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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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做客(7)

那一阵他们还是很艰难,每次去姑姑家,姑姑给他们做鱼做肉做好吃的,但是自己家里,只能两口子挤一间小宿舍,小的连厨房卫生间都没有。李元那时候经常做泡菜,在菜市场去买别人卖剩下的烂菜帮子,一毛钱买一大堆,买回来洗干净放坛子里腌,下稀饭。实在想吃荤的了,或者买那种肥膘肉,买回来熬油,油熬出来,又把肉片炒泡菜,挺能解馋。他们住的地方外面有个小花坛,李元在花坛里种一点蔬菜,萝卜白菜之类的,平常几乎不会在外面买菜。李元的衣服,首饰,化妆品,都是姑姑送的,家里的东西也都是姑姑送的。

没有房子,李元天天拽着苏玉琼到相关的财产办事处去闹,跟办事人员要,求爹爹告奶奶不行就塞钱,塞钱不行就软磨硬泡,反正要要。他们抱着枕头被子睡到办事处楼道里,在楼道里安家,死皮赖脸的缠了两年,人家终于受不了他们了,嫌他们太影响形象,终于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还了他们一套小四合院子。他们用两年来省吃俭用积攒的钱置办了一摊家具物什。七五年冬天,李元跟苏玉琼总算搬进了自己的新家。那天他们非常高兴,一起去市场里买了菜,买了一条鱼,一只鸡。他们在新院子的新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杀鱼,杀鸡,苏玉琼择菜,李元掌厨烧鱼,炖鸡汤。

红烧鱼烧的非常鲜嫩,鸡汤也香的非常浓郁,还开了一瓶红酒。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又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上了床,两人搂在一起,感觉是非常的幸福。

他们还做爱了。

结婚以后,平常很多工作烦心的事,都没有什么心情亲热。这一回好像又回到了初恋的感觉,两人在搂抱在一起亲一会,摸一会,来了感觉,她便分开腿,抚摸他,让他进来。

做了一会,她又翻过身趴在枕头上,让他从背后抱着自己。

那阵是两人结婚以来最幸福的时候,苏玉琼非常恋家,每天一下班就到李元单位去,骑着个自行车接她,两人一起去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一块去附近山上散步,回到家是晚上了,洗个澡正好上床睡觉。

李名秋若说有一点痕迹,也是有的。年三十的时候,李元跟苏玉琼要回一趟乡下,看看亲戚,看看他妈,还有给李元的爸妈烧纸。他们到了坟前的时候,发现坟前已经有人放了鞭炮,她心里就知道,是他来过了。

不过她从来也没有碰上李名秋,就是在舅舅家吃饭的时候,会听舅舅讲一点他的事,在哪里做什么。李元听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好像是听着别人的故事,跟自己不相干。

七六年的时候,她回老家,听舅舅说,他离婚了,张玲再婚了,他也跟一个女的在谈恋爱,那女的好像还是什么领导的女儿,听说要结婚。

李元听了感觉挺厌恶的,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感觉很厌恶。其实这世上结婚离婚又结婚的人那么多,有什么了不起的呢,然而放到他身上,她就感觉很恶心,好像被耍了一场。

结果后来又没结婚,过了半年,听说他参加了一个什么考试,跟着一个什么工程局去了新疆,具体是做什么,大家也说不上来,只说他去新疆了,舅舅说:“他还到省城参加考试来着呢,人家没有到我们这里来,是在省里招人,他没有去找过你吗?”

李元道:“可能来不及吧。”

有一次,她收到一封从新疆克拉玛依的来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打开看,里面装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钢笔简单的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她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笔迹。

她把小卡片跟许多名片一起,都用个夹子夹着,放在小抽屉里。她懂他的意思,并非是要跟她怎么样,这个举动的意义,仅仅是因为人在远方,向家里人告知自己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以防有什么急事可以联系。

他竟然还以为他们是家里人,李元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经过了这些事,还能做一家人吗?不能了,到这个地步,连见面都是很尴尬的事。

她没有回他地址以及电话,因为她相信她这辈子也不会再和他联系。

李名秋每换个地方,都会给她寄一张卡片,写上自己的地址和联系电话。他好像经常换地方,而且总是在很偏远的地区。有一次,她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偶然跟舅舅打电话,听说他生了病在家,李元有些惊诧,没想到他还会回家,问说他还去吗,舅舅说他住半个月就走。李元只:“哦。”

她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他没什么要紧吧?”

舅舅说:“没什么要紧,就是老样子。”

她就没再说什么。

后来他的地址就稳定下来了,在本省的一个挺大的市里,是本省第二大市,也是什么工程院。李元感觉他应该是做的地质,工程一类的工作,因为他很早就在从事相关的学习,这些年仿佛也在从事相关的工作,寄信的地址单位总是什么工程局。有一次她遇到一个做这个的人,好奇的问了一句,对方说:“对呀,xx市是有一个地调院,原来是属于xx大学九江分校,学校主校区五几年就迁到xx区了,不过地调院还在那边,好像说又要迁回去,谁知道呢。反正嘛老单位,挺有名的,原来省会就在那边,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听起来,李名秋好像过得挺不错,比起以前在乡旮旯里,现在在大市大单位,听着很体面的样子。不过李元现在也不差,恢复高考第一年,苏玉琼就考上了本省一所名校的研究生,而且他姑父还是那个学校的校长。李元也有一份看起来很体面清闲的工作,一切都非常完美顺遂。

生活顺遂,她又活泼开心起来。夏天的时候烫了个卷头发,短短的俏皮可爱,没事的时候爱打扮,穿个裙子描个眉毛涂个口红,随时都特别兴致盎然的样子,还哼个小歌。苏玉琼看到她换衣服,描眉打扮就感觉很痛苦,她出门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冲着背后叫道:“玉琼,我去百货商场看一看啊,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苏玉琼已经很久不出门了,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有很多事情,让他感到压抑和痛苦,他父亲去世之后,有一段时间,他一直神经衰弱,吃安眠药,吃的有点上瘾,现在药量很大,每天都感觉脑袋僵硬,思维朽滞,神经的线路像是生了锈。最艰难的那两年里,他一度想自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生活是为了什么,心心念念的盼望着回到城里,然而回来了,生活却并不是他祈盼的那个样子,父亲死了,没有房子住,住在拥挤的小房间,省吃俭用,度日如年,他的精神一度面临崩溃,李元鼓励他,安慰他,拼命的拽着他,不许他退缩,可是他根本就不想前进。她去撒泼打滚,死皮赖脸的要房子,他不肯去,因为他觉得没有用,而且羞耻,他宁愿守着那个小宿舍间开煤气自杀,也不想去做那种事,他对一切都很灰心。后来得到了房子,他又有一点高兴,可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他有时候怀疑自己精神有问题,会跟他的母亲一样。有一次他跟姑姑吵架,姑姑说,他性格跟他妈年轻时一模一样。那会他妈还没疯呢,就跟他一样,是个尖锐冲动的人。这句话让他始终不能释怀,他每次都会想起,然后就怀疑这很可能是真的。

他越来越不喜欢跟人接触,讨厌声音,反感一切嘈杂的事物。讨厌到了一定的程度,听到人说话就会烦躁,抑郁,这导致他完全没有办法学习工作,只能在家中休养。他没有收入,每个月学校会发放一点津贴,李元工作养家,生活比以前好多了,但也不是特别宽裕。李元把家里打理的很好,每次会买好菜,给他买好的衣服,进口药,但是没有什么余钱。

苏玉琼病到一种程度,连听到妻子的声音也觉得烦躁了。她在家里洗碗,做饭,洗衣服,弄的到处都是响声,刺痛了他脆弱的神经。她笑,说,跳,他感觉不到喜悦,只感觉很烦躁。他很痛苦,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有一次他实在烦躁的很了,砸了花瓶。李元平时性格挺好的,估计也是忍了他很久了,大骂了他一顿,连骂带哭,苏玉琼最后又搂着她哭,求她原谅。李元原谅他了,但是苏玉琼之后也不敢再跟她发火了,每次烦躁的时候都努力克制着。

他知道他是离不开她的,要是没有他,他活不下去,他会死。但是有她的时候,他还是感觉非常痛苦,他讨厌听到她的声音,讨厌她高兴,她心情一好一唱歌,他就要抓狂。

李元曾经试图和他谈心,想知道他的问题,开导他。苏玉琼要么搂着他不出声,要么很烦躁的发脾气,经过了许多次以后,李元也不管他了,除了每天给他煮饭,照顾他衣食起居,别的时候都懒得呆在家里,弄出动静来,他又要烦心说他头疼。

他最开始的时候,发脾气,凶说:“你吵到我了!你吵死了!”李元骂了他一顿之后他就弱下去了,每次就委屈可怜的说:“我头疼,有有点头疼。”

李元就感觉很无力。

苏玉琼看到她不再邀请自己一起出门,而是自己描眉画眼的出门,他知道她是放弃他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李元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感觉自己像一艘沉船,缓缓的触底了。

李元心情是挺好的。尽管苏玉琼经常的不痛快,但是她自己对眼下的生活还是比较满意。七九年夏天她检查有了身孕,到冬天的时候已经挺着个大肚子在供销社买货,苏玉琼不陪她,她自己一个人到公园里晒太阳,感觉也挺好的。她对苏玉琼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也不指望他能照顾自己,只希望他能别给自己添麻烦。

那天她还用玉米粒喂了公园的鸽子。手摸着肚子的时候,还感觉到宝宝的动静,她甚至想了一会未来的生活。因为她跟苏玉琼两个人很冷清,有点无聊,所以她觉得孩子出生的话会好一点,比较有寄托。所以当她回到家,看到丈夫横在床上的尸体,怎么都感觉不敢相信。他是自杀,屋子从里面反锁起来,还用柜子顶住门。她回到家,怎么都打不开门,在外面生气的叫:“苏玉琼,你又在搞什么!”

她弄不开门,叫来几个邻居帮忙,砸了锁撞开门,苏玉琼就死在床上。床头摆着一盆暗红色的血水,旁边放着一只染了血的剃须刀片。他是精心的谋划了这场自杀,抱着一定要达成的目的。先是等她出门,然后把门保险反锁,门窗封闭,打来一盆热水,用锋利的剃须刀片割断手腕,把手泡到热水里防止血液凝固。

李元崩溃了,大吼了一声“苏玉琼”,冲上去打他,痛哭失声:“老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对我!你是个混账啊!你都没有良心的吗!你就是这样做丈夫,做父亲的?窝囊废!”

邻居帮忙把人送去医院,不过已经没什么用了,人已经死了好一会。

有人报了案,很快警察来了,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李元被请到派出做笔录。警察问她:“你丈夫为什么自杀?”她感到很莫名其妙,双眼无神呆滞着,说:“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我也想问他。”

警察又问她:“你们最近有没有吵架?你们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她感到头一阵一阵发痛,胸中想要作呕,血腥的味道缠绕在身上,肚子一阵一阵的坠痛。她跟警察说:“不想答话,想一个人静一静。”警察就没有再问她,然而也不允许她离开。

李元在派出所呆了一天一夜,苏玉琼的姑姑,亲戚,都涌到医院里,没人顾得上她。她含着泪给老家的舅舅打了个电话。打到村大队里,她舅舅走了半个小时去接电话,半个小时里,她坐在派出所的小警务室里,手握着听筒,眼泪唰唰的流。舅舅熟悉的声音在听筒那边响起:“元元,咋了呀?”她呜呜的哭了出来:“我在派出所,苏玉琼死了。”然后嚎啕大哭。

她说不明白,舅舅那边也听不清楚,还以为她杀了人了。舅舅着急的不得了,可是人在乡下,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时候又没有车。舅舅连忙想办法,托人给李名秋打电话,着急的说水元出事了,让他去看看她。

李名秋很愕然,因为他跟李元已经许多年没有联系了。然而半晌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们别着急,放心吧,我这边去看看。”

放下电话之后,他请假下班,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思索了半个小时,最终还是换了衣服,拿上外套,带上钱去了车站。两市之间的汽车比较多,半小时就有一趟,他买票上了车,坐在座位上,开始闭着眼睛睡觉。

下车后,他先去了苏玉琼家。遇到邻居,跟邻居问了一下发生的事情,得知李元人在派出所。又去了一趟医院,了解事情的进展程度,苏玉琼已经死了,尸体停在医院里,他姑姑在抚尸哀哭,亲戚儿女在旁边劝。李名秋表明了身份,同对方交谈了一会,才说起李元,问了地方去派出所。

李元昏昏沉沉的,头晕,恶心,胸闷,警察又缠着她没完没了的问话,人死都死了,她不知道有什么好问的,她很难受。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那边弄好了,有人告诉她可以走了,她头晕目眩的从位子上做起来,刚走到门口,一阵冷风吹来,便突然眼前发黑,要失去意识。她感觉自己要摔倒了,连忙手去抓东西,然而身体是软的,什么也抓不住。

李名秋连忙上前去扶住她。

李元突然碰到他手,她头晕,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一瞬间就感觉是他来了。她心里很纳闷,他怎么突然来了,他来这里做什么?然而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只是沉甸甸的松弛了下去。

李名秋现在派出所门口,搂着她半边身体,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因为她身躯很笨重,又是个大肚子,动又没法动,撑又撑不住。里面两个民警出来帮忙替他扶着李元,李名秋询问民警,过了一会,跟附近借了一辆人力车,几个人帮忙把她送上车。

到了家门口,李名秋从她身上摸了钥匙,先去开门。然而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屋子门锁坏了,家具凌乱的摆在屋子中间,床上地上到处都是血水,气味令人作呕。他只得又出去,跟骑车的人说道:“对不住,能把我们送到招待所吗?就这附近的就行。”

李名秋要了一个房间,答谢了车主人,将李元抱进招待所。

他回了李元家一趟,在柜子里找了几样换洗的内外衣,又拿了牙刷毛巾一类的洗漱用品,一起用个袋子装着,拿到招待所。在招待所食堂里顺便买了一份南瓜粥,几样小菜。

打开房间门,李元已经醒了,正茫茫然坐在床上。推门的时候两人正好目光对上,他的心就沉了一沉。

李元没说话,他手暂停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低了头进去。

将粥和袋子放在桌子上,又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穿着个挺好看的棕色羊毛衣,谨慎的拉了椅子坐下,道:“起床吃一点东西吧,吃完洗个澡,换身衣服,我陪你去医院。”

李元没有出声,慢慢挪下床,李名秋把饭盒给她打开,摆在桌子上,她便走过去吃。她吃饭的过程中,李名秋坐在旁边干等,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她拿了衣服去澡堂,李名秋仍旧在房间里等她。过了半个小时,回来了,洗好了澡,李名秋便锁上门,陪她一块去医院里处理后事。

这一夜都没怎么睡觉,在医院里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办后事。后半夜的时候,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众人各自回家休息,李名秋跟李元还是回招待所,深夜已经没有地方有饭了,李名秋又借了个锅子,炉灶,从家里去拿了一把面条来,煮了一碗面条。

李名秋自己是没打算要吃的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但是担心李元挨不得饿。结果李元并没什么胃口,疲惫呆滞的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一碗面感觉难以下咽。李名秋看了她一会,道:“你看要是饿了便吃,吃完睡一会,我去家里看看,把里面收拾收拾。”

李元没有心情说话,只麻木的点头,她脑子里的血管是僵硬的。

李名秋就站了起来,等了一会,没见她动静,只得开口:“钥匙。”

先前用了钥匙又还给她了。李元听到这句话,才迟钝的又掏出钥匙。

李名秋没有睡觉,拿了钥匙又去了家里,把家里大致收拾了一下,家具归位。床上的那一堆东西抱出去扔了,地面拖干净,感觉可以住人了,才勉强放下。此时已经是天亮了,他连忙又去招待所,顺便买了早饭去屋子里找李元,她已经躺在床上睡了,衣服也没脱,侧身手搂着肚子。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很容易的把她叫醒了,道:“洗个脸吃饭吧,吃完饭先去姑姑家。”

李元睡了一晚觉,精神稍稍恢复了一些,好像这才开始看到他。

当真是好多年没有见了,她都快要想不起两人当初是因为什么闹成仇的。其实现在想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呢,根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不知道怎么就弄的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外貌上没怎么变,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也依然是白皙光洁的看不到一点纹路,眉毛头发也还是漆黑,但是不知道怎么她就是感觉他老了,那气质是怎么都骗不了人的。二十岁的人和三十岁的人,差别也明显。

李名秋从脸架上的水盆里捞出帕子,拧干,拿过来,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示意她擦脸,看她久久不动,不由的伸手摸了摸她头,他想安慰她一下,然而脑子里搜索,却发现找不到适合的语言。他只得摸着她的头发,轻轻道:“过一阵就好了,慢慢就过去了,会忘的。”

李名秋的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在学校里,环境很清净的小院子。从一条绿荫荫的梧桐道走到深处,院门就在围墙边,门好像是常年不锁的,只是用插捎插着,李名秋没掏钥匙,手伸进铁门里咣当两下把门弄开了。

院子里还住了两户人家,是李名秋一个单位的,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小孩,还有个老太太。进门是个大天井,天井里有个葡萄架,老太太在葡萄架底下晒太阳,看到李名秋热情的打招呼:“来客人啦,写个是哪的亲戚啊?”

李名秋笑道:“老家的。”

他穿过天井,上台阶往屋里去,老太太尾随其后,十分新鲜。因为正常的人家,一个孕妇,挺这么大个肚子,不安心在家养胎还一个人跑来走亲戚,而且是很少来往的远亲。老太太跟李名秋认得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听说过这个人,应该是远亲。除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否则不可能。

李名秋掏钥匙开门,老太太开始在背后喜笑颜开的念叨,打听李名秋的这个亲戚。又说:“哎呀,那肯定一时不会走了吧,那你们怎么住啊,你们别着急啊,等我家小峰回来,让他们给你们腾个屋子出来,一会就回来了,他们两口子下班到莲花江买鱼去了。”

李名秋道:“今天有鱼吗?”

老太太道:“有呢,船上打上来好多鱼在那卖,这不都跑去买嘛,小峰还说让你晚上别煮饭,跟我们一起吃。”

李名秋道:“没事,我也去看看。”

李元走了长路,李名秋打开门想让她在床上去睡一会的,但是李元又不想睡,想跟他一起去买鱼,李名秋问她:“你真的要去吗?走了这么多路。”

李元点头:“不累,去吧。”

李名秋只得又带上她,一块去莲花江。路上李元问道:“那家人也是你们单位的吗?你们在一起住啊?”

李名秋道:“本来那院子住两户人的,不过他们家人多,又有儿子又有老太太,我自己一个人也住不了多大,就借了一间屋子给他们住,晚上回去让他们腾一腾就好了,回去我住腾出来的那间,你睡我现在睡的那间。”

李元说:“哦。”

他们走到莲花江,碰到同事刘小峰和妻子,热情的打上招呼。刘小峰夫妻见到李元反应也和老太太一样,第一感觉是,这个李元家里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甚至感觉出她和李名秋的关系不一般。不过人家也不是好事的人,李名秋一个人又没老婆,跟什么女人关系不一般不也挺正常的,虽然这个女的挺着个大肚子过来是有的怪异,不过李名秋觉得没问题外人自然也不多说啥。大家说着鱼,一人买了一尾鱼,谈论着回家烧鱼炖汤,刘小峰夫妻着急回家给他们腾屋子。

刘小峰夫妻极力邀请李名秋跟李元一块在他们家吃饭,李名秋推辞,说李元想吃水煮鱼。刘小峰家人口味清淡,一般吃鱼都是炖汤,本来准备给孩子炖鱼汤,立刻说:“那就煮水煮鱼吧,你来掌灶,顺便我们也尝尝。”极力劝,李名秋没办法,问李元道:“要不今晚就在他们家吃吧,也没什么。”

李元随他,他说在哪吃就在哪吃了,反正有的吃就行,于是李名秋便答应了。刘小峰回到家开始腾房间,把借用李名秋的屋子给他腾出来,刘小峰妻子在厨房里杀鱼,李名秋过去一起。刘小峰妻子厨艺不太行,不太会做饭,就在旁边给他帮忙打下手。

很快院子里飘出水煮鱼的鲜香,一只灰色的小猫跳上了围墙 ,站在围墙上翘着尾巴喵喵叫着,想要往下跳。

烧了鱼,豆腐,刘小峰的妻子又去食堂买了几个熟菜,摆了一桌,开了一瓶白葡萄酒。李名秋扶着李元在位子上坐下,刘小峰给他们倒酒,说了一通客气话:“我跟李名秋是老同学了,又在一个单位工作,很有缘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们平常也经常在一起聚一起吃饭的,不要见外。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干,李名秋你随意,孕妇就不要喝了,好不好?”

李名秋笑了笑。

这刘小峰挺能说的,一家人也都挺温和热情,还有老太太小孩子叫叫嚷嚷,倒是很热闹。一台饭吃了两个小时才散,要睡觉了,李名秋才去生炉子烧热水,准备兑热水洗澡。

她坐在小浴室里,李名秋从瓶子里倒了洗发香波给她揉在头发上,一边抓泡一边往头发上洒水。揉好了,又端来水盆,慢慢给她清洗头发。

泡沫清干净,又擦了头发上的水,李元要洗澡了。李元叫他:“你出去吧,可以了,你出去吧,剩下我自己来。”

李名秋道:“别急,我把水给你兑好,给你弄好了我再出去行吧。”

李元这时候感到紧张了,总感觉这样很奇怪,就一直催他。李名秋看她这么大个肚子,腰都弯不下去,也不知道她要怎么洗,想说:“我帮你吧。”又说不出口,而李元看他磨磨蹭蹭的,着急了,推他:“你快出去洗脸呀!”

李名秋只得随她了。

李元洗个澡洗了一个小时,李名秋去借刘小峰家的地方洗了,换了衣服出来,刷了牙刮了脸,要上床睡觉了,她还在里面摸。李名秋等了好久,她终于出来了,李名秋带她进屋,扭开台灯,扶她到床上,道:“被子和床单都是昨天刚换的,是干净的,你就睡这里吧,晚上有事情就叫我。”

李元点头:“我晓得。”

李名秋去浴室里收拾,发现她把内衣裤已经自己搓洗了,晾在窗子边,换下的衣服放在桶里。李元很紧张的样子,又从房间出来,尾随他到浴室,解释道:“我不晓得晾在哪,所以就晾那,剩下的衣服我明天早上自己洗,反正我在家也没事,不用上班。”

李名秋道:“没事,就晾那吧,衣服明天我一起洗,我也要洗衣服。”

李元说:“我洗吧。”

她已经把浴室收拾了,李名秋没什么好收拾的,便带她又回了屋子。

她走了一下午的路,脚肿的很厉害了,早就想上床。折腾了一天,这大半夜才终于挨着枕,着实辛苦。

她躺在枕上,伸手去推开李名秋握着她内侧肩膀的手,然而那他却以为她是要握她的手,反而握住了她。

他嘴唇吻过来的时候,她感到很意外。因为她觉得两人之间已经不存在爱情了,他会照顾自己,大概只是因为一点旧的情分。没想到他会这样。她有些无力,身体既动不得,被他吻的头中也很乱。她扭过头避开他,嘴里不满的低嚷道:“你干什么呀。我不想做这个,你弄的我肚子难受。”

李名秋松开咬住她的嘴唇,脸发红发热。李元喘了口气,正要动,手刚碰到他胳膊,他又低头吻了上来。

有点太混乱了。

她一只手抱着肚子,一只手推他腰,不让他挨近自己。然而她的上半身落到他怀里动弹不得,他的手抚摸她纤细的肩膀,她没有内衣,只穿着薄棉衫,被他摸的有点凌乱。她没力气摆脱他,只是嘴里说道:“我不要。”

李名秋暂停了一下,她拒绝了两次,他就没有再坚持了。他放开了她的嘴唇,脸鲜红火烫的贴着她脸,抬不起头。他知道他又昏了头了,欲火攻心,竟然去搂一个怀着身孕,而且丈夫刚刚过世的女人,还遭到拒绝。

他怀着一种关切的心态,邀请李元到身边来,因为怕她一个人没人照顾。他以为自己并无不正当的目的,然而等到她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却发现,欲望这种东西是回避不得的。他搂她,抱她,看她食物沾在嘴角上,细心的给她拈掉。他给她洗头发,兑洗澡水,看她的内衣内裤在眼前晃,这一切都带着一种性的暗示。更何况他们的关系自始至终都并不纯洁,两人曾经那样亲密的拥吻,爱抚过。

他的气息太近了,身体热乎乎的,她的手搂着他的肩膀,感觉到男人的骨骼和肌肉。她又心荡神驰,意乱情迷,她不是个小女孩了,她知道男人的滋味,但是还没尝过他的滋味。

他的身体是有诱惑力的。

她又不再拒绝他。

李名秋没有回自己的屋,跟她上了一张床,搂了她身体亲吻抚摸。李元除了不许他碰自己的肚子和下身,别的就随他的。她很混乱,这一晚上的东西太多了,她一会感觉很空虚,很想跟李名秋做爱——很动情,很想要他,一会脑子里又时不时的想起苏玉琼,感觉眼前很荒唐。她感觉他死的太不值了,又感觉自己很对不起他,他死了才几个月,她就又有性欲了。

李名秋早上起来,煮好了早饭,洗好了衣服才去上班,导致李元白天在家无事可做,只好在院子里发懵。

刘老太热络的跟她拉家常,问她是哪里人,丈夫在哪里,怎么不跟公婆一起住,是不是吵架了。李元干笑,不知道怎么回答,随着她的话说:“是啊,吵架了,不过了,我要跟他离婚。”

刘老太说:“哎呀,那你带个孩子怎么离婚呀?这种事情可要考虑清楚的咯,要不然以后你一个人养孩子呀?”

李元说:“没办法,早晚都要离。”

“哦哟,那你离了怎么办。”

老太婆大惊小怪的,李元跟她聊了一会,便回屋里去了。她在李名秋的书桌前坐了一会,翻看他的书,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秘密,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个小笔记本,打开里面记着一些日常的开支明细,没什么隐私。抽屉里倒是有厚厚一沓信件,然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都很寻常。

她在一本旧书里看到一张被撕毁的黑白相片,是他们两岁的时候跟爸爸妈妈一起照的全家福。她突然发现她跟张萍年轻的时候长的是一模一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眉眼气质,像极了,她以前还没怎么注意到。

她很是怅惘了一会。

中午的时候,李名秋回来了,给她带了一斤大个的水蜜桃。李元吃了一个大水蜜桃,吃撑了,午饭就喝了一点面汤,李名秋说晚上给她炖鸡。

晚上下班回来,他就开始炖鸡汤,李元挺喜欢吃鸡的,吃了半个鸡,喝了两碗鸡汤,肚子饱的没法走路了。

李名秋,在白天的时候,对她还是一副客气礼貌的样子,他们几乎也不太说话,除了李名秋问她吃什么,要什么,彼此没有更深入的交流。她自己洗澡,自习上厕所,不愿意他碰,李名秋也敏感的察觉到彼此之间的芥蒂,回避跟她有过多的谈论。但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总是有点忍不住,早上醒来,他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子了,他接她过来是想照顾她,不是想跟她怎么样。然而到了晚上,想亲吻她的欲望又占了上风,他又忘记廉耻的上了她的床。他知道她恨他,讨厌他,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复当初了,可是他又期待着她对自己还有一点情意。

灯一关,他的身体就压了过来,嘴唇碾压上她的嘴唇。他的嘴唇非常柔软,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咬她,咬的非常用心非常有力,咬的她非常情动。李元从他的气息中感到了强烈的情欲,她的心跳的很快,没有反抗的力气。她就情不自禁的伸手搂他,张嘴回吻她,黑暗给他们创造出了一个小小的角落,让他们能够暂时的忘记彼此的隔阂,还有负疚的罪恶感。有什么事情天亮再说吧,现在只有两个人,只想享受这份刺激和愉悦。

李元有点低血糖,周末的时候,李名秋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还有点贫血,不过不严重,身体总的来说是比较健康,孩子也没有问题。她已经快要生产了,李名秋开始给她联系靠谱的医生,准备在医院生产。

她行动不方便,也不到处走动,在家呆着,李名秋给她买了一堆水果,她不爱吃,天天要吃水煮鱼,没有鱼的时候要吃水煮肉片,吃油泼面。她怀孕了,但皮肤还是很光滑,脸蛋儿嫩,她以为要长斑结果也没长,就是连续吃了一个月水煮鱼水煮肉片,脸颊冒了一颗痘。不过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还是照吃不误。

刘小峰两口子看出他们的关系不正常了,不过也并不多问,对李元还是挺热情的,经常叫他们过去一起吃饭,还送给他们许多小孩的衣服和玩具。刘小峰的儿子已经五六岁的,衣服玩具都用不着了,不过都还是新的,李元也不嫌弃,挑了一些好的留着。

李名秋去了一趟她家里,拿了一包东西,是她原来准备的给孩子穿的衣服,从小衣到毛衣外衣,足足有好多的。晚上,她坐在床上翻看着小衣服,得意的说:“他的衣服很多呢,我好早就在给他准备了,连冬天的毛衣都打了好多,再打几件肯定够穿了。”

李名秋也很高兴,心情好的跟自己儿子要出生似的。实际上他也早就到了做父亲的年龄了,却一直也没有孩子。李元的儿子,不管怎么样也得叫他舅舅,跟自己儿子也差不多。

生孩子的时候她可害怕了,担心自己会难产,害怕会疼死,临进产房时打起了退堂鼓,哭兮兮的说“不要生了”,又大骂“日你妈的苏玉琼,你早说你不想要,老子就不给你生了,你他妈都不要了,老子还要给你生。”

医生护士都笑,安慰她:“孩子没有问题的,可以顺产。”她还是被那阵痛吓的惊恐不安,又哭又叫。她平常连李名秋摸一下她肚子都不肯,此时却一定要他跟自己进产房,因为感觉要是自己快死了他会想办法抢救自己。李名秋看她哭叫的也着急,跟医生请求进了产房,蹲在地上安慰她:“医生说了没事的,别怕,没事。”

然而她哭泣一直不止,泪眼朦胧的骂:“苏玉琼,你他妈就是个混蛋,我怎么嫁给你这种人。就是个狗都知道疼自己的母狗疼自己的崽子,天天跑出去给他们找食儿呢,你就让你的老婆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养。”

她骂不绝口,李名秋听的十分怅惘,拿着手绢不住给她擦眼泪。

五月份的时候,李元在医院里产下了一个儿子,八斤多重,母子平安。孩子生下来第二天,苏玉琼的姑姑来看她,给她买了水果鸡蛋营养品,给奶娃娃包了个红包。

大家商量着给孩子取名字,李元决定让他姓苏,随爸爸姓。因为苏玉琼“他可怜”,这大概是他短暂二十多年生命里留在世界上唯一的东西了。

姑姑说起苏玉琼,哭的泪湿了手帕。当时两个人在卧室里呢,李名秋在厨房做饭,姑姑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打算以后怎么办,不回那边吗?你就打算跟这个人一块过啊?”

李元道:“都说不准呢,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反正先这样吧。”

“哎,玉琼这孩子,苦了你了……”

姑姑给孩子送了一个小金镯子,嘱咐她:“要是有时候,给我打电话,只要我帮的上忙的……咱们是自家人……”一边说,一边眼泪又下来了。

姑姑吃了一顿饭走了,过了几天,她舅舅也来看小宝宝,也是拿了鸡蛋,拿了许多米面蔬菜,在家里住了两天。半个月家里都是人来人往。

李元觉得苏玉琼太懦弱了,这名字听着都像个女的,所以她给儿子取了个刚强的男子汉的名字,叫壮壮,大名就叫苏大壮。这么威武霸气的名字,肯定不会学他爹自杀了。她身体底子好,恢复的很快,几天就能下床,过了一个月,就能抱在大壮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了。李名秋在院子里给安了一个木制的小摇床,李元能一边看孩子,一边给他洗尿片熬粥。

李元称呼儿子,一本正经的:“苏大壮同志!”看到他哭,就用这个名字来提醒他:“苏大壮同志,你不许再哭了。”李名秋觉得她对孩子太凶了,温柔的抱着叫“壮壮”。李元就很烦恼的说:“哎呀,你不要惯他啦,男孩子要勇敢一点,不能像个丫头哄。”

李名秋道:“他才多大啊,你凶他也听不懂,长大了再说吧。”

李元产后抑郁症那个严重,天天动不动就发脾气。刚过来的时候跟李名秋还客客气气的,讲一点礼貌,现在也不讲礼貌了,火气很大的样子。大壮爱哭,从早到晚的糟糕,刚换上的尿片,一会就又拉了一泡屎,天天给他洗屎尿片都忙不过来,白天使劲睡,到了晚上的时候又不肯睡,哭啊闹的,李元给折磨的简直不行了。李名秋又要上班,半夜被孩子吵的睡不着,第二天起床就没精神,上班在办公室打瞌睡。李元怕影响他,和他分了屋子睡,但是睡到半夜,孩子一哭,他还是要起床来帮忙哄。半夜的时候,李元被大壮哭声吵醒,心情烦躁的坐起来,看到李名秋已经扭开了台灯,把大壮从婴儿床上抱了出来。

李元把儿子抱过来,解了衣服,一边喂奶一边困道:“哎,你别管他了,去睡你的吧,我白天还有时间睡呢,你白天还得上班呢,快去睡吧。”

李名秋抱着她肩膀,疲惫道:“我那边也吵,这屋子不隔音,吵死了。”

李元道:“哎,烦人啊。”

李名秋安慰道:“过了一岁就好了,现在还小,大点就认人了。”

有一天早上,李元站在厨房里,用个勺子搅锅里的豆浆,李名秋在院子里扯了草,回来在洗碗池洗手,洗着洗着,突然道:“咱们晚上出去吃饭好不好,把壮壮让刘小峰家看一会。”

李元说:“啊?为什么要把壮壮给刘小峰家看一会啊?”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你生日啊?”

李名秋道:“咱们出去吃饭吧。”

李元说:“哦。”

然后吃完饭,李名秋上班去了。李元收拾碗筷,一上午就心不在焉,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中午,李名秋回来吃午饭,还睡了一会午觉,他睡觉的时候,她就把壮壮抱到外面去玩,免得吵到他。李名秋起床的时候,她又抱着壮壮回来了,看他穿衣服穿鞋,问道:“晚上出去吃饭啊,去哪里吃,我要不要穿什么衣服呀?”

李名秋道:“你想不想吃西餐?国营饭店有个西餐厅,卖红酒牛排。”

李元道:“你过生日,随你吧,我都行。”

李名秋道:“嗯,那我们去那吃吧,我也没去过。”

李元答应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她悄悄煮了一点米饭,拿辣椒酱拌了吃了,估摸着晚上不会挨饿了,然后洗澡洗头发,刷了半个小时牙。

回到卧室里,她打开柜子找衣服。她有很多样式新潮的漂亮衣服,不过怀了孕之后肚子大就没法穿了。她比来比去,选了一条无袖连衣裙。裙子的样子倒是挺好看的,真丝面料,颜色是玫瑰红,上半身很贴身,下摆自然下垂,长度到膝盖,穿着很少女。她又把自己那双牛皮凉鞋找了出来,头发用发梳梳了梳,化了个淡妆,喷了点香水。收拾的差不多了,把壮壮提了尿,换了尿片,送到刘老太家,让帮忙照看,然后等李名秋。

李名秋还要一会回来,她坐在床上,突然感觉她需要准备一点保险套。他们也许会在外面过夜。

她记得自己箱子里有……她去开箱子找,找到一盒。她把这个玩意放进包包里,就开始有点脸红耳热了。

李名秋回来了。

他回来的很急,本来准备赶紧回来让她换衣服,把壮壮送过去的,结果进门一看,她衣服也换好了,孩子也安排了,就在等他了。李名秋愣了一下,看她这幅准备充分的样子,不知怎么的突然也有点不好意思。李元有点不自在,催他:“你赶紧换衣服。”

两人心照不宣似的,李名秋进屋去换了衣服,他是常年的衬衫长裤,也没什么可挑的。换了衣服,锁了门,两人一块出门去国营饭店。

两个人中间隔了几尺远,都有点尴尬似的,一路上也都不说话。到了餐厅,点了餐,西餐厅的环境挺好的,就是真没有什么吃的。牛排一小块,甜点甜的腻人,李元对红酒也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感觉很浪费钱。不过幸好她是吃了一大碗辣椒酱拌饭才出来,肚子是不饿的,就听听音乐。

李名秋慢条斯理的吃牛排,还有一份咖喱饭,咖啡。生日饭,然而也没有一点生日的气氛,李元也忘了给他准备礼物,连生日祝福都不知道怎么说,倒是李名秋,吃着吃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丝绒小盒子,轻轻推给她:“给你买的,拿去戴着玩。”

李元打开看,是个银项链,便取出来要往脖子上戴。头发有点碍事了,李名秋见状,放下勺子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把头发撩起来。

一切还是很平静。

吃完饭,李名秋去前台开了个房间,他动作很从容很镇定。

李元远远看着他拿了钥匙,她发呆,惊魂未定的。李名秋走过来了。

“走吧。”他低声说。

李元很纠结,特别纠结,纠结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一起过去了。

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就一只手握住了她手。她的手心黏黏的全是汗,被他突然握住,吓的心咚咚乱跳起来。她脚都不知道先出哪一只了,门已经随着门锁的转动而轻轻打开,他穿着皮鞋的脚迈了进去,然后拉她手:“进来吧。”

屋子里黑洞洞的,没有开灯,她两只脚在门内站定,心惊肉跳的,只听见锁轻轻阖上的声音,他的气息突然靠近,轻缓地扑向了她的口鼻间。

他的嘴唇,薄的,有些冰凉的,带着一点酒的酸甜,吻向了她。她被那滑溜溜的触感激起了一阵战栗,身体条件反射似的哆嗦起来,男人强硬的胳膊温柔而有力,将她卷进怀里。

她躺在枕上,感觉到他的身体沉重的压了下来。实实在在的男人身体,坚硬的骨骼,结实的腰背,每一寸肢体摸上去都是坚强有力的。

她很久没有接触过男人的身体了,那重量和热度都让她有点眩晕。她张嘴去回吻他,手激动的捧住他的脸,一口一口要吃掉他似的亲吻他,舌尖触碰到他的舌尖,刺激的心跳一下,灵魂好像受到了电击般战栗。

她的热情撩动着他的欲望。他不由的停了下来,心跳如雷的感受着她的手滑过自己的胸膛。她想往自己的衬衫里钻,但是钻不进去,他连忙一只手过去解开了纽扣,她的手果然就进去了,手心抚摸着他的肌肉。

他低下头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睛,抬着胳膊,脸上有种专注投入的神情,黑暗中红润的嘴唇微张,睫毛轻轻颤动。他舌头顶进她的嘴里勾引她舌头,她受了情欲的刺激,敏感的轻轻哼了一声,张着口接纳他。

李名秋手伸到她裙子里,在大腿上摸了一把,里面穿着安全裤,只能摸到大腿,大腿紧绷绷的,非常光滑。他转而去她背后拉裙子的拉链。

他暂停着要脱衣服的这一会,李元已经清醒了。她歪着脑袋在枕上,等他给自己脱衣服,眼睛看他脸。

漆黑的眉眼,白皙的皮肤,不论怎么样看都是令人心动的,李元打量他脸,怎么打量都觉得该给他钱。

李名秋分开腿跪在她身体上方,骑在她身上,手忙着拉裙子拉链,似乎是遇到了麻烦,半天没解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脸红低笑:“看什么。”

李元说:“我要是个大款,买你一夜春宵要多少钱?”

他不好意思:“瞎讲。”

她道:“说嘛。”

“我不要钱。”

她撒起娇来,捶他:“就开个玩笑,没事嘛,你说嘛!”

他说:“你丈夫也长的挺好的,你给他钱了吗。”

“他跟你比较像。”她听到这一句,心沉了下去,皮笑肉不笑:“不过身材没你好,像个女人软趴趴。”

李名秋道:“也不错了,我这么多年都没生个儿子,你们说有就有了。”

李元不说话了。她开头那句本来只是想跟他开个玩笑,不知道怎么了,她感觉他今晚的话里总带着刺。

李名秋侧头看了她一眼,低笑道:“我买你一次要多少钱?”

她赧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李名秋说:“只会说别人。”

拉链有点问题,他搞了半天没搞开,有点尴尬了。李元听到他笑,问道:“怎么了?”他说:“拉链弄不开。”

李元无奈道:“开灯吧。”

李名秋去门边开了灯,李元坐在床上,灯光之下,看到了他衣裳凌乱的样子,衬衣纽扣被解开了,袜子穿着一只掉了一只,只有裤子还健在。她感觉有点滑稽想笑,李名秋已经回到了床上,绕到她背后琢磨那拉链。

李名秋折腾了半天,这会已经软了,日光灯下,不知道怎么的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他低着头一边搞拉链一边笑。李元伸手捶他:“笑什么呀!”

李名秋道:“哎,没笑什么。”

过了好半天,拉链终于搞好了,他松了一口气,像完成一件大工程似的,郑重其事说:“好了,穿上吧!”

李元想起小的时候他给自己修衣服拉链,修完说:“好了,穿上吧。”她侧头,憋笑看着他,手伸到背后把拉链拉了一半,只留下另一半,问道:“什么意思?我到底是要穿还是要脱啊?”

李名秋反应过来,笑的脸红,双臂过来抱住她,慢慢将她拉链拉下去,裙子脱下来,她躺倒在枕上去,脸有点热,心跳的很快,颤颤巍巍的吁出一口气,他压了过来,一边吻她,一边把内衣扣子也解掉了,松开束缚。

她的乳房很漂亮,形状丰隆饱满,皮肤白皙,乳尖是红艳艳的。他要吻,她阻止他:“等等,你也脱了吧。”

李名秋下床,将凌乱的衬衣彻底脱掉,解了裤扣,皮带,脱了裤子,皮鞋,袜子,只余了一条四角短裤。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脱内裤。

他身材很漂亮,腰腿修长,身形挺拔,皮肤紧实,有一点肌肉,但是不突兀。然后是白,胸,腰,腹,胳膊,腿,全都白的发亮。李元全程不敢看他,害怕面对一个突然的裸体,她闭着眼睛,歪着脑袋,躺在床上等,等了一会,他跨上了床,男人的体重,热度和气息再次压上来,她伸出手搂抱住他,抱住了一个赤裸的李名秋。

“咱们这算什么呢?”她心不在焉的想:“早知道会像今天这样,当初那些又算什么呢?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倒很像一对姘居偷情的狗男女。”

回到家的时候,大壮在哇哇大哭,刘小峰的妻子哄也哄不住,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李元进了门连忙抱着,往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小崽子,就知道哭,哭什么呀你?”

李名秋跟刘小峰家道了谢,跟李元抱着孩子回家,给他兑奶粉,换尿片,开始又陷入婴儿的屎尿中。

壮壮每天要跟大人睡觉,没有大人就要哭,李元虽然爱儿子,但是吵吵闹闹的,时间长了毕竟是要烦。半夜的时候,李名秋睡的迷迷糊糊的,一只手摸进了被子里,他顿时就敏感的醒了,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那个柔软的躯体,搂进怀中,开始抚摸剥衣服,抚摸亲吻。

他睡的迷糊,也不想动,躺在下方,让她跨坐在身上。

李元看着他白脸微红,眉目漆黑的样子,十分喜欢的贴着他脸亲吻,吻他闭合着的眼皮,吻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嗤嗤笑着说:“每天都想搞你,你真讨人喜欢呀,我嫉妒你老婆,你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她那会肯定也像我这么喜欢你。”

李名秋道:“我有那么好吗?”

李元道:“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喜欢你,你说你好不好?你抱我一下,亲我一下,我骨头都要酥了,我恨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被你抱着,你是我的初恋,你晓不晓得?”

她非常爱说情话。其实也不是说情话,大概就是这种,特别爱表白,自从两个人发生关系以后,她突然又变成了一副小女孩的样子,每天抱着他都有说不完的情话。尽管她已经是个当妈的人了,还是还是特别孩子气,李名秋听她说话的口气,时常恍惚的觉得,她好像还是那个五岁的小姑娘,没有长大。

她的爱恨都是来的那样快,那样反复无常,就像奶娃娃,前一分钟还在哭,哄一哄立马就乐起来。一年前在汽车站,她跟他还是像陌生人,两人中间隔着厚厚的堡垒,现在已经好的像是一块出的娘胎。

李名秋每天生活在她的甜言蜜语中,跟喝迷魂汤一样,的确有些中毒了。他是个内敛而沉默的人,不习惯也不善于表达感情,但是李元很热情,她每天情意绵绵的在他耳边夸赞,诉说爱意,用她的嘴唇和身体尽情的给他温柔,缠绵,抚慰。饶是个铁石心肠的也要被她哄的动情了,更别说是李名秋。

李名秋被她哄的动情了,没有办法,只能在床上卖力,给她拿钱,给她买衣服,给她买吃的,给她养儿子。他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被一个小女人缠上了,天天靠身体取悦他,靠甜言蜜语哄弄他,从他腰包里掏钱,把他掏的一干二净。可是他就是没有办法,明明觉得她是别有用心,可还是要满足她,心甘情愿的被她骗。因为甜言蜜语的爱情的确太动人了,身体的快乐的确太蛊惑人了,让人没法不使劲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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