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做客(2)
李名秋看到这里,听到了走廊上凌乱的,急匆匆的脚步声。他被一群冲到宿舍里来的红卫兵抓了个正着,因为他不但不去参加批斗大会,还藏在宿舍里看一本关于一个“浪子和荡妇”小说。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有人说他同情反革命,从来不去参加批斗会,又说他跟某某老师关系很好,完全是一伙的。然后就完全是各种妖魔鬼怪,突如其来的政治批斗……到了某个节点上,他不知道怎么的,心里觉得忍不下去了,他跟别人打起来了,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捡起的铁棍打中了对方的头,血流了出来,他吓坏了。他再也不敢停留,再也不敢回到学校,他随便偷了一张火车票,上了火车。
他不敢回家去,不知道回到家以后会面对什么,警察会不会已经到了他的家里?会不会正在到处抓他?他不敢回家,他在郑州火车站徘徊了好几日,满心惊恐,又累又饿,身无分文。
他爬火车南下,到了广西,在广西流浪了半月。冷的时候睡在玉米草垛里,饿的时候去偷,去抢,到最后他还是受不了了,他想回家了,忍不了了。于是他又离开广西,又一次爬上火车。
他不敢回县里,不敢去找张佩林,半夜悄悄回了家,看到水元,他终于放心了,安心了。家的感觉太温暖了,他终于看到的熟悉的一切,熟悉的水元。
李名秋到现在还有点恍恍惚惚的。
那个人死了吗?没有警察来找他,应该是没死的,然而他当时看到流了很多的血。他不知道,他现在也依然害怕,他在心中祈求着,这一切都过去了。
水元推开门,他自然而然的闭上眼睛,假装睡觉。水元却知道他没睡着似的,大声大气的说话:“哥,你要不要起来出去走一走呀?太阳多好的,我们呆会吃了午饭,去山上挖折耳根吧。”
李名秋不想说话。水元坐在床边上,抱了他的头,摸他耳朵。他耳朵生了严重的冻疮,刚回来的时候烂的特别吓人,不过清源县气候暖和,这几天待在屋里,耳朵就好的差不多了,结了疮疤。水元看到他耳朵总是特别难受,因为会情不自禁的想象他吃了很多苦,受了罪。
李名秋不说话,然而吃了午饭,水元催他,他还是起床了,穿了一件家里干活穿的旧衣服,水元拿着小锄头和小篮子,两个人一块往花儿沟去。因为花儿沟那边沙地里土松,折耳根最肥嫩。
李名秋没有干活的心情,到了山上,水元找到一大片张了折耳根的坪子,赶紧放下小篮子,跪在地上就欢喜的开挖。李名秋在旁边看了一会,精神还是疲倦的厉害,就找了个玉米草垛躺着睡觉。
他一直做噩梦,可能是因为在山上,又回到了在广西的那种野外露宿的感觉,太阳晒着,然而浑身冷汗涔涔。水元挖了一会折耳根,看见他睡的很不踏实,便放下锄头,过去搂着他脑袋摸。
水元发现他虽然病好了一些,可是还是不太能出门,一出门就要犯病,于是也不敢再逼他出门了,还是让他在家里休息。水元每天烧盆炭火端到他屋里,李名秋一个人围着那盆炭火就能不言不语的坐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他坐在那像尊木头似的烤火,水元在外面干活,洗衣服煮饭,扫地,喂鸡。
北京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林江村里什么事也没发生,李名秋心里渐渐踏实了许多,身体健康也慢慢恢复。
下午,他跟水元去打了一下午柴,去了很远的深山里,收获颇丰,一人背了一个大背篓,满满一背篓的柴回来。
农村里没有什么娱乐,冬夜寒冷,吃了晚饭,漱口洗了脸脚,他跟水元两个人坐在灶房火塘边烤火。水元把几件不能穿的旧毛衣找出来,拆了线,想要重新织一件新毛衣。李名秋没事干,就在一旁帮她缕毛线,边缕边说话。
为了省电,屋里也没有开灯——那灯泡瓦数太小,开了灯也没什么亮,就只有火光照着亮。黑暗中李名秋眼神不济,可能也是心不在焉,老是把线绕错,水元几次纠正他:“哎呀,不要绞在一起啦,你仔细一点嘛,看清楚一点呀!”
她手拍了一下李名秋的胳膊,又拿他手摆来弄去。李名秋在她的指教下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第三次把线缠一块,被水元打手,他无奈的放下了毛线团,道:“看都看不到,明天白天再弄行不行。”
水元道:“明天还要去打柴呢,早点弄完,早点打出来,过年前能穿呀。”
李名秋没吭声,低着头继续,水元还以为他在认真干活呢,结果过了一会瞄过去,他竟然打起了瞌睡。屁股坐着板凳,手放在腿上,头低着,一栽一栽的,水元看的一阵无奈,这最多才八点多钟,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的瞌睡。
李名秋这段时间确实瞌睡变得多了,睡的早,起的晚,白天在山上也睡觉。
主要是火烧的好,这么好的火不烤完就上床睡觉,太可惜了。水元推了推他:“床上睡去吧,呆会栽火塘里去了。”
李名秋实在是困的不行了,被她推醒了,听到这话就站了起来:“我去睡了,你自己慢慢弄吧,弄完早点睡。”
水元跟着他去睡房里,帮他把被子展开,看他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自己也觉得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了,就去厨房把火塘火灭了,烧过的炭火儿夹到铁盆里,端到睡房里,坐在他床边上继续烤。
把毛衣拆完,估摸着很晚了,水元才把火盆端出去,上床睡觉。家里有两个睡房,但是因为之前常年不住人,另一间屋搂顶板有点漏土,也没修好,所以屋子空着没法睡,两个人只能挤挤。
水元和李名秋一人睡一头,各自睡各自的,也不碍什么,两个人挤着暖和。
李名秋大半夜又醒了。
身上沉甸甸的,跟压了块猪肉似的,水元一条大腿搭在他身上。她这好几十斤,一条大腿可不轻,李名秋不堪其扰,将她腿推开,然而睡不了多久,她又压上来,而且把脚往李名秋肚子里伸,往他衣服里取暖,一会又伸到他胯间去挤。李名秋被她捣的胯下有点勃起,十分烦恼,大半夜的,最后干脆把她推一边去,使劲踹了几脚踹远,转身去背着睡。
水元睡的像死猪似的,踹一通,她能稍微醒一下,然后接下来会老实一些。李名秋后半夜才能睡个安稳觉。
天天晚上都是这样,次日醒来,李名秋感觉没睡好,便想着哪天迟早把另一间屋收拾出来。和一点麦壳泥把楼板上的漏糊上,再去弄点旧报纸来贴一下。现在没空,等这阵砍柴砍完了就弄吧。
每年冬天,农村人都会砍一些活柴储存下来,放到次年就可以有干柴烧。因为夏天野外是找不到什么干柴的,农忙了也没空去打柴。这个活要干几天。
冬天的太阳分外暖和,阳光照耀,轻风徐徐吹拂,山上的空气分外清新。清源县这个地方在山坳里,气候冬暖夏凉。干活累了,一会就出了汗,他们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着休息。
李名秋丢了柴刀,躺在半山坡上,太阳晒的人舒服,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自由和轻松。在这蓝天白云,青山绿水之中,一切的忧愁都不是忧愁,一切的痛苦也都被阳光轻风抚慰。
水元躲到草丛里撒尿去了,李名秋听到矮树梢被穿过时发出的沙沙声,过了一会,水元回来了,蹲在旁边,手里拿了根草根,撩他耳朵,嗤嗤的笑出来。
李名秋装睡,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宁静,所以闭着眼睛,也不理她。
水元注视着他的脸,白皙的皮肤,浓秀的眉眼,鼻梁挺拔,嘴唇薄抿着。李名秋已经二十二岁,早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模样已经完完全全是个青年男人了,清秀之中又带着一股极强的阳刚气,下巴有淡淡的青色,剃了胡须。
他怎么逗都逗不醒,水元笑了一阵。她丢了草根,也躺到草地上去。她面对着他,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莫名其妙,看见他,情不自禁就做了。她注视着李名秋的脸,看到那一吻之后,他那双深邃浓黑的眼睛缓缓睁开。
水元有点害羞的笑了笑。
她不好意思说话,李名秋也没说话,眼睛里没有情绪,波澜不惊的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安然的,非常平静。
水元有些窘迫,低了眼睛,捧了他的脸,额头抵着他。她嘴唇又一次贴上他的,这么久久不动,过了一会,李名秋动了,启了齿吻她嘴唇,舌尖舔舐她。
她真的是个小姑娘,味道也是小姑娘的味道,纯洁干净,带着淡淡的甘甜。李名秋吻了她一会,温柔的抚摸她背。
他的心里很平静,身体也并没有冲动。水元有着单薄瘦削的肩膀,瘦,而且有一点点单薄的肉感,是个小女孩长大了的模样。然而不管长多大,她也是水元,那个小小儿跟在他屁股后头叫闹,抱着他大腿跟他要肉吃的小姑娘。李名秋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小女儿。
两人搂在一起,水元手摸着他脖颈,不安的捏着拳头,小声叫道:“哥。”
李名秋闭着眼睛:“嗯。”
结果水元又没说。
她心中充满了怅惘和忧愁。怅惘什么,忧愁什么,她不知道,只是感觉心中空虚寂寞。惆怅好像那山上的风,崖边的日落,远望着,抓不住,寻不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拿拳头顶李名秋的肚子,任性而且负气的说:“我想钻到你的肚子里去。”
李名秋心中悸动,没答话。
水元道:“变成什么东西那样挤进去,从外面看一点都看不出来。我高兴的时候就钻进去,想出来的时候就出来玩。”
李名秋思维就跑偏了,想到了一些很黄色下流的东西,心不在焉。
李名秋以后要在家里常住了,这屋子便不能破破烂烂的将就,于是过了几天,柴砍好了,他和了一点泥,兑了麦壳,调好,搭了个梯子爬到楼上,将楼板间的空隙用镗子细心的抹了一遍。
水元蹲在一旁看他干活,笑嘻嘻的:“你怎么还会做泥水匠的活儿啊。”
李名秋动作流利的用镗子刮起一块湿泥,放在楼板缝间,然而镗子一抹平,抹的溜光溜光,随声道:“看看不就会了。”
水元看这种活很新奇,看了大半天。花了一上午,李名秋终于把楼板修补完毕,终于煮了简单的面条,下午,两人一起贴报纸。原来用的是浆糊,但是容易坏,李名秋找了个破盅子,熬桐油,这个桐油粘性好,粘的牢。水元搭着个桌子,踩在凳子上,先把屋子里原来的那层老坏了的报纸撕干净,才能贴新的。
她仰着头撕报纸,灰尘掉进眼睛里,出去找李名秋:“哥,渣子进眼睛了。”
她把眼睛揉的通红,李名秋放下装桐油的盅子,手在身上擦了擦,招呼她过来,捧着脸蛋,扒了眼睛看了看,看到渣子了,粘在眼珠上,李名秋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来,用手绢角给她粘下来。
他凑近吹了吹:“好了吗?”
水元眨了眨眼睛,点头:“好了。”
李名秋道:“注意点。”
水元看到盅子里的桐油,清亮清亮的,惊讶的哇了一声:“这个好漂亮呀。”
李名秋立刻道:“不能吃。”
水元道:“这个可不可以做琥珀啊。”
李名秋道:“生桐油太清了,凝不了。”
水元看他熬了一会桐油,两人进屋子,废纸清理完,一块开始贴报纸。水元负责刷桐油,李名秋负责贴报纸。要贴墙壁,还要贴楼顶板,防止楼上漏灰。忙了一个下午加晚上,总算把一间屋糊好。水元烧了一锅水,两人分别洗澡,因为累的厉害,吃了晚饭早早睡了。
第二天,李名秋又把房上的瓦翻了一遍,因为屋子有些地方漏雨,必须翻瓦。这个活干了两天才干完,完了又收拾屋里屋外,打扬尘,眼看着要过年了,家里里里外外翻新一下,才好过年。
四五天后,屋院里里外外都弄的干干净净了,连屋后的沟渠都淘了一遍,水井也跳下去,把水全部舀出来,里面的渣滓泥土淘干净,第二天里面就涨满了干净的清泉。两人冻的手都要掉了,不过非常高兴,相当有成就感。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水元正在院子里,用个筷子翻拨晒在竹匾里的萝卜干。入冬萝卜打霜了,里面空了,全部收回来,洗干净,切成条晒干,冬天可以煮肉,也可以泡咸菜,很好吃。
李名秋回来了。水元回过头看他,李名秋精神有点萎靡,坐在椅子上发呆,太阳照在他脸上,他一言不发。
水元知道他和张玲见过面了。
水元不知道他这次去县城的结果如何,她也没有问,继续低着头去翻簸箕里的萝卜干。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人各自端着碗,沉默的对着一盏黑漆漆的油灯,低头数着眼里的米粒,李名秋发现一向话很多的水元竟然一直没有说话。
李名秋感觉她有点不对劲,遂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白天做什么了?”
水元道:“拔萝卜啊,切萝卜条。”
李名秋说了一声:“哦。”又找不到什么话说了,仍旧低着头吃饭。
吃完饭,两人仍旧是坐在火边,水元打毛衣,李名秋没事干,低头烤火,烤到火快熄灭的时候,各自回屋睡觉。
没过多久,李名秋又去了一次县里。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张玲一起,回来林江村见亲戚过年。
张玲是下午过来的,她一进门,李建民家顿时就热闹起来了。听说李名秋带了姑娘回来,左邻右舍全都来看,关切的询问他们的婚事。李名秋表示今年年底就会结婚,到时候会在队上办酒。
睡房里坐满了人。水元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火光照的她的脸蛋绯红,眼睛仿佛要渗出水来。锅里咕噜咕噜煮着大肉,香气扑鼻,她却没什么食欲。
她心里空落落的,茫然且迟钝。
李名秋和张玲非常亲密。晚上,李名秋表示他来煮饭,让水元帮她烧火。水元坐在灶前,就看见李名秋在案板前切菜,切的是下午水元煮好的猪脊肉。张玲站在他旁边,手抓着他腰,两人挨的近近的,李名秋切了一片瘦肉,递到张玲嘴边,问她吃不吃,张玲凑到他手上将那片肉吃了,两人一边说一边笑。
张玲喜欢吃瘦肉,吃饭的时候,李名秋一直给她夹瘦肉,帮她盛饭。水元埋着头只管吃自己的饭,吃了一碗又一碗,张玲看了笑道:“她真能吃啊。”
她笑:“你别总是把这白饭使劲吃,白饭吃了又不长肉,多吃一点菜。”
笑模笑样给水元夹菜,张玲很亲热的说:“怎么一晚上没听见你说话。”
水元扒饭道:“你们说你们的吧,不用管我,我安心当我的电灯泡。”
张玲笑的脸都红了,桌下踢了李名秋一脚:“听见没有,说的就是你呢。”李名秋笑道:“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水元闭了嘴,不想说话。
她看李名秋和张玲在一起,笑模笑样的感觉就觉得很厌恶,说不出的恶心。她知道自己这种心态是无礼的,没有道理的,所以她并不表现出来,可是她心里就是十分厌恶,感到恶心。
晚上,水元睡那间刚刚装糊出来的新屋,李名秋和张玲睡原来那间屋,她很早就睡了,吃完饭就上了床,不想跟他们一起多呆,也不想看他们腻歪,她一上床就着,睡的非常沉非常沉。
李名秋在厨房里慢慢的收拾了碗筷,把明天要做豆腐的豆子泡上,要做米豆腐的米也装进口袋扎好,用灰水泡上,然后又开始蒸包子馒头。先制作馅料,把肉切成丁,煮过的豆腐干切成丁,晒的干菌子泡发切碎,用姜蒜花椒辣椒过油,加豆瓣酱炒一下,炒的红油四溢。然后把下午发好的面拿出来,张玲帮忙,两人摆出案板,支好,拿出两个擀面杖,一个擀面,一个包包子。
李名秋做这种事是做熟练了的,包包子顺手拈来,包出来的形状特别漂亮,张玲反倒不如他。张玲一边夸他捏的好,一边好奇笑说:“水元这么早就睡了啊,她呆会不吃包子了?”
李名秋道:“她可能困了吧,平时睡得早,呆会蒸好了我去叫她一声。”
张玲道:“哎,她妈妈长什么样啊?”
李名秋道:“挺漂亮的。”
张玲道:“挺漂亮的?”
李名秋道:“嗯。”
张玲笑道:“有多漂亮?”
李名秋笑了笑:“这怎么好说。”
其实在他心里,年轻时候的张玲是最漂亮,最有魅力的女人。水元长相和性格都很像她妈妈,而张玲则有点像李名秋的母亲杜双,是那种很温柔的女人,相貌不算很美,身材好,皮肤白。
包子蒸上笼屉,暂时不用人盯着,他们回了睡房里,关上门,搂在一起开始亲吻。李名秋抱着张玲上了床,一边亲吻她,一边将手剥了她的外套。
对于情欲,他已经食髓知味,或许在先前还有顾忌,不敢放肆,然而经过了在山上那一次,他尝到了甜头,见到张玲便再也无法忍耐。他吻她,手钻到毛衣里,抚摸她身体,用力揉搓她乳房。
张玲被他揉的气喘吁吁,也不动了,脸通红的,躺在下方只是望着他。
他的手指修长,手心有些粗糙,动作有些野,揉面团似的,张玲被他揉的乳房发胀,感觉有些疼。张玲有些痛苦,扭动着身体,不住呻吟道:“轻点。”
李名秋放轻了一些。
张玲搂住了他肩膀,抚摸他脑袋,她自己也心跳如雷,慌乱无措。
“你想做什么?”她动作紧张僵硬。
李名秋不答,只是吻她,身体热切的搂抱着她,渴望的索求她的身体。
李名秋卷起她的毛衣,看到她里面穿着的棉布白色胸罩,张玲头昏脑胀,李名秋像给蛇蜕皮一样脱下她的毛衣,一只手伸到她背后,熟练捻开了搭扣。
张玲感觉胸口一凉,洁白丰满的一对乳房从内衣里弹跳出来,随着起身的动作,乳波摇晃了一下,她有些着恼的打了李名秋手一下:“你干什么呀!”
李名秋跪在她面前,目光痴怔。
张玲到这时候,反倒不害羞了,她像对待一个调皮干坏事的小男孩似的,打了一下他的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名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轻轻凑过来,拥着她肌肤白腻的细腰,脸贴到她乳波中去滚了滚,叹息一声,手往下解她裤子,将她脱的只剩内裤。
脸抵着张玲的脖颈喘息着,他急切的解开裤子的裤扣,掏出那根硬胀的东西。张玲见他这个动作,仰头闭着眼睛,羞耻的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
李名秋搂住她腰,手伸到她腿间,摸到了一手湿滑的水液。他顺着那水液,找到那个地方,手指探进去。
张玲本能的颤抖了一下,合拢了腿,想挣脱开他。李名秋抬了腿压住她的膝盖,嘴唇吻住她,轻声道:“别动。”
张玲满脸通红,双手捂了脸:“我要死了,你要弄就快点弄吧。”
李名秋用手弄了她一会,不知为何,强烈的冲动渐渐平息了下来。他解了皮带,脱了裤子,短裤,赤裸的覆到她身上。张玲有些紧张,不住的拉扯被子,试图用被子拥裹住彼此的身体。
半夜两点多,李名秋穿了衣服下了床,他脸色红润,眼睛里有光,笑容满面。张玲在背后抱着他腰,捏了捏他腰侧的肌肉,笑道:“我去厨房里看看,包子蒸好了,你去叫水元起来吃包子吧。”
李名秋转身搂住她又亲了一阵,才毅然决然的放下,笑的像朵花儿似的去水元房间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他是昏了头了,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似的,竟然摇摇晃晃的又回屋去拿了钥匙,硬把水元的房门给打开了。拉开电灯,屋子里明亮了一片,他的白皮肤在灯光下显出非常干净白皙的颜色。他走到床边去,掀了水元的被子,拉起她胳膊,叫道:“宝贝儿,起来吃包子了。”
水元只穿着个小吊带,光着臂脖,下面也只穿着个内裤,被他猛然掀了被子,一个大拽,整个人是懵的。她没睡醒,本能的跟着他的力道摇摇晃晃要起来,揉了两下眼睛,又反应过来了,又气又恼,一把推开他:“你干什么呀,我睡觉呢,大半夜谁要吃包子啊。”
李名秋头有点晕,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搂了水元,掐着她的小脸蛋宠溺的笑道:“你不是最喜欢吃包子么,刚刚蒸出来的豆腐包,冷了就不好吃了。”
水元感觉他有点热情的诡异,像个神经病,她推开李名秋,重新回到自己被子里捂上:“我不吃,你们吃吧。”
李名秋隔着被子搂着她,哄道:“宝贝儿,起来吧,不要生气了,都是我的错,咱们起来,吃一个好不好?”
水元听到这句话感觉很莫名,什么不要生气了,他凭什么说自己在生气,说的好像自己很小气,很爱生气似的,她不想理他,埋着头只是用力睡觉。
李名秋摸着她脑袋,恳求道:“宝贝儿,宝贝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水元感觉他吃错药了似的,烦躁的在床上扑腾道:“我要睡觉,你别吵了!”
李名秋皮肤雪白,脸颊粉红,脖子也是白里透红,身上穿着一件单的白衬衫,露着锁骨。他看起来像是很热似的,整个人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粉红,让人感觉他随时要拿个扇子出来扇风。
他求了一会儿,没能把水元叫起来,呆呆坐在那便有些茫然。呆了一会,他低头揉自己的太阳穴,捏了捏鼻梁。
水元感觉他没走,正不知道要怎么办,感觉有些难受,差点就要原谅他算了,张玲过来了。张玲道:“她不吃啊?”
李名秋站起来,笑道:“睡的跟个猪似的,叫不起来呢,算了。”
然后关了门出去了。
水元翻过身来,睁了眼睛。
刚出笼的包子太香了。李名秋跟张玲一人吃了两个,实在是太好吃,好吃的想要水元没吃到就替她肉疼,于是他忍不住又用筷子夹了两个,放在盘子里,拿到水元屋里,哄道:“宝贝儿。”
水元到底还是拒绝不了他。她坐了起来,愁眉苦脸,李名秋拿了外套给她穿在身上,把包子碟,筷子递给她。
她嘴里是苦涩的。本来正睡着觉,哪里会有胃口吃东西呢,何况她一点也不想吃。两个包子,吃的索然无味,苦的很难受,她也没漱口,躺下又睡了。
李名秋跟张玲这才洗漱了上床。
第二天一早,水元起床,看见张玲跟李名秋在院子里干活,推磨磨米浆,磨豆腐。看见水元,张玲笑着高声叫道:“饭在锅里热着的,快去吃饭吧。”
水元穿上衣服,头发梳起来,去厨房里洗了脸漱了口,揭开锅盖,见竹屉子上放着两个热包子,壶里热着豆浆。
她坐在桌子前,把豆浆喝了,包子吃了,收拾了碗筷。她坐在火堆前烤火,自己发自己的呆,也不出门去。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李名秋进来了。
他似乎是有点冷,坐到火边伸出手烤了烤。水元没说话,过了一会,他又站起来出去了,说了一句:“你把灶点一下,待会要点豆腐,蒸米豆腐。”
水元答应了一声:“哦。”
昨天晚上的事,在水元心里留下的别扭和尴尬,她几乎不怎么和李名秋说话,说话也是:“哦。”“知道了。”李名秋好像不记得昨天的事了,整个人恢复了正常,对她倒是一如往常,坐了一会,一直没说话,忽然转过头来,问她穿的冷不冷,伸手摸她胳膊上的衣服。
水元被他捏了胳膊,敏感的挣了一下,挣开他手,道:“不冷。”
李名秋就收了手,没有再碰她。
过年总是很忙的,要做各种吃食,尽管李建民家没有几口人,可是还是把这个年过得很热闹。三十这天,包子馒头蒸好了,豆腐也点好了,做了好多魔芋,汤圆粉也晒干了,足够吃到年后。
三十这天下午,李名秋带了水元和张玲一起去坟上烧纸,先去给李建民和张玲烧,然后又去杜双坟前。张玲跟李名秋一路上问着杜双的事,水元是第一次感觉到,她和李名秋的关系其实多么远。她叫他哥哥,其实他跟自己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一转身就可能是陌生人。
这个新年,水元的心情始终是沉郁的,李名秋每天跟张玲在一起,水元见了他也没什么话说,总感觉孤零零的,她十来岁的心里已经有了很多想法,可是没有人能够理解。哪怕是李名秋。
过完年,张玲回县城去了。
李名秋送她到青树子去搭车。临分别的时候,张玲又掉了眼泪,李名秋搂着她安慰,两人久久舍不得分开。
春天的花儿开了,野花儿开的一片一片的,水元心不甘情不愿,又孤单落寞了回了学校。她上初中了,她其实一点也不想上学,可是她也不想呆在家里了,想到李名秋跟张玲,她就不想回家。
李名秋这时候还没有钱,借钱给她交了学费。水元离开家的时候,李名秋给她拿了一块五的零花钱,水元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零花钱,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她从来没有买过什么好饭菜。她不肯接受这个钱,固执的给他塞了回去。
“我不要你的钱。”她一脸倔强的说:“你拿去攒着给张玲姐姐用吧。”
李名秋塞给她:“拿着。学校里半个月不放假,你想吃什么可以买着吃。”
水元还是推他:“我不要。”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李名秋发火了,板着脸扯开她衣兜,把钱塞了进去。
水元涨红了脸,她抓了那几张小票丢了出去:“我说了我不要你的钱。”
她声音尖的刺耳,激动的把那纸票子揉成了团,丢到李名秋身上去。
这个举动激怒了李名秋。
李名秋道:“你不要我的钱,你吃我的饭做什么,你读书花的是谁的钱?你在家里干活,不要去读书好了?”
水元生气道:“我才没有吃你的饭。我吃的是我舅舅家的饭,是我舅舅家养我的。你自己吃张家的饭,我才没吃。”
李名秋想抓住他,往她那破脑袋上拍一下,然而水元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是个个子高高的大姑娘,竿子似的立在那,他想拍她一巴掌都感觉无处下手。
水元到底是没有要那一块五毛钱,丢给李名秋便跑了。晚上,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呜呜哭,心里是说不出的伤心。她心想: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是用钱用好吃的就能哄的,谁稀罕你几块钱了。
半个月之后,她忐忑不安了回了家。她到底还是有些害怕的,害怕李名秋会生气,要骂她打她。然而李名秋并没有,好像已经忘了那件事了,他们仍旧是跟往常一样,睡觉睡觉,吃饭吃饭。
水元在家里呆了三天,除了日常的交流,和李名秋也没有说什么话,她觉得很无聊,也觉得有点孤单寂寞了。
日子波澜不惊的向前。
水元跟李名秋的关系也没有缓和。她不跟李名秋说话,李名秋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还是只管做自己的事情。
开年,李名秋得到了一份工作,在公社当会计。他早出晚归,开始了平凡而忙碌的工作。公社里一共有两个会计,一个老会计一个年轻会计,工作非常多。李名秋除了在公社里,大多数时候还要在各个大队上跑来跑去。他随时背着个挎包,包里放着一只水壶,账本,破旧的圆珠笔用一根细线拴在账本上,防止弄丢。衬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他做的工作很杂,收粮,收税,都要在旁边看着,做好记账。有时候还要卖力气,跟社员们一起搬运粮食。春天还没怎么热,然而太阳晒的人也是大汗淋漓的。吃饭是不会在家吃的,一般都是在哪里干活,当地的社员给他端一碗饭,有的时候忙起来,要忙到大半夜。
不过就是再有多晚,他都会回家睡觉。水元上学的时候,他一个人,回到家,自己慢慢煮饭,洗碗,烧水。因为工作很辛苦,跑来跑去,身上爱出汗,他必须要洗个澡才能上床睡觉。水元放假在家会好一些,会帮他提前把水烧好,饭煮好,回到家里有人说两句话。
时间久了,水元也就淡忘了那些不愉快了,她也会感觉这样挺好的。
李名秋回到家来,一身疲惫,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力气挪动。他说肩膀疼,水元帮他揭开衬衫领子看了看,看到他背胛骨的地方红肿发紫,磨破了皮。
水元拿了红花油来,替他按揉患肿处。李名秋有些不大情愿,一直拒绝,说不用,然而他最后还是妥协了,解开了衬衫纽扣,脱了袖子,露出半边肩膀。
他皮肤很白,很光滑,腰很细,身材非常漂亮。水元忽然的感觉有点脸热了,手揉着温热白皙的皮肤,她感觉自己脸烫,手也有点发烫。可能是因为红花油按摩发出的热,说明有药效。
那次之后,水元跟李名秋的关系又仿佛缓和了一些。在一起的时候,慢慢又开始说话,水元偶尔会跟李名秋讲学校的事,李名秋也会跟她讲自己的事。
这样一天天的生活,水元完全可以把张玲忘记了,看不到张玲,她会有种错觉,感觉这日子还是她和李名秋的,跟张玲没有什么关系。第一个月工资拿到,有十九块钱,李名秋扯了花布,找裁缝给她做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
水元经常穿她家里的那条旧连衣裙。裙子是丝绸面料的,料子非常好,而且样式也一点都不过时,就是丝绸面料皱的厉害,时间太久颜色不干净了。那裙子是杜双的,杜双死了之后,张萍经常穿,张萍死了,李元又经常穿。
水元穿着新裙子,非常高兴,又穿上她妈那双保养的还很新的旧皮鞋。晚上,她和李名秋一起到公社的大坝子上看电影。他们拿着个卷席,拿着张毯子,到了场地上,找个位子,把席子铺开坐。她挽着李名秋的胳膊,跟他坐在一起,歪着头,靠着他的肩膀,像个小女孩,像小时候一样。她看困了,打瞌睡,李名秋让她侧躺着,趴到自己腿上,拿毯子给她搭着上半身,胳膊轻轻搂着她。
水元靠在他怀里,感觉他的胸膛特别暖和,他的肩膀特别宽阔,他的怀抱特别温柔,她能感觉到他的心在跳动。
她握着李名秋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李名秋的手指修长,非常漂亮,她把李名秋的手拿在手上玩耍着,像小孩子做游戏那样,掰他指头,叠来绕去。李名秋给她弄的笑了起来,他眼睛盯着电影布,笑着,手在下边抚摸她脸蛋。
好像是什么动物的触手,让人想要玩耍嬉戏,她张了口,咬他手指头。他感觉到了,黑暗中眼睛微微带着水的亮光,脸被投影器材的灯光照成五颜六色。他笑着,手指头动来动去,不让她咬到。他的手指轻轻的,像弹钢琴一样,一会撩拨她眼睛,她的眼睫毛浓长,撩在手心里痒痒的,酥酥的,一会又摸她脸蛋,鼻子,下巴。忽然他动作慢了一点,水元像潜伏在丛林里的小兽似的,突然蹿出来,一口咬住了他食指。
李名秋笑了,手指动了动:“放开。”
水元不放,像男人叼烟似的,叼住他手指咬紧了,还抬头看他。李名秋的目光始终温柔含笑,盯着电影白幕上。
他抽不出手指,便用余下的手指抚摸她脸颊,被咬住的手指在嘴里逗她舌头,他手指上亮晶晶的,是她的口水。
黑暗掩盖了他们的小游戏,而电影的声音,周围的人声,热闹感,又削弱了这个动作所带的旖旎氛围,这个躺在怀里的姿势又是那样正当刚好,让他们都意识不到互相的暧昧,只觉得好玩。或许是这样的,如果是在家里,两个人躺在床上这样举动就会显得诡异,不过这野外人群之中,只是别有乐趣。
水元把他五根手指叼遍了,李名秋把她的口水擦在她脸上,抚摸她脸,又抚摸她露在外面的脖颈,意犹未尽。
张玲平时是不会去林江村的,因为李名秋工作忙,一个月三十天,白天都不会在家,她去了也没意思。
只有李名秋偶尔去县里看她。
水元看到李名秋出现在校门口,心里高兴了一下。李名秋提着保温桶,保温桶里装着炒好的肉菜,胡萝卜炒肉,看着非常好吃闻着非常香,她高兴的不得了,脸上就露出小孩子似的快乐来。
李名秋看她瘦巴巴的,穿着黑裤子,白短袖,手臂细细的,白白的,有种细骨伶仃的干净。她笑起来眼睛像桃花瓣,脸边两个小酒窝,真可爱。
放假回到家,她特别高兴,跟李名秋亲近了许多。每周,李名秋都会来学校一趟,给她送一次菜,一般都是炒肉,水元吃的很香,又感觉特别开心幸福。这样好几个月,直到有一天,她听舅舅说李名秋去县里看张玲,才明白过来,李名秋并不是专门去看她,给她送吃的都,他只是去找张玲,顺便给她送菜。
水元剧烈的发了一回疯。
她生气,她讨厌。她恨他这样对自己,她要让他后悔,后悔这样轻视她。
脑子里酝酿了几种死法,拿刀子捅自己太疼了,下不了手。撞墙也不成,土墙撞不死,撞石头把脑浆撞出来,太吓人了,而且也没那么大力气,要是没撞死,撞成半死不活就糟糕了。上吊的话,邻居全都跑来看,太丢人了,她决定去跳河,跳河好,又不流血又不疼。她想象着自己跳河淹死了,李名秋找到她,抱着她痛哭流涕后悔莫及的画面就觉得很解气,对,她一定要这样做。
她拿了自己那露墨的破吸水笔,一边掉眼泪,一边写遗书。情绪激动,洋洋洒洒,一直写了三大页,眼泪把纸都滴滴答答的湿透了。期间,那水笔一直不来水,她急着写遗书,用力的把笔身子扭开,吸水肠子漏墨,弄了她一手,她气的把那笔丢了,重新找了一支。
写完从头到尾看一看,感觉是十分悲痛十分感人,大有催人肺腑的力量,能让李名秋肝肠寸断,便放下笔,把信压在台灯下,毅然决然的出门去了。
跳河去哪跳呢?大队上有两个堰塘,要是跳堰塘,一定有很多人来围观她,太丢人了,而且堰塘里的水太脏了,夏天牛就在里面卧塘。她心里想着,她要去花儿沟,去跳石河堰!
她一个人往花儿沟走,穿过了开满油菜花的田野,天气晴朗的让人心动,微风吹拂着她的刘海,她的眼睛在阳光中虚迷着,仿佛有点睁不开。路上碰到有干活的人跟她打招呼:“水元,你往哪去啊?李名秋呢,怎么不跟你一起?”
水元听到问话,感觉特别烦:他白天又不在家,怎么可能跟我一起。然而她也不说话,就是不想搭理。
山风吹着衣裳透心凉,她经过一颗野皂夹树,摘了一把刚结的嫩皂夹,拿在手里玩。皂夹剥开,里面的种子粘粘的,小的时候,她跟李名秋在山上放羊,李名秋给她摘花儿,摘皂夹玩。
石河堰上静悄悄的。水元曾经听说,这里淹死过人,五队有个女人,因为被她丈夫打了,来这里跳了河。石河堰的水永远是清清的,虽然淹死了很多人,但是还是很干净很清凉。
她要跳河,不知道从哪里跳,站在平时洗衣服的那块石头上,她感觉这个位置不好,水太浅,淹不死人,于是她又说着河边的荒地一直往前走。
河边长满了小树,山石,芦苇,树长的乱糟糟的,因为人迹罕至,所以被野刺和树丛挡的难以下脚,她走了一大圈,也没找到路能下河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下河的口子,她走到了水边,看了看,皱紧了眉头,心里说:水草太多了,要被缠住的,泥把衣服弄脏了。
她又往前走,走到一片乱石礁。
她还是不敢跳,心里感觉要是跳下去,撞在石头上一定很疼。而且这石头密密麻麻的,跳下去游都游不动。
于是她又放弃了这个地方,又往前走。她最后到了水坝上,水坝口是整个和水最深的地方,水坝是巨石堆起来的,一面拦隔着深深的河水,一面是五六米高的悬崖,从这头到那头,有十多米长,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
这个水坝,分隔的是两个村子,水坝东边是林江村,水坝西边是另一个村子。两个村子要互相往来的时候,要经过这条河沟。绕远路要有十多分钟,不过走这条水坝上经过就很近。小的时候,水元喜欢拉着妈妈的手走水坝。
因为水坝特别窄,只有十多公分,两只脚都放不下,要掂着脚走,不小心就要掉到水里去,或者掉到崖下去,一般的村民不敢走,都宁愿绕路走大道。不过也有一些胆子大,身手敏捷的喜欢尝试水上漂的感觉,水元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她把这个叫走坝坝,每次来花儿沟玩,都要使劲叫张萍,要来“走坝坝”。
长大了,她就对那些孩子的游戏失去兴趣了,也不爱走坝坝了。
她站在水坝边,感觉这水坝太窄了,水太深了,她压根就不敢过去,终于给气的崩溃,蹲地上哭了起来。
她怎么想怎么伤心,坐在那高高的水坝上,抱着胳膊,哭的两只眼睛通红。她想不通,心里是说不出的悲伤。
她心里很难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呢?他那样诓她,哄她,还说他们两个要一起过日子,结果他变了心,喜欢了别人,找了个女人就不要她了。
水元一个人哭了很久,没有人来安慰她。时间过得是那样慢,天总是不黑,她知道李名秋要天黑才会回家的。
她要等他,等他来找她。
她坐在水坝边一直哭,哭一会,哭累了,就发呆,可是李名秋始终没有来找她。天黑了,荒野里一个人都没有,一点灯火都看不见,猫头鹰,兔子,野兽,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叫。她等,等,李名秋总是不来,终于受不了了,吓的一边嚎哭一边往家里跑,她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自己呜呜的骂:“日你妈哟。”
她这样一走,才知道这段路有多么远,白天三两步就跑下来了,可是要回去却怎么也走不完,旷野里,猫头鹰兔子的叫声吓的她毛骨悚然,脑子里全部是小时候听来的那些鬼故事,背后仿佛有人在追。她逃命似的跑,感觉脚都没有挨地,她感觉自己跑了很久,可还是在花儿沟的山上,她以为碰上鬼打墙了,拼命大叫,眼泪鼻涕直流。
仿佛有人在追她,又仿佛有人在叫她,或者是鬼叫。她想起了鲁迅那篇《百草园与三味书屋》里面的美女蛇,会叫人的名字,如果人答应了,便会被吃掉,她眼泪奔流起来:不要叫我啊。
她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只管跑,追上来了,一只手拍上了她肩膀。
水元心猛然一震。
鬼。
她不敢叫,怕叫起来会招来更多的鬼,可是她已经要尿裤子了。
水元吓疯了,连滚带爬的逃命。那人在背后猛追,水元脚下生了风,一口气爬上了几十米高,一百多米长的山坡,她终于看到了庄稼地,看到了久违了月亮,悬挂在悬崖边,光芒静静的。
她扒着最高处一块石头骑上去,往上翻。结果这块石头太大,她半天翻不过去,卡在那,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眼泪乱迸的嚎道:“妈妈呀,救命呀。”
那只手抓住了她的衣服领子。
水元转身踹了一脚,一个用力翻了上去,继续跑,两人继续在油菜地里追逐起来。也不知道追逐了多久,踩倒了一大片的油菜,最后水元被一个半身赤裸的男人按在了油菜地里,开始打架。
男人可能是因为喘不上气,折腾了好半天,才控制住她手,叫道:“别打了,你跑什么。”声音嘶哑,仿佛没有经过声带,直接从肺里呛出来的。
水元没听出这声音,只是感觉口气有点熟悉,心中的害怕渐渐消散了,她喘息着挣扎了几下,勉强把头抬起来,借着月光仔细一辨认,却是李名秋。
不是他是谁,脸白白的,头发短短的,鼻子是鼻子嘴是嘴,轮廓分明。
他睫毛浓密的眼睛正盯着她,
水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暴怒了,一脚踹过去,然后使劲打他。水元气哭了:“你大晚上跑山上来做什么呀!晚上在山里装鬼吓人,日你妈哟。”
李名秋也是倒霉透了。
他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因为很累,夏天出了热汗,回家的路上,便顺道去石河堰洗个澡。平时的时候他回家走的是从林江村到南乡镇的那条公路,走花儿沟的话,要从青冈栎山坡上拐弯,顺着堰水渠走,那条堰水渠是一直通到石河堰的,到石河堰洗了澡,走平时他们到花儿沟走的那条路正好回家。
他快到石河堰了,边开始脱衣服,结果还没下水,就远远看见有人。晚上也认不出是谁,只是身影看着有点像水元,他便跟上去想看看。哪知道前面的人越跑越快,把他当成了鬼。他听到水元叫唤,认出了是她,便要叫住她,结果水元一直在前面踩了风火轮似的跑,听到他叫还跑的更快,他在后面追,想叫她别跑,叫不住。他累的肺都要挣破了,一口气在胸膛里差点提不上来。
李名秋的衣服裤子都被树枝划破了,心情也很不好,反过来责备道:“你大晚上的不在家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水元不理他,起身往家走。
李名秋在后头跟上,问道:“你在这边做什么?为什么天黑了还不回家。”
水元道:“不关你的事。”
李名秋拉住她手,要说什么,水元挣脱开了,激动道:“你不要弄我!”
李名秋也是头痛的厉害,背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在流血,又疼又累,也懒得跟她置气了,只走着夜路往家里去。
李名秋点了半根烟,吸了两口,心情烦躁,又掐灭了,丢到菜地里。
水元撒疯,但是不管怎么样,李名秋跟张玲还是顺利结婚了。领了证当天,他们在张佩林家吃的晚饭,在县城住了两天,又到亲戚家依次走了一遍。
张玲怀了身孕,请了假,短期之内不打算回去上班,专心的准备婚事。
李建民家里房子还是建的挺好,一个独立的小院,虽然是土坯房,但是造的很结实,北面是三间正屋,主位两间卧室,靠边挨着围墙是杂物房,专门堆放粮食的,杂物间紧接着东面是猪圈,茅房。猪圈没有养猪,现在是空着的。
西边是厨房,厨房边上有个洗澡房,房子是还好的,就是泥地不干净,多灰,扫地必须要洒水。张玲来到这家里,便想改建这房子,她跟李名秋商量着,将院子地面铺上白石板,屋子里地面抹成水泥地。李名秋自己攒了点钱,又跟同事借了一些钱,又找认识的熟人,买了水泥,从江边沙场买来几车粗细沙,堆了几座山。他自己动手,调和水泥,沙子,又叫水元她表哥家过来帮忙,忙碌了十几天,将几间屋子全都抹成水泥地。白石板容易,山上多的是,撬些回来便有,只不过要找人帮忙,多费些工夫,李名秋央了一个大队的几个壮年男人帮了几天忙,把石头运回来,敲敲打打了一个多月才把院子铺好。
辛苦了好几个月,但是是值得的,院子经过这么一弄,顿时就清净别致了许多。张玲还有心想把屋子里的墙粉刷,把院子的土围墙也换成砖的,不过因为这太耗工夫,而材料也不好买,只能暂时先作罢,反正以后再慢慢弄。
家里的家具并不缺,李建民当年留下的家具都很完好齐全,看着很新。张玲在供销社工作,得了些时新的好料子,还有丝绸,做了几床漂亮的床被,她和李名秋又做了几身新衣服。
晚上,李名秋洗了澡,累的趴在了床上,张玲笑的在背后替他捏肩膀:“要不咱们休息几天吧,看你累的。”
院子的工作已经完成的差不多,现在主要是清理杂物收尾,所以也没有人帮忙,李名秋自己干。张玲因为身体不大舒服,也帮不了他多少,只能煮个饭洗个碗,洗洗衣服扫扫地什么的。
李名秋闭着眼睛笑,手到肩膀上握住她手:“早点干完,早点解脱啊。”
张玲对这个丈夫,感到很骄傲。李名秋长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不说,性情好,脾气好,有学问,人勤快,而且他什么都会干。下厨房做饭,泥瓦活,工匠活,说上手就上手,还会修理电路装电线修收音机,就没有他不会干的。
她捏了一会肩膀,李名秋转过身来,伸出胳膊搂抱了她,头在她脖颈间一蹭一蹭的,手抚摸她肉呼呼的臀。
“姐啊。”他呻吟道。
张玲被他这一声姐就叫的心软了,又怜又爱道:“牙疼了?要吃奶了?”
李名秋听到吃奶,手便摸进她衣服里,握住她乳房抚摸,揉捏。捏了一会,他掀开她衣服,想要吃她的奶。张玲笑着由他闹,李名秋爬起来,让她躺在枕上,脱了她外衣,又解开她胸罩,取下内裤,爬到她身体上拿下体蹭她肚子,脸埋在她丰满柔软的胸乳中拱咬。
张玲被他蹭的气喘吁吁,搂住他腰抚摸,感觉到他劲瘦的腰肢在掌下起伏,臀部挺翘的手感,非常心动。
白天辛苦劳累,然而到了夜里,到了床上,便是两个人的世界,肌肤相贴,耳鬓厮磨,手脚相缠,彼此的呼吸和温度滚烫的交织在一起,于是所有疲惫和辛苦都可以忘却了。他好像回到了幼年,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母亲的乳房是他少年时期最深的记忆,丰满,柔软,他八岁的时候,被母亲搂在怀里,他揉捏着母亲的乳房,吮着母亲的奶头,感觉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他恐惧而且孤独,只有母亲的身体能让他平静,让他感觉到心灵的慰藉。
张玲听到他趴在乳间,无意识的叫妈妈,小孩吮奶一般的吮她乳头,感觉他的表情沉醉,脸色有些淫靡,心中又莫名有点好笑,仿佛成了他的奶妈。
到了暑假,水元放学回家了,李名秋便开始回公社上班。他早出晚归,白天,家里就只剩下张玲和水元两个。
李名秋早上煮一点面条,自己煮自己吃自己洗碗,天不亮就出门。到八点多,水元起床了,开始煮早饭,扫地,收拾屋子,洗衣服。十点多的时候,她去李名秋睡房外叫张玲,喊嫂子吃饭。
张玲不上班,又怀了孕,李名秋不在家,她白天没事做,总要睡到十点多才起。起床穿衣服,梳头打扮一台饭吃下来,大中午,半天就过去了。
张玲感觉很无聊。李名秋不在家,她跟林江村的人又半点不熟,又没事情干,又没有任何娱乐,吃过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的无聊至极。水元跟她总有点疏远似的,除了必要的日常交流,也几乎不跟她说话,张玲感觉很枯燥。
下午,水元小心翼翼过来,别别扭扭问她说:“嫂子,你有事情吗?”
张玲正无聊呢,还以为她要找自己一块做什么,立马高兴的说:“没有事情啊,怎么了,你要去哪啊?”
水元小声道:“我出去玩一会啊,钥匙我带了,你要是想去哪玩带好钥匙。”
张玲听见她没有要带自己的意思,顿时十分失落。她跟这里又不熟,她一个人能上哪玩呢?她只得心中失落,面上答应道:“好,你去吧,早点回来。”
水元便拿了钥匙自己走了。
张玲对着水元不说,晚上在床上,却要跟李名秋说:“水元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她不跟我说话,去哪里也不带我,我一个人在家里要无聊死了。”
李名秋安慰她道:“她是怕你跟人家不熟,去了也不自在,不是你说的你跟那些亲戚熟人处不惯,不爱去的吗?”
张玲道:“可是水元她问也不问我,好像生怕我要跟着她一起似的。”
她忽而又起了纳闷,推了推李名秋:“哎,你说她是不是在跟人谈恋爱,找男同学玩去了啊?要不怎么不叫我。”
李名秋笑道:“别想那么多了,你想跟她一起玩,你主动叫她就是了啊,你不说她怎么知道,你跟她说就是了。”
张玲犹有点不肯释怀。
山里伐木,往外大量的运木材,李名秋最近都在林场。他正站在货车边,指挥工人往车上装木料,突然看见水元从森林公路出来。她穿着白色短袖,青布裤子,手里拿着一根松枝,一边走一边哼歌。她没有看见李名秋,差点要走过,李名秋出声叫住了她:“水元。”
水元看见他,讶道:“哥。”
然后她很快表情不自在起来了,脸色涨红,面露尴尬:“你怎么在这啊?”
李名秋看她并拢了腿,手藏到背后,这是个有秘密要撒谎的动作。林场这边并没有熟人亲戚,李名秋问道:“我在工作,你在这里来做什么?”
水元道:“我找我同学啊。”
李名秋好奇道:“哪个同学?”
水元抓脖子:“说了你也不认识啦。”
自从那天以后,她跟李名秋便一直没有说话,李名秋也没有试图找她说什么,就那么僵持着。一直到结婚以后,她跟李名秋便彻底生疏了,没有再闹过,可是也不再亲近。她说话低着头,也不看李名秋的眼睛,李名秋问她什么,也不会说实话。李名秋对此一直没有没什么反应,他和张玲新婚燕尔,平时回家有张玲在,他很难想起水元的事,白天工作忙,也想不起。他想起水元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跟他说过话了。
他突然感觉到了点不是滋味。
“你嫂子一个人在家,她在这里没有熟人,身体又不方便,我没空照顾她,你没事陪她说说话吧。”
水元道:“我知道了。”
李名秋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不耐烦,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水元见他不说话,就说:“我先走了啊。”
李名秋没答话,她就自己走了。
水元顺着山路往林场深处走,山上的空气很清新,一点都不热。山上种满了松树,长的高大粗壮,森森郁郁。
林场中间有片很大的,被砍伐过的空地,空地中间有个破破烂烂的小木屋。木屋外面有绳子,晾着洗过的衣服,还有石头搭起来的简易锅灶,地上散落着脏兮兮的罐头,木材。这一片粗糙简陋中,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穿着破了洞的背心,该有裤腿短到脚踝,万分尴尬的破裤子,在树桩上杀一只绿头白羽的漂亮鸽子,鸽毛拔了一地。水元笑的弯了眼睛,悄悄走到他背后,猛然一拍他的肩膀,大叫道:“苏玉琼!”
男孩子被吓了一跳,脸色煞白,连忙把鸽子藏到背后,匆匆忙忙掩藏地上的鸽子毛。水元哈哈大笑道:“我都看到啦,我不会去告的,你不用藏啦!”
男孩长了一张颜色雪白的脸,脸面非常漂亮,身材又高又瘦,有种营养不良般的孱弱,背有点轻微的佝偻,一双黑眼睛目光警惕,带着戒备的神色。
水元暑假在林场,意外的认识了苏玉琼。苏玉琼是个性格内向,非常不讨人喜欢,但是模样很好看的男孩,水元特别喜欢他长的白白的,真漂亮。
苏玉琼迅速的把鸽子毛藏起来了。因为南乡镇这边不让打鸽子,他打的那只鸽子,脚上还带着红圈,红圈上做了编号标记,是国家保护的东西,如果被人看见告发,会被抓去坐牢。
水元蹲在旁边看他清理地上的血和毛,笑嘻嘻道:“我家里有杆枪,我爸爸以前也打过鸽子,还打过好多野鸡。”
苏玉琼不说话,不理她。
水元看他腿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裤子,露出枯瘦的脚踝,特别高一个骨架子,但是佝偻着背,瘦的脊梁骨突出,衣服短的露出一大截腰,也是瘦的很可怕,心里就感觉他特别可怜。他头发软软的,黄黄的,但是脑袋又很好看。
因为他内向,水元就格外的外向。水元跟他认识已经很久了,见他总是特别乖特别沉默的样子,便忍不住伸手摸他黄头发:“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呀?”
苏玉琼道:“说什么呀。”
水元第一次听到他回应自己,感觉特别高兴,她笑逐颜开道:“随便说什么嘛!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苏玉琼摇头:“我要看着我妈。”
水元拉他胳膊恳求道:“咱们去玩嘛!你妈那么大个人还要你看啊!”
苏玉琼要看着他妈,因为他妈是个疯子,要是没人看容易出事。但是他还是经不住水元的恳求,因为他在这个地方,从来没有朋友,没人会跟他玩。他第一次认识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主动跟他说话,还要让他陪他一起玩。
苏玉琼紧张了忙活了半天,把鸽子藏到灶眼里,用树枝埋着,便跟水元一块玩去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腿一叉一叉的,可能是因为裤子太短。
苏玉琼从来没有玩过,他的生活每天都是读书,在屋子里读书。他不知道怎么玩,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但是水元可会玩了,水元带他去滑松枝。松树林里铺满了厚厚的松枝,踩在上面非常干净光滑,可以溜来溜去。他们坐在松树枝上,水元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来分给他,两人对坐着,埋着脑袋磕瓜子。
水元说,她哥哥在公社工作。张玉琼说,他爸爸在林场工作。水元说,她哥哥读过大学,是大学生,张玉琼很不屑的说:“我爸爸十五岁就考上了北京大学了,我外公外婆都是高级教授。”
水元缩着脖子磕着瓜子,像个老鼠似的嘁嘁嘁嘁笑起来。张玉琼看她不信,还嘲笑,觉得她很蠢很讨厌:“你让我说话,我说了你为什么又笑。”
他面红耳赤,露出明显的怒色。水元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大,连忙拍他肩膀安慰道:“我没有啦,我没有笑你啦。”
然而张玉琼还是生了气。
水元一个不留神,招惹到了他,只得不住安慰道歉。她像个小姐姐似的,拍着他肩膀哄道:“好了嘛,我不笑了,你不要板着个脸嘛,是我错了好不好。”
张玉琼出奇的难哄,水元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朋友,不讨人喜欢了。但是水元意外的并不讨厌他,感觉他生气的像个小孩子,又因为他长得漂亮,所以让人很怜悯。水元笑嘻嘻的哄了他很久,道:“我亲你一下,你不生气了好不好嘛。”说着凑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
张玉琼生气,被她亲了一下,突然又高兴起来。因为他感觉水元是真心的喜欢他,不嫌他脾气坏,愿意哄他。他是特别喜欢水元的活泼漂亮,心里总感觉她会嫌弃自己,所以会特别敏感。
然后他们便没有再生气,玩了一下午。张玉琼给她讲笑话,水元笑点特别低,一直笑个不停,张玉琼从来不觉得自己具有幽默的天赋,被她笑的,又是茫然,又有些许快乐。太阳快落山了,他们要分手了,水元说:“我家住在林江三队,你要不要到我家来玩呀。”
张玉琼摇头:“我妈不让我去。”
水元道:“那我来找你玩吧,我放假了,每天都在家,每天都可以来。”
张玉琼道:“好,你来吧。”
水元给他招招手就走了。
张玉琼心里又欢喜,又高兴,水元走了很远,他才恋恋不舍的回家去。
回到林场小屋,他看见他妈拿了把菜刀在杀鸡,活蹦乱跳,还没拔毛的老母鸡,按在树桩上,一刀剁了鸡脑袋。血溅了一地,喷了他妈一脸一身。
那鸡脑袋落在地上,没头的母鸡在地上乱跳乱扑腾。家里唯一生蛋的母鸡被杀了,苏玉琼怒火攻心,冲上去夺他妈手里的菜刀,他妈疯疯癫癫的,挥舞菜刀吓唬他,苏玉琼抱住她胳膊,夺她菜刀,这个疯女人便尖叫起来,大喊救命,死活不肯撒手。两个挣扎之下,苏玉琼不敌,被他妈掀翻,滚到沟里去。
苏玉琼找了根粗的黄荆棍来,朝他妈打了两棍,打的她疼的乱叫,肿了手,丢了菜刀,尖叫着躲到牛圈里去。苏玉琼身体虚弱,累的出了一身汗,找了个木棍把牛圈锁插上,又跑去林子里找那只剩了半边脑袋逃走的母鸡。
满林子都是血和鸡毛,令人作呕。张玉琼找了半晚上,没找到母鸡去哪了,他知道肯定是被什么人看见偷走了。附近只有一户人家,他气冲冲的去拍门要鸡,结果吵了起来,被打了个鼻青脸肿,只好一瘸一拐的回家了。
苏玉琼气的肺痛,回家拿棍子进牛圈把他妈打了一顿,浑身发热的开始煮晚饭,掏出灶眼里的鸽子烧鸽子肉。
他蹲在地上用个锅铲烧肉,他妈从牛圈里溜出来跟他要肉,伸手在锅里就抓了一把,苏玉琼故意没拦她,看她被烫的大叫,心中觉得还是没解气。
苏玉琼怕水元会来,吃了早饭,便把他妈关到牛圈里去,门拴上。
水元果然早早就跑来了。她看到张玉琼脸上青紫了好几块。走路脚也是瘸的,十分震惊,关心道:“你怎么啦?是不是摔着啦?还是谁打你了?”
苏玉琼看到她十分高兴,有些害羞的低笑,不住摇头。水元进了小屋里,看见屋里有一张床,全部是用书堆起来了,上面压了块木板便在用来睡觉。苏玉琼坐在那堆书上,叫水元也去坐,水元便也爬了上去,摸了摸他脸上乌青:“你怎么了呀?是谁打你了啊?”
苏玉琼低声道:“我摔的。”
水元道:“你家里没有药啊?回头我给你带点红药水,给你擦一擦。”
苏玉琼道:“不用了,几天就好了。”
水元道:“反正我没事嘛。”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肉夹饼来,自己拿一个,给苏玉琼拿一个:“这是我自己贴的,里面有腊肉片,好好吃的。”
苏玉琼拿到吃了,两口吃完了。水元也吃完一个,搓了手意犹未尽,道:“啊,我还想要再吃一个,好好吃啊。”
苏玉琼不知道该说什么,水元道:“我还是再吃一个吧,我本来想带去给我哥吃的,不过他也吃不了多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饭盒来,又拿了一个,给苏玉琼一个,又一口吃了。
她吃上瘾了,第二个吃完,总觉得嘴里还想吃,说:“我还想再吃一个。”于是打开饭盒又拿一个。一会一个,把一饭盒煎饼吃的只剩了一半,她才终于收了手,意犹未尽合上饭盒,环顾了四周:“你爸爸妈妈呢?就你一个在家呀?”
苏玉琼道:“他们在林场干活。”
苏玉琼家真的到处都是书。垫床的是书,垫桌子的是书,灶门口引火的也是书。水元翻来翻去看不懂,就丢到一边,她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的看,问这问那,看到边上一间屋子门别着,好奇问道:“这间是做什么的呀?”
苏玉琼说:“是牛圈。”
水元说:“你家养牛了吗?”
苏玉琼道:“没养,别人在这关。”
水元觉得他家没什么意思,又穷又破,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便又提议去林场找她哥哥玩。
“你爸爸认不认识我哥哥呀?你不是说你爸爸在林场吗?我哥哥也在。”
苏玉琼道:“我不知道。”
水元问:“你爸爸平常回家吗?”
苏玉琼道:“一周回去一两次。”
水元道:“我哥哥每天都回家,我嫂子怀孕了,他要回去陪着她。”
苏玉琼说:“你嫂子长得好看吗?”
水元说:“哎呀,还行吧。”
她说:“我哥长得特别白。”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跟你一样白。”
苏玉琼说:“你也挺白的。”
水元说:“我不白啦,我哥才白,我长得黑,因为我爸爸长得特别黑。”
苏玉琼说:“黑的也好看。”
水元高兴的笑了:“你真可爱啊。”
苏玉琼说:“我是说真的。”
他说:“你的眼睛特别好看,嘴巴也好看,鼻子也好看。怎么都好看。”
水元脸红害羞道:“哎呀,你不要夸我啦,我晓得啦。”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林场去。
苏玉琼的爸爸叫苏未来,是个一脸菜色,精神萎靡的男人,鼻梁上戴一副旧的褪色的金丝眼镜,为人少言寡语,不过看起来很温和,很有礼貌。水元见了他叫叔叔,苏叔叔回答她:“你好。”
乡下人打招呼,总是特别爱热情。“你叫什么呀?”“这是哪家的孩子啊?”问来问去的,然而苏未来只是礼貌的说了一句你好,连她的名字也没有问,也没有跟苏玉琼说话。水元就感觉有点怪怪的,悄悄跟苏玉琼说:“你爸爸好严肃啊,看着好冷,他怎么都不问你啊?”
苏玉琼道:“有什么好问的。”
水元道:“为什么呀?他不是你爸爸吗?”
苏玉琼道:“我爸爸就是那样的,不是人人都要跟你一样,你嫌我爸爸冷,我还嫌你们没话找话,假惺惺呢。”
水元只得道:“好吧。”
李名秋第一眼见到苏玉琼,就不喜欢这个孩子。他的目光很怯懦,不敢直视人,表情带着一股阴郁,让人很不舒服。他跟在水元背后,像条畏畏缩缩的野狗似的,不敢上前。李名秋好奇问水元:“跟着你那个男孩子是谁?”
水元说:“他爸爸叫苏未来,你认识吗?”
李名秋道:“苏未来的儿子?”
水元道:“对啊。”
李名秋点了点头:“哦。”
回家路上,李名秋跟水元讲了苏玉琼家的事。苏玉琼他爸爸是省部某所重点大学教授,被下放到林场劳教的,他妈妈也是大学教授,来到林场之前就已经疯了。李名秋跟水元说,让她不要跟苏玉琼来往,因为苏玉琼家“政治背景不好”,“穷”,而且“也看不上你”。
苏玉琼爸爸是真正的知识分子,看不起农村人的,那人虽然对人温和礼貌,但是一眼就看得出心高气傲,这种家庭教出的孩子也不会真看上水元。
水元很不服气,不好反驳,只哼了一声:“你自己不也读大学,也是知识分子,你的爸爸妈妈不也是知识分子,可你不也在这里呆的好好的。”
李名秋道:“我是为了你好。”
李名秋知道,正是因为他也是那样的出身,所以他才会明白那样的心情。
他也看不上这个地方。
哪怕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他也永远不会爱这片土地,相反,他永远憎恶这片土地,这片埋葬了他的父亲,母亲,又埋葬了李建民和张萍的土地。他憎恶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无知,愚昧,如同牲畜,在朝阳升起的时候觅食,在夕阳落下的时候摇着铃铛回家,在牧羊人的皮鞭下或东或西,除了觅食,还是觅食,只有觅食。一边觅食,一边在美丽的山坡上,牧羊人的笛声中闻笛起舞,引吭高歌。
如果有选择,他宁愿去真正的地狱,也不愿意留在这地狱伪装的人间。
然而他是善于忍耐,又善于服从现状的人。好像是动物中的变色龙,环境是黑色,他便是黑色,环境是绿色,他便变成绿色,他永远不会露出自己真实的颜色。
或者,他本身就没有颜色。
水元道:“骗子,我才不会相信你。”
失恋的水元已经不会再对李名秋要哭要闹了,她只是偶尔会在李名秋说了什么不合她意的话的时候骂他一句:“骗子。”跟他划清界限,然后便可以不用听他的话。
李名秋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水元不屑哼哼了两声。
李名秋看她这倔头倔脑的样子,忍不住就想揉她脑袋。他手刚碰到她头,水元就一把搡开了,叫唤道:“你别碰我啦!”
李名秋想缓和同她的关系,便将她抓了回来,抱着她脑袋揉了一通,揉成鸡窝,故作轻松的笑说:“我碰你一下怎么了?”
水元突然被他搂进怀里,曾经有过的温暖幸福早已经荡然无存了,男人的肌肉,骨骼,温度让她感觉到了心上一紧,皮肤发麻。水元条件反射似的跳起来,崩溃的推开他,大声道:“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像在耍流氓,恶心死了。”
李名秋没想她反应这么大,有些尴尬,低头收了笑容,没有再跟她说话,他最终还是沉默的模样。
苏玉琼手里玩着一朵野百合,问道:“你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水元知道他是个非常敏感的男孩,连忙安慰他:“没有啦,我哥很好的。”
苏玉琼道:“我看出来了,你哥哥不喜欢我,他肯定让你不要跟我玩。”
水元道:“我不会听他的。”
苏玉琼转头看她:“你说真的吗?”
水元点头:“真的。”
苏玉琼道:“我喜欢你。”
水元快乐道:“你有多喜欢我啊?”
苏玉琼道:“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每天都想跟你在一起,除了你别的人都不喜欢,就是喜欢你。”
水元又像个老鼠似的,缩了脖子嘁嘁嘁嘁笑了起来。她推了苏玉琼肩膀一把:“你能为我做什么呀?你连肉都没有二两,杀了吃都怕把我牙磕掉。”
苏玉琼道:“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水元道:“那你背我行不行啊?”
苏玉琼道:“可以的。”
他趴在地上,水元看他真要背,高兴的爬上他背,搂住他脖子。苏玉琼撑着地站了起来,手揽着她大腿,开始在地上走了起来:“去哪呀?”
水元道:“去山坡上!”
苏玉琼便备着她爬山坡。
他真瘦啊,尾巴骨硌的水元肉疼,背的一点都不舒服,但是水元特别高兴。他们爬上绿草茵茵的山坡,苏玉琼累的要晕倒,他眼前发黑,头中嗡嗡的乱响,然而他仍然坚持着。山坡上长了一片五彩缤纷的野牵牛花,水元要去摘牵牛花,苏玉琼背她去摘了牵牛花,又背着他往那片最绿的草地。
水元感觉他走的越来越慢了,摇摇晃晃的,好像走一步都要倒似的。她问苏玉琼道:“你是不是走不动了啊?你放我下来吧,我背够啦。”
苏玉琼说:“没事的,还走的动。”
太阳真的是非常好,非常暖和,非常晴朗,蓝天白云,山上又有风,一点都不热。他们走到干净的草地上,苏玉琼才把水元放下来,他累的坐在地上喘气,脸色因为呼吸不畅更苍白了。
水元给他平抚着胸膛:“你背不动了就给我说嘛,不用勉强的。”
苏玉琼咳了好一阵,说:“没事的,不勉强的,我想背你的。”
水元望着他雪白的脸,颜色粉红的嘴唇,眼睫毛在日光下根根分明。水元道:“你干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苏玉琼道:“因为你也对我好啊。”
水元心里甜蜜蜜的,高兴的笑,抱住他脖子,去亲他脸蛋。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苏玉琼一点也不害羞,可能因为苏玉琼跟她一样,还是男孩子。
苏玉琼有些害羞,红了脸,他抱住水元,摸她漂亮的头发。她头发又细,又亮,软软的很像丝绸,手摸着特别可爱,他凑了鼻子在她头上嗅了嗅,说:“你的头发好香啊,真香。”
水元说:“你的头发香吗?”
苏玉琼说:“我的不香。”
水元说:“也不臭。”
苏玉琼抱着她,又说:“你好软啊。”
水元说:“女孩子都是软的。”
苏玉琼感觉她很有肉,浑身肉肉的,抱着又软又舒服,好像糖果一样,又甜又美丽,还有香香的。他说:“你有肉,抱着很舒服,我没肉,不舒服。”
水元被他骨头硌的很疼,他的腿就是两根棒骨。可是他那么漂亮那么纯洁,水元感觉他特别清新特别干净。
她衣服上粘了蒺藜,苏玉琼帮她一颗颗的摘下来,还有头发上的。
热恋期过去了,感情平淡下来,张玲跟李名秋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吵嘴。其实也不是因为小事,张玲原本就不想到林江村来,想让李名秋去她家,然而李名秋不同意,她在林江村呆着,便时时不痛快。
乡下人整天爱说长道短,张玲怀着孕,又不上班,白天又无聊,于是早上便要多睡一会。结果邻居四周背地里说她“懒婆娘”,到处说她懒,李名秋大妈下地干活,经过家里来坐,张玲给端茶倒水,大妈说:“还是你命好享福啊,这什么事都不用做,你男人家里家外都勤快。我当年怀毛毛的时候,八九个月了,那么大个肚子还要下地干活,大冬天在基地挑堰塘,不干不行啊。”叽叽呱呱扯了一大片,张玲听的就很不自在,结果那女人回头到处说李名秋婆娘懒,张玲气的要死。
李名秋知道她生气,无奈安慰她:“她们就是那样,你别理她们就是了。”
张玲是想不理,结果有一次去大队找李名秋,就听见一个大婶热情的跟李名秋说:“名秋啊,你媳妇真是太懒了啊,在家里什么都不干,这样可不行啊,怎么能刷锅洗碗这种事也让你这个老爷们干,饭还给她端床上。”
李名秋有些尴尬,面上却只能敷衍,他也很烦听到这种闲话,其实家中很快家务都是张玲在做的,洗衣服,铺床叠被,擦桌子扫地,收拾家里,都是张玲在做,只不过张玲不喜欢煮饭洗碗,因为乡下煮饭烧的是柴火灶,她嫌脏嫌麻烦,多是李名秋煮饭。
张玲听到这话就很上火,晚上回到家跟李名秋怄气,李名秋哄了一晚上,她还是觉得很烦。还不止这一件,她穿个鲜艳点的衣服,那些人也要说,张玲在这里呆的烦,又担心她爸爸,便跟李名秋说了,回县城住一阵。
李名秋有些不放心,她肚子已经五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李名秋怕她有什么意外。张玲说:“我呆在你家,整天被气的才要出意外呢。”
李名秋没办法,只得送她回娘家。李名秋因为工作不能陪她,把她送回家里之后便又坐车回了南乡镇。
水元回到家,意外的没有看到张玲。天黑的时候,李名秋回来了,穿着干净的白衬衣,黑裤子,刮了胡子,头发也剪过。水元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水瓢:“你去哪儿了呀?”
“嫂子呢?”她问。
李名秋道:“回县城去了。”
水元道:“啊?”
水元心里惴惴的,怀疑是自己对嫂子不够热情,导致嫂子生气回娘家去了。她吃着饭都老不安,不过心里又想,她回家去,关我什么事啊?
于是水元又淡定了。
水元发现了李名秋的秘密。
是跟一个女人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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