走了一段路,早上九点多的时候,李名秋带着水元到了祖祖家。

老人家,别看耳朵聋眼睛花,走路弯着腰拄着拐棍,颤巍巍的,可是人清楚着呢,一看见水元就热情的不得了,说:“这是李家的那个女子吧,长的这么大了。”

他祖祖从来没有见过水元,却知道有这个孩子,而且知道水元小名叫元元,大名叫李元,是李建民和张萍生的。她知道李建民两口子,几年前张萍和李建民结婚,到县城办事的时候,还顺路去家里看过她。

李名秋随杜双改嫁以后,有几年没有再见过老祖祖,不过近几年在县城念书,他倒是经常会过来看望一下老人家。

这几年关系又亲了许多。

祖祖已经煮好了早饭,见他们来了,就去厨房把饭盛了出来。饭是花生稀饭。

他祖祖年轻时,是地主家的小姐,生活富裕,尽管现在家境早已风光不在,然而身上还是保留着许多好的习惯,特别爱干净,特别讲究,虽然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可是家里每一处都还是收拾的干净整洁,桌子上连一点灰都没有。连煮个花生稀饭都比别人讲究,一般人家煮花生稀饭直接煮就是了,他祖祖却不怕麻烦,头一夜把花生用冷水泡着,早上起来,一颗颗剥皮,剥出白白的花生,磨成浆煮稀饭,煮出来的稀饭特别香,颜色白的像奶一样。

菜是家里自己腌的泡萝卜。它祖祖家的泡萝卜也做的非常好,盐水是几十年的老盐水,养的非常好,从来没有生过花,他祖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坛子里的旧水换过一遍,用姜蒜,干辣椒,花椒还有各种香料制新盐水,里面加一勺老盐水。

胭脂萝卜,皮子是红的,盐水中一泡,里里外外都泡成红色,捞出来放在小碗里,什么调料都不放,看着就好香,辣味,鲜味非常浓郁,又爽又脆,最适合下稀饭。

李名秋看到泡菜,想起他给祖祖带来的一小袋花椒,昨天晚上刚摘的,青花椒还带着花椒叶。他祖祖非常喜欢,说:这个青花椒泡泡菜最好吃,比干花椒好吃,连花椒叶子一起泡,养盐水,泡好了还可以直接捞出来吃,不麻口,又带着花椒香。

他摘了两个袋子,一袋给祖祖,另一袋明天拿去给姑父家。张佩林也喜欢这个。

吃过饭之后,李名秋便背着背篓,跟祖祖去拔黄豆。祖祖要水元去跟附近孩子们玩,水元不去,要跟他们一起去拔黄豆。

太阳非常大,照的人身上非常热,李名秋陪他祖祖,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地里,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水元在旁边剥花生吃,刚煮的盐花生,晒干了,非常香。

祖祖问:“元元上学了没有啊?”

老人家耳朵聋,说话声音非常大,跟喊似的。李名秋听见,也凑到老人耳朵边,大声回答说:“还没,再等一两年吧。”

也跟喊话似的,笑的不行。

祖祖说:“你上学,家里谁管她啊?”

李名秋说:“她舅舅家离得近,在她舅舅家里吃,我放假就把她接回来。”

祖祖说:“那你让她就在这里玩呀,你去上你的学,我帮你看着她。离你学校近,你想什么时候过来,放学就直接过来。”

李名秋笑了笑,大声说:“你要是不嫌麻烦,就是想让她在这里住几天。”

祖祖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什么麻烦的,她一个娃娃吃得了多少。”

李名秋笑说:“那我就把她留在这了!”

李名秋对老祖祖并不见外,不像张佩林家一样。老祖祖是亲祖祖,他父亲,爷爷,还有他,三代都是独苗,他祖祖除了他,也没有别的亲人了。所以他把水元放在祖祖家也没事,顺便也能给老人做个伴。

他祖祖一个人,有几分地种稻子,也不多,大队的收粮食的时候会顺便帮老人家收割,一年到头,只管口粮够吃了。另外老人家自己会种一点油菜,麦子,豆子,杂粮之类的,一个人过,反倒比那种大家大口的容易一些。一口饭还是有的。

祖祖说:“让她住吧,住吧。”

边说边拔豆秆,抖掉豆根上的泥土。

李名秋头上戴着草帽,身上穿着白色长袖衬衣,衬衣袖子挽起来到手肘,露出颜色白皙,肌骨均匀,修长好看的手臂。

他皮肤白,相貌好,身材又高瘦,腰长腿长,像个衣服架子似的,能够把普通的白衬衣穿的非常漂亮。他干活的动作也是漂亮的,弄了一上午,身上没沾一点泥。

水元不肯戴帽子,她的皮肤一晒就黑,李名秋看她半天下来,又黑了一层。

不过她就是黑了也还是很好看的,小脸蛋尖下巴,眼睛大鼻子翘,小美人。

豆子没有多少,一上午就拔完了,豆秧子背回家晒在院子里,等晒干后打豆子。吃过午饭已经是下午时分,李名秋又跟祖祖栽辣椒苗,点白菜,点青菜萝卜。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晚上,祖祖烧了热水,让他洗澡,洗头发换衣服。

姥姥家洗澡不方便,不过天黑了,也没人看得见,李名秋就把桶提到院子角落里,脱了衣服,很快把身上洗干净。他不脏,前天刚洗过,就是出了点汗,有点灰。

随后他洗了头发,擦干,换了一件旧的白汗衫,蓝短裤,露了白大腿白胳膊。

水元很少见到他穿短裤,乐的牙不见眼的,跟在屁股后头偷偷伸了爪子去偷摸他大腿。他皮肤白的发亮,很刺眼睛。

李名秋抓住她,把她脱光了,立在院子里,用瓢舀水给她淋。水元痒的乱扭,哈哈哈哈的大笑,还趁机偷袭他大腿。

李名秋哭笑不得,就看她黑的像个泥鳅似的,浑身就见牙齿白,眼睛亮,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真是黑死了!”

他祖祖在厨房里做饭。厨房里非常黑,老人家舍不得照电,点着个小油灯,给他们煮肉。

李名秋给水元洗了,把换下来的衣服顺手到洗衣台上洗洗,拧了水晾在绳上。水元闻到屋子里传出来的肉香,说:“好香呀,祖祖在煮肉吗?煮的什么呀?”

李名秋带着水元到厨房去,看到老人家在煮猪头肉。还是昨年的腊肉呢,半块猪头,没想到现在还留着,今天招待他们。

他祖祖摸着黑切肉,动作颤颤巍巍的,李名秋看着有些难过,这人的确是老了,一个人无儿无女的,平常就守着这黑乎乎的屋子,小油灯,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李名秋走过去大声叫道:“我来帮你吧!”

他祖祖说:“不用不用,你们去玩。”

这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可玩的,李名秋带着水元去灶前烧火。祖祖切了肉,热水淘干净,放进锅里用大萝卜炖。

到很晚的时候,他们才吃上饭。祖祖把小油灯拿到饭桌上,给他们盛米饭。

米饭有点太软了。

老人家牙不好,米饭煮的跟太烂,而且米也不好吃,味道淡瘪,是去年的陈米。

萝卜炖肉倒是很香的,没放什么作料,直接炖的,因为是腊肉,微微有点咸,而且腊肉的时间不短了,有点涩口。

老人家不爱吃腊肉,就让他们吃。

李名秋吃了几块萝卜,想喝点汤,还是太咸了,受不了,只得吃萝卜,下米饭。

水元拿筷子在盆里翻,突然翻到好大一块肉,趁祖祖回灶前,偷偷让李名秋看。李名秋一看,竟然是一块整的猪鼻子。大概是老人家眼睛花,切肉的时间没看见,就把一整块猪鼻子没切就放锅里去了。

李名秋道:“放那,下顿切一下吧。”

水元放下,悄悄说:“哦。”

然后李名秋就看她,一晚上,眼珠子就盯着那块肉,还偷偷拿萝卜把肉盖着,怕祖祖看见了,把肉拿去切了。李名秋也不管她,过了一会,她又下了桌子,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过了不久又溜回桌子上。

吃过晚饭,漱了口,李名秋跟着祖祖去柜子里拿被子毯子铺床,准备睡觉。祖祖要水元跟她睡,李名秋知道水元肯定不答应的,就说:“她跟我睡吧,她不习惯跟别人睡,明天我走了你再带她睡。”

跟祖祖打好了招呼,祖祖才回屋。

虽然是夏天,但是农村晚上还是挺冷的,李名秋把被子打开,水元鬼鬼祟祟的立在床头看他,手背在背后,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傻乐,像个偷鸡贼似的。

李名秋笑了:“手里藏着什么?”

水元扭扭捏捏靠到他腿上,像个小狗似的,拱了两拱,仰了脸,有些害羞:“哥。”

李名秋看她这样就知道她没干好事。他也假装不知道,推她,说:“别蹭着我,有话就说,这么大个人还撒什么娇。”

水元红着脸,觉得有些害羞。她不好意思的把脑袋埋在李名秋肚子上,拱来拱去,拱来拱去,过了好久,她才从背后掏出一个装罐头的玻璃瓶子,举给李名秋。

她偷偷的抬脑袋,看李名秋表情。

罐头瓶子里装着那块猪鼻子肉,整个的,好大的一个,不晓得她什么时候偷的。

李名秋哭笑不得:“你丢人不丢人。”

水元害羞说:“祖祖没看见。”

她看李名秋没骂她,赶紧坐上床,扭开玻璃瓶,手伸进去把肉掏出来。猪鼻子肉是猪身上最香最好吃的了,大火炖煮过,煮的肉糯糯软软的,又有嚼劲又香。

她咬了一口,又比到李名秋嘴边去,李名秋不晓得怎么的,被她那个样子,也勾起了馋虫,跟着也咬了一口。晚上他吃饭的时候感觉这肉不好吃,有点涩,这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了一口,嚼嚼特别香。

半夜的时候,水元偷偷溜出屋子,跑去厨房里,倒了一大缸子凉水端回来。

李名秋被肉咸的齁到了,他不好意思,使唤水元去弄水,自己坐在床上等水。水元捧着缸子喝了一气,笑嘻嘻捧着,一条腿跪上床,又一条腿跪上去。她歪到李名秋面前,捧着水缸做势喂他:“来吧,喝吧。”

李名秋咸死了,喝了一大缸水才缓过来,过了一会不行,又让水元去弄,水元相当的狗腿,被他使唤勤快的不得了。

李名秋一晚上起了三次夜。

祖祖家离县城近,李名秋可以回祖祖家住了。下了晚自习是九点钟,他给班主任老师请了假,便摸着黑走夜路回家。

水元知道他回来,特别高兴,老远就跑出来,在小路上,那棵核桃树下边等他。看到李名秋的身影过来,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李名秋的大腿,大声叫道:“哥哥!”

李名秋的腿,修长笔直,抱在她的怀里,她兴奋的小脸发光:“哥哥!”

李名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水元带给他快乐,让他感觉到幸福。他把水元抱了起来,同时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柔柔的,光滑的小脸蛋,粉嫩嫩的带着小孩儿特有的奶香,非常干净纯洁。

李名秋把饭盒也带回来了。他下午的饭还没有吃,都剩着,夏天的饭也不会变硬,这会还是很好吃。他高兴的跟祖祖打了招呼,去厨房里捞了几根泡菜来,自己拿了一双筷子,又给水元拿了一双吃饭。

水元高兴的是李名秋回来,她可以跟李名秋睡觉了。不然就要跟祖祖睡,她不想跟祖祖睡,她害怕跟老人家睡觉。

水元吃多了,要拉屎,茅坑那里离睡的地方很远,要经过一片菜地,外面又是黑漆漆的,她不敢去,要李名秋陪她去。

结果她这一通屎拉了能有半个时辰,李名秋等的腿都酸了,她还没好。李名秋就想走人了,让她别掉茅坑里去,水元要哭了,求道:“你不要走嘛,我害怕。”

李名秋道:“你倒是快一点啊。”

水元说:“我马上就好了。”

李名秋又等她,结果她憋红了脸,憋了半天,还是没有拉出来。

水元提着裤子站了起来,委委屈屈。

李名秋一问得知,她下午跟祖祖去山上砍柴,吃了好多野生的火棘子。那小红果酸酸甜甜的,农村的小孩子很爱吃,不好的就是果子里有黑色的硬种子,吃的时候会一块嚼了吃,吃多了会拉不出屎。

水元接连三天没有拉出屎,祖祖只得给她想办法。晚上李名秋回来,买了一块肥皂,削了个肥皂条,在色水里泡软了,给水元脱了裤子,把肥皂塞到屁股眼里。

这个法子很见效,很快就通了便,水元跑去茅坑拉了屎,回来很害羞,脑袋埋在李名秋腿上差点不好意思抬头。

李名秋说她:“谁让你贪吃了,让你不要吃那些东西,你自己不听。”

水元拿脑袋拱他:“不要么。”

她三天没拉屎的,拉的屎臭的不得了,李名秋嫌弃的推她:“臭死了。”

水元被嫌弃了,心里很羞愧,一直跟在李名秋身后,辩解道:“我不臭了么。”

李名秋看她像个小狗似的,就生了一种坏心思,做出一副很嫌弃她的样子,看她着急。水元果然就很着急,她往李名秋边上去,抓李名秋的手,李名秋不要她,笑着往后一闪:“你臭,不要过来。”

水元叫道:“哎呀,不要么。”一边叫一边去抓李名秋的胳膊,抱他的腰。

“你不要么。”她说,声音娇娇的,像个着急的小狗儿:“你不要躲我呀!”

李名秋就是不让她抱。

闹了半晚上,最后水元着急了,骑在他身上,死死儿抱住他脖子,叫道:“我不臭啦!你讨厌死了啦!不理你了!”

李名秋才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也不是大笑,也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压在鼻子里,没有发出声音的,非常激动的笑。

水元伸手揪他腰,生气说:“你坏!”

李名秋亲了一下她的小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他就是感到很幸福,很喜欢。喜欢到了一定程度,必须要通过某种动作表达出来,所以李名秋就亲了她。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亲了一下她的漂亮眼睛,又亲了一下她甜甜的嘴巴。亲了一下,又一下。

并没有任何欲望的感觉,就好像是亲一只小猫小狗,高兴,喜欢,想亲。

他知道他的动作,在别人眼里,一定是怪异且变态的,但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他喜欢亲水元,就是单纯的喜欢亲她。

因为只抱是抱不够的。

水元对李名秋的亲吻感到喜欢和快乐,李名秋有一张漂亮的脸,李名秋在向她表达喜欢和爱意,她也喜欢和爱李名秋。李名秋全身上下每一处她都熟悉。

李名秋笑逗她:“以后长大了不要嫁人,就跟着我过好不好,咱们一块睡。”

水元说:“我要嫁给谁呀?”

她没听懂李名秋的意思,答非所问,还以为李名秋说要她嫁给谁呢。李名秋搂了她小屁股:“就跟着我,不许嫁。”

水元说:“那你养我不呀?”

李名秋道:“养。”

水元说:“那好么,那我听你的。”

李名秋笑道:“多好。”

萦绕着他整个童年时期还有少年时期的孤独,在这个时候终于渐渐消散了。他的心无时不刻不在寂寞着,现在他终于不寂寞了,他现在感到很满足,很充实。

他有了水元。

一个女人死了男人,感觉要活不下去了,发现肚子里面还有一个孩子,于是她又感觉还有寄托,她又活的下去了。

水元在祖祖家呆了三天,过了三天,舅舅到县城办事,顺便把水元接回了家。她舅舅觉得水元跟那边不是正经亲戚,老在别人那吃住不好,所以要把她接回去。

不过那之后,水元还是经常到祖祖家,李名秋一有时间,便带她到祖祖家去,甚至农忙的时候帮祖祖家干活,不回林江村。她舅舅舅妈都是性格很好的人,倒也不说什么,就是跟李名秋说,老在别人那吃啊住的会不会不好,让水元留在家,但李名秋一直说没事,所以舅舅也随他了。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高二。

水元在家里无所事事,尽管李名秋跟她保证,会给她买脚踏车,每次回家也会给她买一点糖吃,让她在小伙伴面前得意,但是她大致还是那个样儿。

她不玩脚踏车了,又要闹别的事。

入夏的时候,桃子成熟了。张冬子家有两棵桃树,种的非常好,结很多桃子。

水元跟孩子们去偷桃子。

她晓得张冬子的妈很抠门,心里很讨厌,所以就要去偷她家的桃。别人家的梨啊,果子啊,村里的小孩都可以摘着吃,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就张冬子家抠。

水元和几个小孩子在张冬子家附近玩,张冬子妈远远看见,说:“你们不要去摘桃子吃,刚打了农药的,听见没有。”

孩子们并不信这种话,觉得她肯定是抠门,不想让人吃她家的桃子,所以才吓唬人说打了农药。他们没见过谁会给果子打农药,因为果子本来就是吃的,自家有两颗树,结两个果子,又不是粮食庄稼。

看见张冬子妈进屋子里去了,他们立刻一拥而上跑去摘桃子。

她吃了桃子,又继续玩,然而没玩多久,开始感到肚子疼。开始只是有一点疼,她不舒服了,走到坝子边,石头上坐着。

她坐了一会,疼痛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厉害了。她有点害怕,她想回家,想找哥哥,但是哥哥不在家,舅舅家早上出去干活去了,家里现在也没有人。

她穿着一件表哥穿过的大的旧衬衫,坐在石头上,看着被太阳晒着的泥土路。

“我肚子好疼啊!”她哭了起来。

李名秋那天刚好放假回家,回去家里没人,舅舅家人都不在,感觉有点奇怪。他放下包,出门去大队找,到张冬子家远远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吵闹,是舅舅,水元姥姥在跟张冬子妈大吵,还有好多人。

“是她自己偷的桃子吃,又不是我给她的,怎么还怪我了?你自己家的孩子自己不好好教,跑到别人家来偷东西,出了事情还怪别人,我还找你们赔桃子呢!”

是张冬子她妈尖锐的声音。

水元舅舅说:“谁家孩子不在外面摘个梨摘个桃儿了?你明晓得孩子要来摘桃子还故意洒农药,你这女人心怎么这么坏。”

“我心坏,我心怎么坏了?我告诉了他们这桃不能吃,刚打了药,他们还要去吃,这还怪我了?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谁知道你会真的打农药?孩子从来没见过有人给桃子打农药,以为你是不想让他们吃故意骗他们的,你晓得这样,人明明就在一边,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凭什么我拦,我告诉过了……”

吵的一声比一声高。

李名秋一听就知道出事了,他拔腿跑了起来,飞快的跑过去:“水元!”

水元被放在张冬子家外院坝里,没有一点李名秋想象中的生机活力。她像一具小尸体躺在那里,脸色惨白,闭着眼睛,身体抽搐着,口中吐着白沫。几个乡亲们手忙脚乱的帮忙,往她嘴里里灌大粪水。

几个孩子被大人拉着在一边责骂:“谁让你们去吃桃子的,你吃了几个!”

孩子吓的哇哇哭。

李名秋整个脑子都要炸开了,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躺在粮站坝子里的李建民。

李名秋推开老乡,将那粪勺丢开,声音颤抖道:“别弄了,我带她去卫生站。”

他将水元抱起来,不理会众人的争吵,只是飞快的朝南乡镇卫生站跑去。他身上出了汗,每一个毛孔都紧张的绷起来,他只管跑,用力跑,拼命跑,他甚至不敢看一眼怀中的水元是不是还活着。

他浑身的毛发好像立起来。

“医生!医生!”他跑进了卫生站大叫道:“快救救命,孩子吃了农药了。”

这会医院里人不多,医生正闲着,见出了大事,立刻跑了出来,一看孩子情况,赶紧安排送进医务室去,立刻洗胃。

李名秋身上被冷汗湿透,他看到医生忙碌的用仪器和液体给水元洗胃。他不敢进去看,甚至不敢问医生她怎么样,能不能救活,他都不敢问,只站在外面,背靠着墙壁,心中一片冷冰冰的凉意。

他脑子里全是水元活蹦乱跳,追着他打闹,叫哥哥的样子。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办,要是水元出了个三长两短,他要怎么给张萍和李建民交代?他们在地底下都会怪罪他的,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他们辛苦抚养他长大,为什么他却连他们唯一的女儿都照顾不好呢?他在外面读书,有人提供衣食,却让水元一个人在家里,像个狗儿,没人书读,没人照顾。

李名秋经历过许多艰难的时刻,却从来没有像那样恐惧过。他站在那里,感觉胸中沉闷,大脑缺氧,喘不过气来。

卫生站外边,夹竹桃开着鲜红的花朵,放了学,几个孩子在坝子上跳绳。

水元的舅舅家人很快也跟着过来了,问道:“现在怎么样?”李名秋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舅舅舅妈直接进医务室去了。

李名秋茫然的站了一会,手摸到裤兜里,摸到有几块钱。他低着头,走去供销社,跟售货员买了一包红双喜香烟,回到卫生站,给水元舅舅,医生各递了一根。

给在场帮忙的男性也一人一根。

医生是个老头子,道了谢接过,把烟别在耳朵上。水元她舅舅把脏兮兮的外套扣子解开,活动了一下身体,问道:“有没有火?”旁边人递了火,都抽起烟来。

李名秋去找医生。他摸自己身上,没有钱了,不好意思问道:“我出来的急,没带钱,能不能过几天带过来给你。”

南乡镇就这么大,差不多都是知名知姓的,欠钱很寻常,医生态度很和蔼,说:“没事,什么时候顺便什么时候给我吧。”

李名秋道了声谢谢。

幸好家里还剩不多的几块钱,刚好够付给医生,否则真的要尴尬了。

不过这下也真的没有一分钱了。

男人们抽烟太呛了,都一块出了医务室,到了过道外,门口的地方去。他们一边抽烟,水元舅舅一边跟众人谈论这件事:“不是我的闺女,是我妹子的,我哪知道啊,我一天都在上工,又没空管她,她舅妈也在地里,平常也没出什么事。”

“谁知道他们给桃子打农药,明知道打了农药,看见孩子摘桃也不拦着……”

舅舅想方设法的排开责任。当然,这种事的确不是舅舅家的责任,但是水元父母死了,作为舅舅家,也害怕外人说闲话,说他们没有招呼好张萍的孩子。

听者不明所以,也不发表意见,就是附和着扯闲,话题从水元身上延伸开。

水元躺在医务室的白床上,小脸苍白,医生说她没事了,救活了。李名秋松了一口气,他跟医生借来盆和毛巾,到外面水龙头接了水,又从水瓶里倒了热水。

他将毛巾在水里浸泡过,拧干,给水元擦了擦脸,脖子和头发,擦干净。

水元醒着,两个眼睛呆呆的,也不看人,就埋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抠手指。

她脸还是苍白的颜色,李名秋看到她那个样子,怀疑她随时会哭出来。

李名秋把她手拿起来擦。

她身上的衣服很脏,在地上滚过,还被灌粪水,臭的厉害,李名秋想给她换衣服,又没得换。她舅妈看见,就说:“我回去拿吧。”出了卫生站回林江村去,很快回来了,拿了衣服,还端了一碗饭。

李名秋从舅妈那接了衣服,给水元换上。水元换了衣服,便跟李名秋说:“要回家。”

李名秋问医生可不可以回家了,医生说可以了,李名秋便跟舅舅舅妈说:“呆在这也没事,咱们先回去吧。”

舅妈说:“先把饭吃了吧。”

舅妈熬的白粥,说是给水元吃点,清清肠胃。李名秋问她要吃粥吗,水元点头要吃,李名秋便拿了勺子,喂她吃粥。

水元没把粥吃完,吃了一半,摇头不要了,又跟李名秋说:“要回家。”

李名秋把水元抱起来。水元伸了胳膊,搂住他脖子,头埋在他颈子里,好像怕见人似的,一直不抬头,也不说话。

回了家,李名秋把水元放在床上。天还没有黑,李名秋问她:“你要睡觉吗?”

水元摇头:“不睡。”

她要去外面。

外面还有太阳,李名秋搬了个椅子出去,水元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掰手指。

李名秋看出她有问题了,醒来之后,她一直不说话,就是这样一副闷闷怯懦的样子,李名秋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又不说。

她舅舅舅妈回来,又上大队跟张冬子家理论去了,李名秋搬了个板凳过来,跟她并排坐着,问道:“哪里不舒服了?”

水元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她嘤嘤的哭了起来,又羞又囧:“他们要说我。”

李名秋道:“他们说你什么呀?”

水元哭着,又不肯说了。

李名秋搂着她哄,水元趴在他怀里哭了一会,才说:“他们要说我吃屎的。”

李名秋知道了,因为她被灌了粪水,害怕回头别的孩子会嘲笑她。小孩子的语言暴力,别人不知道,李名秋是知道的,李名秋搂着她哄道:“没事的,不会的,过几天咱们去祖祖家,不跟他们一起玩。”

水元听到这句话,才渐渐停了哭。

晚上,舅妈煮了饭,李名秋带着水元去舅舅家吃饭。吃饭的时候,舅舅舅妈还在不停的骂着张家,李名秋不出声,低着头吃饭,心情却一直很沉重。

水元应该上学了,李名秋不能再让她在家里呆着了。可是上学,钱从哪来呢?

现在是五月,要是可以的话,九月份的时候,就要让她进学校去。再拖着又是一年,到时候岁数大了,又要被人笑。

吃完饭,水元被舅妈带去洗脸洗脚,李名秋还在桌子前,水元舅舅点了叶子烟,拉着他坐下,跟他长谈了一番。

李名秋知道舅舅有话要说。

水元这一年多,吃住都在舅舅家,舅舅家本身就压力很大,现在又出了这种事,舅妈煮了饭叫他,肯定是有话要说的。

李名秋坐在凳子上听着。

舅舅的意思也很明白,大致就是说,张萍是嫁出去的人,李建民的女儿,姓李不姓张,水元不是他们的责任。

不是他们的责任,是李名秋的责任。

李名秋这个哥哥才是该为她负责的,舅舅家只是亲戚,平时帮忙照顾一下可以,可是真有大事,舅舅家是担不起的。

她舅舅说话也很委婉:“平时我们离的近,照顾一下她也是应该的,多一个人多双筷子,她能吃的了多少粮。怕就怕万一出个什么事,你说我们又不是她亲爹亲娘,要像今天这样,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好跟她爸妈交代呢?你把她放在我们家里,我们也不能天天盯着她,要是她出个什么事,你回来再跟我们要人,你说我们哪去给你找个人出来。”

李名秋只是低声道:“我明白。”

舅舅将烟斗里的灰在地上磕了磕,清干净,又卷了新的烟叶,塞进去。

舅舅点上火,抽了一口烟。

辛辣刺鼻的烟叶子味道弥漫开来,李名秋突然想起他还买了一包烟。他从裤兜里拿了烟出来,找了一根递给舅舅。

舅舅接过烟,看了一眼,道了声谢:“这个纸烟好,先留着。”别在耳朵上,划火柴点烟斗说:“我先把这个叶子烟抽了。”

“我们也知道你难,自己还要读书。”舅舅一边吸烟一边叹气:“也不是现在就把她带回去,我就是跟你说一说,你心里想一想,看怎么好安排,有个准备。”

李名秋道:“嗯,我知道。”

舅舅也觉得很难,他这样说,好像是要逼着李名秋不念书,回家来似的。

他叹口气:“哎,再说吧再说吧。”

李名秋跟舅舅说了一会话,天气有点热屋子里很闷,他出门解了个小手。

凉风吹着树叶飒飒作响,清凉的空气透进衣服里来,李名秋站在菜地边上,吹着风。他的心里空荡荡的,静悄悄的。

屋子里太闷了,他不想进去。

他吹着风,找不到事情做,手碰到裤兜里的烟壳纸,发出响动。他将烟壳纸拿出来,放在手上看,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只是单纯的站在这里,心中空洞无聊。

他漫无目的将那烟纸看了一会,从里面拿了一根烟出来,化了一根火柴。

小小的一簇火苗,红红的,烟头被点燃了,发出一点燃烧的红光。

火柴熄灭,烟未熄。

他看了一会,拇指食指两根手指捏着烟,试着放到嘴上,吸了一口。他从来没有吸过烟,烟叶特有的焦油味,烟味,苦臭味冲入鼻子,他被呛的咳嗽起来。

他忍耐着又吸了两口,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他连忙将烟头在树上摁两下,摁熄灭了,塞回盒子里,捂着嘴咳嗽。

舅妈在不远处叫他:“李名秋?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呢?回来洗脸呀?”

李名秋答应道:“哎。”

过了两天,李名秋看到那烧了一段的半支烟,又点上火,重新试了试。还是很苦很臭,他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的把这支烟吸完了,他感觉心情松了很多。

他把剩下的半包烟给了舅舅。

水元不愿意在家里呆,李名秋又把水元带到祖祖家,让她在祖祖家呆一阵。

祖祖家山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栽的是油桐树,这个时节,油桐花儿开的满山遍野都是,粉白粉白的宛若云霞。

水元仰着头看桐花,说:“好漂亮啊。”

李名秋也觉得老家的油桐树开花特别漂亮,整座山上几乎都没有什么杂树,全是这一种树,房屋人家遮掩在其间。这边通了公路,每到秋天,会有车进山里来收油桐,油桐在这一带是很重要的作物。

祖祖家给他们留着屋子,因为他们常常要来住,铺盖什么都没收。

祖祖高兴的给他们煮饭,倒凉茶。

晚上,水元窝在李名秋怀里。她这几天一直病萎萎的,不太说话,精神也不好,应该还是吃了桃子的后遗症。李名秋默写她头发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在家里,跟着祖祖,不要到处跑,不要乱吃东西,知道吗?吃果子也必须要洗干净再吃,不许摘回来洗都不洗就往嘴里吃。”

水元贴着他的脸颊,点头。

李名秋说:“不要往公路上去玩,来回有车的,别不小心撞上了。天气热,不要下河去玩水,洗澡在家让祖祖给你洗。”

水元仍旧点头:“嗯。”

李名秋摸着她的小脸蛋,心中充满了怜悯和不舍,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李名秋急需要钱,刚好张玲的哥哥,他表哥,在单位里面工作,帮他找了个事,跟县上运输队的开车去下乡收油桐。

这活很辛苦,要卖体力,而且起早贪黑,从早到晚都没什么休息。不过辛苦。相对的钱也会多些,一天算一块六。

一般的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几块十几块,张佩林的固定工资,每个月也才四十多块,一天一块六,一个月有将近五十块,是非常可观的一笔钱了。

李名秋立刻答应了下来,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如果能做两个月,那九月份开学的时候,他就有近一百块钱。

放了暑假,李名秋便把水元交给祖祖照顾,然后跟着司机进山收油桐。

活的确很辛苦,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人的身体,汗顺着脸下雨似的往下淌,身上的衬衫就没有干过。每天要把大袋大袋的油桐扛上车,运到油桐厂又卸下来。

伙食比较好,每天晚上回去都会有大米饭,还有两个肉菜,能吃的饱。就是困,早上五点多钟就要起来,晚上十一点多才能全部完工,还要洗个澡,吃个饭。

幸而他很快就适应了,他想挣钱,他需要钱,这点苦不算什么。他很快习惯了炎热和辛苦,甚至跟司机学会了开车。

可惜,收油桐这个工作,只用了一个多月就结束了,李名秋一共挣了五十多块钱。油桐厂让他继续留厂里干活,每天八毛钱,比下乡收油桐的钱少很多,不过活会相对的轻松一些。李名秋答应了。

结束了最后一天收油桐的工作,李名秋在自来水龙头那洗了个澡。

一个月下来,他晒黑了。他本来是晒不黑的皮肤,怎么晒都不黑,没想到这次短短两三天就晒黑了。除了晒黑之外,他还大大的长了个子,足足长了五六厘米,其实他这一年里一直在长个子,只是难得注意,这段时间长的多,又黑的厉害,变化大,所以看起来好像就是突然长了个。

原本清瘦白皙的模样不见了,他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褪去了少年青涩,突然成熟,成了个真正的男人模样。

在旁人眼里,李名秋变化很大,但在水元眼里却感觉不到什么区别。她每天在油桐厂玩耍,等哥哥,李名秋干活,她就在一边看,她只知道李名秋晒黑了,但晒黑了的李名秋也还是那个样,没哪不同。

今天完工早,李名秋洗了澡,结算了一阶段的工钱,想起很久没有理发,头发长的很长了,便去理了个头发。

他的头发又黑又柔软,因为嫌天热,所以让理发的给他剃了个浅浅的平头,非常浅,光脑袋,上面只有一层发茬。

李名秋拉着水元,到供销社,给她买糖果饼干,水元伸着脖子,踮着脚看。

玻璃柜台上还整齐的叠放着许多新手帕,颜色款式非常漂亮。李名秋问了问价格,大的五毛,小的三毛,有点贵,镇上供销社里的手帕才一毛两毛。

但是他忍不住喜欢,还是挑了几个。他挑了一个蓝格子手帕,准备的给祖祖,自己挑了一块灰色的,他看到有小孩子用的手帕,小小的还有花边,问水元要不要。

水元仰着脖子说:“你给我买呀?”

李名秋说:“给你买一个,以后不许拿袖子擦鼻涕,女孩子要爱干净。”

水元很高兴:“我要。”

李名秋另挑了一块红色格子的手帕,然后又跟售货员说:“再拿四瓶酒,两瓶装一起,另外两瓶装一起,两包白糖。”

售货员按说的给他装好,付了钱,准备去张玲家一趟,把酒和糖送去。哪想刚走到半路,就遇见了张玲。张玲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看到他身影,觉得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她没认出李名秋,反倒是认出了水元,她于是大叫了一声:“名秋。”

李名秋闻声回头。

张玲惊笑了:“真是你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差点以为我认错了,要不是看见水元在,我还不敢叫你呢。”一边说着,一边带着笑,上下惊奇的打量他。

他高而且瘦,可能是因为锻炼的关系,好像长了身体,整个人又被晒的黑了一圈,突然像个结实的小伙子了。

当然,小伙子也是个清秀的小伙子。

“我看了你很久呢。”张玲笑道:“就看你一直走,也没理我,还以为看错了。”

李名秋不好意思笑了笑,脸有些红,抱歉道:“刚没看见,往那边走呢。”

“你去哪?”他柔声问道。

张玲穿着碎花的连衣裙,露着白脸白胳膊,头发用一朵珠花的发圈松松挽着。她眼角眉梢带着喜悦,那种喜悦温柔,落落大方,自然至极:“没事,我不去哪儿,你去哪儿啊?我正要去找你呢。”

李名秋道:“我刚从供销社出来。”

张玲笑道:“我瞧见了。”

她从车后座上取下一个大的,军绿色的帆布书包,递给李名秋:“你拿着。”

李名秋不解道:“这是什么?”

张玲说:“是几件衣服,还有一些用的东西,你拿去用吧。包不用给我了,你自己留着可以背,我看你的包都太旧了。”

李名秋打开包看了看,里面有好几件衬衣,汗衫,新的旧的都有,看着都很新,洗的很干净。还有两条新裤子。内夹层里有两盒香皂,新的还没有拆封,一块肥皂,一管牙膏,牙刷,之类的零碎。

张玲道:“有两件衬衫是我哥哥穿过的,不过还挺新的,可以穿。裤子是我嫂子新做的,我还担心有点长呢,你回去试试,要是不合适就拿来给我,帮你改。其他的东西是爸爸拿钱,让我给你买,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就看着买了一些。”

李名秋顿时觉得自己手中的糖酒不好意思往出来拿。他从兜里掏出了那块新的红格子手帕,递给张玲。

张玲有些惊讶:“给我的吗?”

李名秋家里条件不好,每次都是张玲送给他东西,大的衣服鞋袜,吃的用的,小的到钢笔,文具。虽然每次她都说,是爸爸拿钱让她给李名秋买的,但其实她爸爸工作忙,哪有那么多心思管那些小事,都是她自己省吃俭用,攒一点钱给他。

她对李名秋很好,但是李名秋这人总是对她有点疏离,不远不近的,说话也是客客气气,见了面也不大说话,态度模棱两可,这让张玲有时候也感到有点失落。

她没想到李名秋会给她送东西,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了:“这是给我的呀?”

李名秋道:“嗯。”

张玲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接过手帕看了看,爱不释手:“真好看啊,谢谢。”

她是真的高兴,喜出望外。

李名秋头一次会跟她礼尚往来,以往都是她主动的示好,一头热的贴上去。这种事,时间久了,换谁都会有点失望的。

“这个挺贵的吧?多少钱呀?”

“不贵,没几个钱。”

李名秋本来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点不妥,好像在暗示什么,看到张玲自然大方的反应,并没有什么尴尬,他又释怀了。他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张萍:“我还买了两瓶酒,你拿回去给姑父吧,我就不去了,回家里帮祖祖干会活。”

张玲笑道:“好,没事,你回去吧,我把这个酒拿回去给爸爸,明天我来找你吃饭。家里买了好菜,明天爸爸要回来,你把水元也带上,别把她一个人留着。”

李名秋笑了笑:“嗯。”

他们说话的时候,水元站在一边,低着头拿着块饼干吃,时不时抬起大眼睛,看张玲一眼。看一眼,低下头,又继续吃。

张玲笑摸了摸她头,跟李名秋说:“那我走了,明天我到你那找你去。”

水元心里明白着呢,一边吃饼干一边心里想,哥哥在跟女同学搞对象。张玲对她哥哥那么好,一看就是在喜欢哥哥。

她不讨厌张玲,张玲经常给他们拿好的东西,拿好吃的,人长的也挺好看,热情和蔼,她不反对李名秋跟张玲搞对象。

“我们明天要去吃饭呀?”她问李名秋。

李名秋道:“应该是吧。”

水元想着要去张佩林家,以前有过不愉快的经历,有点不大想去,但是听到有好吃的,她也舍不得说不要去。

她就囫囵说:“哦。”

回到家里,李名秋打开书包细翻,才发现里面除了一些肥皂洗用的东西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剃须刀盒子,里面还有剃须刀片。

李名秋多少有些脸红。

他将东西放好,这个晚上,他便一直心不在焉,煮饭也没有心情煮,把饭都烧糊了,祖祖闻到焦味进来,骂他,他才醒过神。

水元跟他说什么,他都没听到似的。夜里,他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李名秋头一次失眠了。

他其实没太想张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的失眠。

而张玲也失眠。她就是单纯的欢喜和高兴了,一颗少女的心在她的腹腔中跃动,让她无法入眠。她满脑子都是李名秋。

她喜欢李名秋,毋庸置疑。她要是不喜欢,怎么会在意他会不会失学,自己能不能吃饱饭,怎么会天天去找他,跟他说话呢。

李名秋送她手帕,意思是知道她的心意,并且也喜欢她,在对她表示吧?

李名秋终于回应她了。

张玲一晚上想了很多,她甚至想到了跟李名秋结婚。他们结婚多好呀,她想到能和他在一起,做一对恋人,夫妻,多么好。

她甚至想到了李名秋会读大学。

他读大学,以后就有前途了。可是要是他离开,他们不能在一起,会分手怎么办?他们连牵手都没有,只是送了一块手帕,张玲却已经想到分手怎么办结婚怎么结了。

张玲又愁又喜,翻来覆去。

第二天,李名秋再见到张玲的时候,两个人就都有点羞愧难当,面红耳赤。

李名秋低了眼笑,不知道说什么,又害羞又不好意思的样子,而张玲除了笑,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都扭捏的不得了,最后是张玲忍不住了,低头嗤嗤笑了一阵,然后打了打他的胳膊,说:“哎呀,好了,走吧!”

李名秋也低了头道:“嗯,走吧。”

李名秋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了,身上很干净,就是可能出来的时候蹭到了什么,头发上落了点木屑。张玲看见了,道:“你头发上有点东西,我给你擦擦,你蹲一下。”

李名秋没蹲,而是把身体侧了侧,头歪过来。张玲忍不住笑了,心说自己真傻,一个大男人,蹲着多难看呀,是要并拢着腿蹲呀还是要叉开腿蹲呀,还是李名秋懂得。她一边合不拢嘴的笑,一边掏出了手帕。

李名秋送给她的那块新的红格子手帕。

李名秋的头发漆黑柔亮,张玲原来特别喜欢他的头发。可惜被他剪短了,张玲给他摘了木屑,惋惜道:“你以后别剪头发了,原来多好看的,剪的跟个劳改犯似的。”

李名秋答应道:“好。”

张玲笑了笑,就没有再说话。

李名秋也不说话,太阳照着他们的影子,已经拉的非常长。两人静静走着路。

水元已经上午就被送到张佩林家去了,所以只有他们两个同行。这段路还是有点远,张玲扶着自行车,却就是不骑。

因为她身边是李名秋。

也许从昨天开始,经过一夜的失眠,发酵,他们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意。李名秋是不善言辞的人,张玲外面很热情,但爱情上也是个害羞内敛的姑娘,很多话她不会说。

只要明白就够了,他们都知道对方明白。

李名秋很紧张,几乎不知道这路要怎么走。张玲在他身旁,离她太远,感觉在刻意生疏,不大好,离的太近,又会蹭到她胳膊。

她穿着裙子,胳膊露在外面,每蹭上去一次,他都要心乱如麻,震颤一番。

而张玲跟他一样。李名秋的气息一靠过来,一蹭到她胳膊,她就一阵心脏乱跳。

李名秋紧张之下,踩到了她脚。

张玲憋了一会,突然又忍不住嗤嗤笑。

李名秋起初有点囧,被她笑了一会,突然感觉也没有什么。有什么呢?不过是一起走路而已,他这样想着,心里又轻松了下来,便也低头笑道:“你别笑了,我不好意思了。”

张玲也说不上来,她就是想笑。

李名秋笑道:“你别笑了。”

张玲笑的合不拢嘴:“你先别笑。”

李名秋笑道:“你停了我才能停,你不停我怎么停。我一停又被你惹的笑起来了。”

张玲道:“我停不住啊,你先停。”

李名秋道:“是你先笑的,要你先停啊。”

结果说来说去,两个还是都停不下来,都笑的面红耳赤的,张玲眼泪都出来了。

到了家,张玲放自行车,水元从院子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李名秋大腿:“哥哥!”李名秋笑摸她头:“有没有听话,在玩什么?”

水元叽叽呱呱说起来:“我在跟他们走棋,然后张敏之教我认字。”

张玲笑道:“认字了啊?很乖嘛。”

张佩林家一如既往的热热闹闹,哥哥嫂嫂,两个小孩,还有一个单位的朋友,共坐了两桌。男人们喝酒坐一桌,女人一桌。

张玲让水元坐在她身边,非常关爱的给她夹菜,盛汤,倒汽水。她对水元异乎寻常的关爱了起来,明显比以前照顾的多。水元想夹红烧肉,跪在凳子上,伸长了小手颠颠的去夹,张玲干脆把那盘红烧肉挪到了她面前,笑道:“你不用急,慢慢的吃,多呢。”

水元被哄的像个小宝贝似的,顿时就特别开心。小孩子的心思非常简单,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谁,也就一顿饭工夫,她跟张玲的感情就突飞猛进。张玲看到她拿筷子的手势很奇怪,用个拳头握着,笑的说:“你怎么这样拿筷子呀,不是这样拿的,这样不好夹。”

水元说:“那要怎么拿呀?”

她转头看张玲的手。

张玲就教她,去掰她手指:“不要用拳头握,要用拇指跟中指,这样,这样靠着。”她笑的很开心:“你哥哥怎么不教你拿筷子呀。”

水元说:“他不教我。”

李名秋在另一个桌子上听到了,转过头看水元,解释道:“我教过她,她学不会。”

张玲笑道:“你得坚持纠正她呀。”

张玲一晚上都在教水元拿筷子,终于把水元教会了,水元特别高兴。张玲摸着她的小脑袋,感觉特别喜欢,因为她是李名秋的妹妹,就好像也是自己的妹妹。张玲说:“你晚上跟我一起睡好不好呀,咱们可以听收音机。”

水元听到收音机,高兴的说:“好呀好呀。”兴奋的不行,马上就缠着要听收音机。

张玲一边答应,给她拿收音机一边说:“水元今年就可以到学校去读书了呀,高不高兴?以后有好多小朋友陪你一起玩,还有老师教你,你就跟敏之哥哥他们一样了。”

水元乐的龇了一口雪白的小米牙,两只眼睛像小豆荚似的,长长的睫毛笑的簇在一起,眼睛里好像装了小星星。她本来不喜欢读书的,因为读书就不能玩了,可是张玲把读书说的很好,很有吸引力,她就高兴起来:“我要读书呀,我要读书我要读书。”

张玲笑道:“等你读书了,玲姐姐给你买个小书包,买个铅笔盒好不好呀?喜欢不?”

水元把头点的跟鸡酌碎米似的:“要要!”

他们这边很闹,那边张佩林却在跟李名秋说一件严肃的事,问李名秋想不想上大学。

李名秋听到这个词,心跳的无比激动。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上大学。

张佩林说:“你现在只要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我帮你解决,说不定你有机会。”

张佩林说了一些现在的国家政策,还有可能发生的一些政策,等等相关的事。他自然对这些很了解的,所以跟李名秋说起。

他说,李名秋有机会读大学。

不是说一定,是有机会。

不过就是这样,李名秋已经很感激了。姑父这人一般不会说没把握的话,他一般说有机会,这机会大概就有百分之八九十。

李名秋感激不尽,敬张佩林酒,说了一些听起来只是套话,却句句发自肺腑的言语。他一直不大会喝酒的,却也喝了很多,他是真的非常感激张佩林,无以为报。

这顿饭吃了两三个小时,李名秋喝了酒,有点醉。张佩林便说不回去了,让他表哥把他扶到卧室里去睡。张玲帮他脱了鞋,腿抬上床,拿被子给他盖住,湿帕子擦了脸。

她坐在床边,看着枕上那张漂亮的脸孔,心中叹了口气,说不出的爱意。

水元在旁边愣愣张望着,张玲把她拉走,道:“咱们去睡吧,不要吵他,他喝醉了。”拉了水元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张玲因为和李名秋的关系更近一步,渐渐接触到爱情以及可能的婚姻,她便真的有心要对水元好,把她当自己妹妹爱了。晚上,她带着水元睡觉,给她放收音机,放磁带。

十五的月亮,南泥湾,水元特别喜欢唱歌,一边听一边跟着唱。夏天热,也不用盖被子,只把蚊帐放下来,她穿着吊带,短裤,白皙丰满的身体大半露在外面,一只手按着收音机,一只手拿着把大葵扇摇扇子。

水元唱了一会南泥湾,扭头看见张玲胸很大,柔软的不得了,饱满有弹性,便伸手过去掏了一把。张玲被她的突然袭击弄的笑起来,打她手:“小流氓,谁教你的。”

水元又继续唱她的南泥湾。

她唱一会,又去摸张玲一把。她见张玲疼爱她,胆子大了起来,骑到张玲身上要摸奶奶,张玲弄不过她,只得放弃了抵抗。水元手伸到她胸口里一阵掏摸,兴奋的哈哈大笑。

张玲因为她是小孩,又是小姑娘,没什么可怕的,可是一个还没结婚的大姑娘被人这么摸也实在是羞死了。她真感觉这个水元不是小女孩,就是个男人似的流氓。

张玲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她打住了。

水元到底还是没有学会拿筷子。张玲教了她几次,她当时会了,过几天就忘了,又回到自己原来的习惯。张玲就感叹,说水元拿筷子的手势太不好看,李名秋听了就无奈。他教了水元这么多年都没教会,最后还是由了她,张玲怎么可能教的会。

到开学的时候,张玲果然送给了水元一个新书包,还给她买了个铅笔盒,铅笔。

水元顺顺利利的进了学校,她年纪太大了,没有念幼儿园,直接从一年级念起。三岁望到头,正如李名秋从小对她的断定一样,她念书跟她妈一样,那是相当没出息,勉强够个及格。她自己倒是挺得意的,谁说她差,她就说班上谁谁谁比她更差。反正她那精力不在学习上,整天就想着玩,原来一个人没得玩,到学校里有很多小同学,认识了很多同龄的小伙伴,她就天天疯了玩。

李名秋对她没有什么要求,他看到水元玩,也不管,水元要什么,只要他能办到的,都想方设法给她。水元小小年纪,养成了一副很娇纵的脾气,身边整天围绕着一群小男生。她不爱跟女生玩,就爱跟男生玩,反正她个男生的头发,看着跟男孩子也没差别。

水元在渐渐长大,小孩子就像那藤上的倭瓜,几天不见就要变一个样。她用李名秋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成长,个子渐渐拔高,细细条条的一个,皮肤的颜色时黑时白。冬天的时候,李名秋看见她的小脸捂在围巾里,显得颜色特别白特别嫩,粉红粉红的。到了夏天,李名秋就感觉她像个黑泥鳅,又黑,又瘦,两条细细的长腿,长的真是个长。

李名秋一有时间便到厂里去做工,赚一点钱补贴家用,凑水元的学费。

李名秋不在家的时候,水元会跟祖祖睡觉。有一天早上,她醒过来,发现祖祖还没起床。祖祖一般早上五点多钟就起床了,水元有些吃惊,她叫了几声祖祖,没有得到回应,伸手去推,才发现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祖祖这样大的年纪,有这一天也是很正常的,老人家活的长,高寿,睡梦里去世的,没有受一点痛苦,丧事也是喜丧,是值得庆贺的。村里一起给办了一台热热闹闹的丧事,下葬的时候,李名秋不悲不喜的,只是帮忙干活,水元看到那棺材盖盒上,却是两眼闪着泪花,歪着脑袋伏着李名秋的胳膊。

李名秋那时候已经快要高中毕业了,在担心毕业后的工作问题。高中毕业是有分配的,可是怎么个分配法也说不定,这些事情都很麻烦。学校给他分配到某个县某个乡的机关单位,但他一直犹豫,拖着没去。

其实能分到单位里已经是很好的了,多少人梦寐以求能够吃上公家饭,挣上国家工资。可是李名秋心里存着别的念想,他想继续读书,参加高考。张佩林也是这意思。

参加高考,政审是个很麻烦的事,李名秋的成分出身不好说。虽然李建民是贫农家庭,但是李名秋的亲生父亲是资产阶级右派,要是政审严格,也许过不了。张佩林的说法又有变,现在的政策时有变动,都说不准的。眼看着其他同学工作都纷纷落实,很多同学都到单位实习去了,只有李名秋和少数同学没有安排。他心里也有些不安。

两个月后,李名秋和班上剩下的少数几个同学参加了全省高考。

出了考场那天,天下着小雨。他从考点走出来,看到张玲在校门口,打着雨伞。

张玲成绩不好,也没有李名秋那么多想头,将近毕业时,她哥哥便给她找了个供销社的工作,在县城里,待遇好而且体面。

李名秋心里空荡荡的,对自己的前途一无所知。夏天,然而因为下雨,有点冷,张玲穿着长裤,汗衫外面罩着一件灰白的旧尼龙面料的外套,松松垮垮的。

看到李名秋,她眼睛里放出光彩。

她高兴的把伞递出来,招呼李名秋过来避雨,跟她一起打伞。李名秋也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因为心里迷茫,毕业了,考完了,结束了,松懈了力气,他走到张玲面前,身体疲倦的,抱住了她肩膀。

张玲一阵惊讶,然后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喜,羞耻,因为出乎意料。她脸烧的绯红,李名秋高而瘦的身体搂着她,她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搂过他。

校门口偶尔有一两个人出来,都忙着躲雨,谁也没功夫注意他们。然而张玲还是很受惊吓,推了李名秋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然后又拽了他手匆匆往外跑。

这天,李名秋和张玲接吻了,地点是在张玲的房间里。因为李名秋考完试了,张玲叫他去家里吃晚饭,做了菜。

晚上,她爸爸不在家,她哥哥去打牌,嫂嫂去看打牌了,水元在客厅里跟张敏之张钰之下五子棋。张玲洗了碗,不知道怎么的,就和李名秋一块,两个人在自己屋子里了,外面小孩子喧闹,他们说话。张玲想起了下午那个短暂的拥抱,突然感觉心里一阵乱,说不出的心跳脸热。

李名秋一直背靠着门,不晓得怎么两个人就亲上了。同龄的男孩子连跟女生说话都不好意思,李名秋却坦然的跟女生亲嘴,这让张玲很吃惊,很出乎意料,很不可思议。可是等到她进入了这令人心醉神迷的状态,她就管不着那么许多了。

李名秋是非常温柔的,他的唇吻也是温柔而且缠绵,舌头探进口腔里,温暖的像一尾活泼的游鱼。他们安静的吻了很久,最后张玲脱了鞋坐在床上,李名秋也坐在床上,张玲把收音机打开,声音开的很大。他们在收音机声响中搂抱着接吻。

他们并没有做别的事,只是接吻,吻一会,低声聊天,说话。张玲靠在李名秋胳膊上,歪在他怀里,抚摸着他脸,因为他的脸特别好看,张玲觉得爱不释手。

李名秋觉得收音机有点吵,就让她关了,两人百无聊赖的搂在一起发呆——李名秋很有欲望,然而他并不能对张玲做什么,所以他只能发呆,让自己下去。

中途,水元玩的不好玩了,跑来推门,找李名秋。她一来,张玲只得让位,她也爬上床,看李名秋坐在那歪的正好,便把自己身体也靠到他怀里去。张玲笑了笑,去拿了个苹果来削,一块分苹果吃。

张玲私心里,不希望李名秋上大学。她已经快二十岁了,毕业了,很快就要面临着结婚,嫁人,家里的亲戚经常爱给她介绍对象。要是李名秋读大学,以后就面临着许多变故,她想跟李名秋结婚。

这件事,她没有和爸爸说过,但是她嫂嫂看出她的心思,问过她,她也承认了。嫂嫂说李名秋这个人不错,还说到时候会帮她跟爸爸说,两个人基本是能定的。

然而李名秋到底还是考上了大学。

他是县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不但考上了,而且是北京某名校。

最高兴的人是张佩林。

李名秋的每一步都是他一手包办的。初中毕业,一般的学生都选择读师范,读中专,因为出来好找工作,很少会有人选择读高中,因为大学录取的比率太低了,考不上大学,读了也没用,还不如普通专科学校好找工作。连张玲都只读了个中专,可张佩林坚持鼓励李名秋去高中。

张佩林在家里摆了一桌谢师酒,请了不少老师还有县里的人,非常热闹。张玲她嫂子趁着这个机会,把张玲跟李名秋的事又跟张佩林说了,两个年轻人自由恋爱,而且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很般配,张佩林知道之后,很支持他们交往。李名秋那边没父母,张玲这边父亲家人同意,这差不多就意味着,李名秋和张玲是正式相恋了,如果没有意外,将来便会步入婚姻。

李名秋进供销社买了两瓶酒,一代茶叶,两包白糖,又买了一点饼干。

因为他刚回南乡镇来,结果熟人见了都问东问西,他不得不停下一一陪着聊了几句,啰啰嗦嗦的,很耽搁了一些时候。

他提着袋子出来,水元正在外面街边老槐树下跟几个孩子撅着屁股打纸板,打的满头大汗的。太阳正好,她穿着短袖衫,短裤,看见李名秋出来,连忙把纸板丢给边上一个孩子,脸红扑扑的跑过来。

李名秋牵起她的手。

两个慢慢走回家去,太阳真是很好,晒得人有点走不动,公路两边全是玉米地,一片接一片的青纱幛。他们沿着公路走,过了几处玉米地,两个堰塘,过那棵老黄粱树的时候坐下歇了一会。这树不知是哪一年的,有多少岁,反正是够老了,树上系了好些红带子,树对面有两棵花开的很好的野桂树,太阳斜照,风送来初秋的气息,李名秋感觉有点热,脱了外衣。

水元拉着他手说:“你去念书,放假一定要回来看我呀,过几天就回来。”

李名秋心说,他恐怕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了,却也只能安慰水元说:“我会尽量。”

水元觉得挺不自在的,李名秋要出去,自从爸妈死了李名秋还没有一个人出去过,水元捏着他手指,有点委屈:“我要想你的。”

李名秋说:“去外面找人玩,不要惹事,不要跟人打架吵嘴,要早点回家,不要老是玩,想要什么跟姑父说。”

水元说:“你姑父很凶的,我怕他。”

李名秋道:“那跟你玲姐姐说。”

水元知道李名秋现在跟张玲的关系不一样了。张玲现在是她的准嫂子,对于这个新的身份,她感到又有点紧张又有点心跳,具体是怎么样的,她也说不清楚。

李名秋当初是怎样坐上汽车,坐上火车,离开清源县,十年之后的李元已经是不太有记忆了,她只隐约的记得自己哭的很厉害。然而李名秋是怎么回来的,她大概一生也忘不掉,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见到李名秋的时候,只知道他两手空空。他在一个深夜里回了家,水元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大半夜的,不知道是谁,以为是邻居,便去开门,就看见李名秋。

他的短头发被雪水打湿了,衣服上也全是雪,脸色冻的惨白,眉眼黑的瘆人。她一打开门,他就僵硬的走了进来。

然后他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李元吓坏了,连忙去扶他。然而他太重了,压根就扶不动,她用了浑身的劲儿也扶不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他弄到床上去的,又怎么给他脱了衣服。

他身穿着一件非常厚的军绿色大衣,手上空空的,没有一件行李。他躺在床上,水元翻他的衣服,找到一块旧手帕,好几张废弃的火车票。水元发现他还不是直接从北京搭火车回来的,而是一段一段的,转了好几次车。除此之外他的衣兜里空无一物,没有一毛钱。

当时的李元才十一二岁,就是有些震惊和不解,想不到太多,只怀疑他是遇到了坏人。十多年后再回想起那一幕,她就能一点一点的在脑中想象那个画面。他身无分文,坐了四天五夜的火车,这期间可能没有吃任何东西,可能吃喝了一点水吃过两个馒头。然后下了火车是夜晚,火车站那夜晚没有汽车,他从那里一直走到了清源县,又走回了家。

他的胶鞋底子已经磨烂了,进了水,他的脚被泡的褶皱发白,像死人脚。

李元自始至终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李名秋什么都不说。他一直都是那种性格,心思很多,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说,李元有时候对他都感觉有点怵。

李名秋在万众瞩目中离开清源县去了北京,又在离毕业只有半年的时候,狼狈了逃了回来,没有带一件行李,也没有拿到他应该得到的毕业文凭。他也没就近去张佩林家,而是回了自己家。

那会大概是一九六七年。

李元请了假,日日守在床前,给他煮饭,熬药。李元后来心想,她对李名秋的心思是什么时候生的呢?她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李名秋昏睡不醒,李元替他脱衣服,擦身。不能不脱,因为他身上衣服太脏了,外衣全部湿透了,里面的衣服也湿,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洗了,非常脏,连下身短裤都非常脏。李名秋一直是非常讲究,非常爱干净的人,李元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把衣服穿的这么脏。

她看到了李名秋的裸体。

她才多大啊,十一二岁,小姑娘,懵懵懂懂,刚懂一点男女之别,刚知道害羞。可是对李名秋,也不晓得是怎么的,她有点害羞,但是并不紧张,她很从容,因为李名秋不是别人,是她哥哥。

让她最吃惊的地方是,她看见李名秋下体有毛。这让她感到大为震撼,她一直以为只有女人那里长毛,男人不长。

她小时候经常跟李名秋睡,怎么不知道他有毛呢?竟然没有一点印象。

李元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发育了,胸部的位置鼓囊囊的,下边开始长毛。她跟若有的女孩子一样,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变化,并对这感到惊喜和羞耻。同时她也爱上了打扮,放弃了剪了七八年的短头发,假兮兮的留起了长头发。

李名秋有两年没见到他了,尽管时常会写信。信里的水元,和他记忆中的小女孩一模一样,所以等到他真正见到水元,心中充满了一种陌生之感。她长的跟张萍真的太像了,一样的小脸蛋,桃花眼睛,小酒窝,带着一股天然的媚。她的个子已经有一米六五,非常高。

李名秋心里感觉怪怪的。

过了好几天,李元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出来。她心里是非常高兴,因为李名秋在家,她连书也不想去念了,这天晚上,她跟李名秋说起这事。李名秋也没什么态度,就神态疲倦地说,再怎么样,把这最后两年初中念完吧。

李元本来早就不想念书了。她念不好,成绩差,念书就是白浪费钱,现在李名秋又回来了,反正她就是不想再回学校去,借着李名秋生病的借口逃学。

牛不喝水,李名秋也不能强按头。他生病,也缺钱,水元不念就不念了,正少给他添负担。李名秋于是也没有催她回学校,随便她自己想怎么办。

李名秋这场病生的够久。

他回了林江村,李元对外人说,都说他是生了重病,没法再继续读书,只好回家来养病。外人听了,都感到十分惋惜。问他还会不会回北京,李元含糊说不知道,过些日子再说。不过随着几个月过去,李名秋一直病没好,所以大家也都知道,他估计是不会回北京了。

乡上的书记来家里了一趟,问候了一下李名秋的病情,并且问他工作的打算,让他病好之后到乡上去工作。

李名秋感谢并答应了。

这段时间,李名秋家里还算是挺热闹的。尽管家里穷的一颗米都没有,不过他到底是个大学生,整个清源县都是数的着的,尽管是没念到毕业吧,但这地方连初中生出来都算知识分子了,所以李名秋的前途还是挺不错的,至少连乡上的干部都来家里看他,让他去工作。

舅舅家给他们送了米粮,蔬菜,熟人亲戚也送了些农村里常见的红薯,萝卜,土豆,白菜之类,堆了一屋。

空闲的时候,李元到山里去挖草药,挖了晒干,送到收购站去,换一点粮票,或者跟村里女人进山打松子。念书对李元来说是折磨,又无趣又枯燥,她就喜欢在家干家务活,没事上山去挖挖草药,打打松子,捡捡柴,自由自在开心。

李元回家来了,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草药。她把草药摊在院子石板地上,欢欢喜喜的铺开,笑的别提多开心。

李名秋立在门边,静静的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张萍。是年轻时的张萍,嫁给李建民之前的张萍,青春活泼的少女,穿着碎花长裙子,美丽动人。嫁给李建民之后的张萍,在李名秋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庸俗的妇人,好像一块洁净的玉石沾染了污秽,再也不曾美过。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李名秋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水元察觉他的目光,有些茫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感情。李元被这样的目光吓的有点心里发抖,那目光感觉好像李名秋在恨她,要杀了她。

李名秋自然不可能恨她杀她的,她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则没有细想,她笑着叫了一声:“哥。”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李名秋没理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屋里去了。李元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名秋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思考,回想先前发生的种种。

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呢?

他现在也觉得那段经历像是做梦,他躺在带着一点潮湿的霉味的被褥里,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他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考上过大学,离开过。

他将宿舍门关上,坐在自己的床位上看书,看的是一本翻译的俄语小说。宿舍安静,空无一人,太阳照进来,能看到光线里的灰尘。四格的窗户非常明亮。

他喜欢打扫卫生,将那宿舍的地扫的特别干净,用拖把拖去灰尘,将所有的床,窗台,玻璃,全都擦的干干净净。

他看着书,透过门缝和窗子,能听到学校操场上的喇叭声,呼喊声,还能看到四处飞舞的小红旗。学校在开批斗大会,批斗的是一位姓王的教授。

李名秋一向不喜欢那种气氛。

同学们上中南海,天安门,批判国家主席,反革命分子刘少奇。几十万群众大集会,许多高校组织了学生,他没有去,给自己找理由,给同学们搞后勤,等他们走了,帮他们打扫宿舍,给他们打饭,打开水,又晒又喊口号的,学生们辛苦,让他们回来能喝到放凉的开水,吃到打好的热饭,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这次被批斗的王教授,是李名秋世界史的老师。李名秋知道他为什么会挨批,因为他某天上课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具体是什么话,李名秋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不过那天的场景记得很清楚。王老师穿着一身普通的中山装,五十多岁,头发半黑半白,戴着眼镜,他在讲台上讲课,手里拿着粉笔,黑板上却是空的。这位王老师一向爱板书,字写的很小,地图画的非常厉害,不过那天他意外的没板书,拿着粉笔头讲了一个多小时,中间下课时间也不下课。

同学们都感到很不耐烦。

那堂课的内容讲的是斯大林格勒战役。但是王老师话题很奔,不知怎么的,竟然一直扯到了苏联肃反运动。

斯大林这个名字在他口中反复出现,李名秋就感觉有点紧张,坐立不安。果然,没过多久,同学们就开始渐渐骚动,都在底下窃窃私语。然后又是非常隐晦的一句话,这位老师竟然提到了刘少奇,了苏联肃反之后,又将苏联作对比。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有个学生站了起来,指着王老师说:“王XX,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

所有学生都炸了,因为那个站起来的学生叫的是老师的名字,而没有叫老师。王老师被学生指着鼻子冒犯,面有愠色,勉强压制着怒气,道:“有意见尽管可以提,不过你最好能放下手指说话。”

离奇的变故发生。那个学生和王老师开始争辩,言语一句比一句激烈。先是说斯大林,学生问他是不是反对斯大林,王老师已经有点张口结舌了,说:“我不是反对斯大林,我只是说,人无完人,斯大林有他的功劳……”但是学生并没耐心他多说,而是句句质问,王老师脸色涨的通红,面上显出尴尬狼狈的神色来。

最后那个学生问了一句:“那你就是说毛主席也有不对了?你反对毛主席?”

王老师下意识道:“我没有反对毛主席,我只是说……”学生又道:“你不否定前一句,那你就是认为毛主席也有不对了?”

平时讲起课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王老师,此时结结巴巴答不上来了。

学生说:“你做贼心虚了!”

学生突然动作飞快,手撑着课桌,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跳上了课桌并且翻过课桌,大步离开教室。教室里开始出现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同学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讲台上的王老师。没过多久,学校的造反派,十几个红卫兵冲进了教室,掀翻了讲桌,有人一拳头打掉了王老师的眼镜,然后一群人涌上来。

学校里的李名秋,性格温和,沉默寡言,成绩很好,但是不爱说话。除了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他几乎不在公共的场合露面,也不爱参加集会。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回避外界的一切声响,一切干扰。外面喇叭高叫,口号高响。除了王老师,陪斗的还有好几位老师,还有王老师的妻子。李名秋不想去关心他们犯了什么罪,也不想听他们忏悔。他独自一人读着小说,这本小说他已经断断续续读了有好几天了,已经快读到一半。

然而这场批斗会长的没完没了,从下午开到晚上,学生们中途回来喝水吃晚饭,吃了晚饭又去继续。李名秋在床上看书,有个跟他关系很好的同学见了,就说:“李名秋,他们在查人呢,谁不去开会的要被抓的,你还是赶紧跟大家一起去吧。”

李名秋还是稳在床上没去。

以往也有很多学生偷懒不去,在宿舍里睡觉的,他并没有当回事情。他坐在床上,继续看他的小说,那是一本苏联战争爱情小说,名字叫做《静静的顿河》

“你简直像个陌生人……就像这个月亮一样:既不会叫人感到冷,也不使人觉得热。我不爱你,娜塔什卡,你不要生气。我本来不愿意说这些,可是不成,很明白,这样过下去是不成的……我很可怜你,这些日子,咱们好像亲近了一点儿,可是我心里依然空空的……空得很。就像这会儿的草原一样……”

书翻回前半部分,李名秋看到男主人公葛利高里跟他妻子的谈话。那是书中让他为之怅惘的几个段落之一,葛利高里爱上了一个已经有丈夫的女人阿克西妮娅,并且在情人和妻子中间徘徊着。葛利高里一度放弃阿克西妮娅,想跟妻子生活,然而他到底不爱妻子,在这段谈话后不久,他便跟阿克西妮娅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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