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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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做客(6)

李元呆呆的站在锁了门的门口,看着屋子里。这是个单身汉的屋子,床上被窝刚睡过,桌子上摆着一些书,红头文件,选集,洗了的内裤和袜子用夹子夹着晾在窗子边,地上有两双拖鞋。她突然觉得不安,她要回家去了,李名秋现在病重,她在这里做什么呢?她已经出来的够久了,想不到办法,只好回家去吧,至少守在他身边。

她这样想着,孙海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的介绍信出来,放在桌子上。她连忙过去,伸手要拿,孙海民转身一把抱住了她,两手把她抱起来往床上去,笑着说:“宝贝儿,别急嘛,一会我会帮你弄,帮你写好,再帮你带去盖两个章,保证给你弄的妥妥的,到时候你直接拿回去,医疗费用也给你报销。”

她伸着手,被孙海民抱到床上。孙海民看她有点反抗,就说:“十分钟,过十分钟我就去给你办,半夜就给你弄好,天一亮,一有车马上就送医院去,这总行吧?你现在回去,不也是干瞪眼吗,回头还是要过来求我,还耽误时间。”

她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此时脑子里思维便停滞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有人告诉她方向。

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呢?反正她现在也没有爱情,眼前没对象,未来嫁给谁都一样,也不会失去的更多。她根本就不怕孙海民,她是不会受人欺负的,要是以后孙海民再纠缠她,欺负她,她就打回去,但是现在有求于人,人在屋檐下,得先暂时低低头,没啥要紧的,她现在只想要能有办法救命。

反正再难受也就十分钟,过十分钟她就可以走了,拿着介绍信和证明回家,见到李名秋,然后就可以立刻送他去医院看病。比你十分钟后的喜悦,这十分钟的恶心的确不算什么,忍一会就行了。

孙海民见她同意了,不再反抗,便张嘴在她嘴唇上吮了一口。

那滋味果然是非同凡响,女孩子的味道又鲜又嫩,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催化,就是这样的身体,洁白,柔嫩,饱满多汁,每咬一口都充满了神秘的弹性,太勾引人了。

孙海民开始用力的吃她。

她闭上眼睛,努力的别过头,想躲开他恶心的舌头,但是孙海民的舌头好像无处不在,一直追缠着她。一只手伸进了衣服里,她感觉胸口有点发凉,也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感到那只手在胸部抚摸。

孙海民是有经验的人,一边如饥似渴的亲吻她嘴唇,一边用手慢条斯理的爱抚。那腰肢细细的,没有一点赘肉,往上是饱满鼓胀的双乳,乳头嫩红,像两个小花苞,已经受了刺激,充血挺立起来。孙海民亲了一阵嘴,便脱了皮带裤子,只着衬衣,用舌头去舔她的小奶头,同时手伸到她内裤里去摸。

她平静的接受了一会,此时又本能的起反抗,拿手去挡,紧紧夹着腿翻来覆去,抗拒外物的入侵。孙海民急了,叫道:“你他妈说十分钟,这样耽搁来耽搁去,一会就得十五分钟了,你不赶时间啊?操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躲什么!要干就干,要不干就不干,别搞得跟我逼你似的,你爽快一点行不行。”

她抬了眼,正视孙海民,直视了一会,又闭上眼睛,果然就爽快很多了。孙海民于是放心大胆的亲吻,手到她内裤里乱抠乱摸。

李元有些茫茫然的,感觉一个硬东西在试探的往身体里捅,好像要把那个东西捅进她里面。她有点不理解这个动作,脑子里正呆滞着,突然下体被一个粗大的东西撑开了,男人的器官穿过黏腻的甬道,缓缓的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这种感觉吓到了,尖叫一声,眼睛突然睁开,圆瞪如铜铃,随即手脚扑腾,发疯的挣扎起来。

她拼命的挣动身体,要爬起来,拳头像铁拳一样捶打他,手揪住对方的头发用力撕扯。孙海民强忍着痛楚,两只手按住她大腿,掰开,清晰的露出胯部。两只雪白的奶子在眼前摇荡,他握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肢,看到那雪白的大腿张开,白皙平坦的小腹,脐下一小撮黑黑的阴毛,他心荡神驰,不能自已,提着气用力的往前一顶,口中哆哆嗦嗦的说:“进去了进去了,插进去了。”

孙海民怕她反抗,嘴里不住说:“进去了进去了,已经操上了。”他舒爽的感叹:“真紧啊,我差点直接射了。”

李元被眼下的情形完全吓住了,她疯狂的反抗起来。孙海民现在占据有利的位置,哪里肯退出去,遂一边一个,抓住她两只手,提起来,下身飞快的挺动,啪啪啪,一下一下跟打桩似的。

她着急的哭了起来,也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流出来,脸上全是泪,脸都花了,脸因为气喘憋的通红,好像胀了气一样在呼呼发热。

肉体撞击的声音非常大,男人的性器在甬道进出带出黏腻的,啧啧的水声。孙海民大开大合的干,捅的两人下体噗嗤噗嗤的发出怪响,很快就将她撞的脸色通红,目光摇散,腿软垂下来。孙海民好像听见她的呻吟声,动作放慢了一点,故意将自己那个大玩意整个抽出来,又慢慢的插进去,果然就听见了她鼻子里发出的呻吟声,非常黏腻。

孙海民看她像个死人似的,摇来摆去,一点气儿都没有,还有点担心把她弄死了,及至听到这呻吟,放了心,继续大干。本来说的十分钟,李元中途完全没气了,孙海民没控制住,就干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李元活过来了,推开他,下床搂上衣服就直奔门外去了。

李元拿着一纸证明,介绍信,飞奔回家,刚到屋后,她表妹小霞就叫道:“他们已经走啦!去县城啦!”

她去了乡上不久,她舅舅,表哥就已经匆匆忙忙送李名秋去了县城医院。半夜找不到车,她舅舅找了村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个担架,走夜路把人抬着去。

李元又摸着黑跑到县城去。

急诊室外面正闹着,因为没有介绍信,护士拦着不让入院。李元满脸通红的走到医务室里,拿着材料办好了相关的手续。李名秋被送到诊室里去了,她舅舅在外面等着,过了不久,张玲风风火火的跑来了,头发也没梳,用两个发卡别着,脚上穿着漆皮鞋,睡衣外面套着风衣。一过来就自称是家属,急匆匆的冲到诊室里去。而水元的舅舅,看张玲来了,自己已经是帮了忙了,便到走廊里照着,慢腾腾点了一支烟。

李元坐在走廊的长凳上,神情呆滞,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舅舅抽了口烟,侧眼看了她一眼,老头子表情严肃,脸色不善:“我明天还有事情,现在要回去了,你是在这里等着,还是跟我一起?”

李元犹豫着没答,舅舅瞪她一眼,直接替她决定了:“去把你衣服拿上,咱们回家去吧,这边他们自己家的事,让他们自己家解决,回头看他们怎么办,咱们是尽了力了。”

李元央求道:“再等等吧……”

她舅舅,看到她这幅心不在焉,神魂颠倒的样子,忍不住就烦,压抑着怒气凶道:“等什么,人家老婆都来了,要你在这里多事!”

李元被舅舅这一叫,心颤了一颤。她不知道舅舅为什么会突然冲她大声,她怀疑是舅舅家知道了什么。她毛骨悚然,疯狂的哆嗦了起来,手脚都咯吱咯吱的不听使唤,她舅舅看到她这个样子,仿佛又有些不忍心了,声音又低了下来说:“咱们回去吧,他媳妇来了,咱们也帮不到忙,留在这里也是添乱。”

李元像个疲惫已极的游魂一样,跟在她舅舅旁边。她心里紧张不安,怀疑舅舅会跟她说什么,因为其他人都离的很远,舅舅也不跟那些人一起走,专跟她一起走。果然走到半路的时候,她舅舅就严肃的开口了,说:“咱们家虽然是穷人家,可是从来也不做丢人的事,自己不晓得要脸,往后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谁见了你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你一辈子抬不起来见人。人家是结了婚有老婆的人了,不管人家老婆怎么样,人家关系好不好,人家只要没离婚,就是两口子,跟你没有关系,你怎么样都是破坏人家夫妻关系的第三者,要被人指戳着骂你个狗血淋头。你这么大的人,还是读过书的,不知道要脸吗?婚都还没结,就把名声给毁了。瓜田李下,不晓得避嫌,那是没教养,人家会说你爹妈死的早所以没人教。更别说咱们还是一家人,这种话传出去好听吗?你就是有一点羞耻心,也别让你爸妈死了还要替你臊皮。”

李元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拖着疲惫的腿往前走,假装什么都听不见。舅舅说:“反正你以后,不要再跟人家夫妻之间凑了。人家两口子关系好的很,打算要好好经营,好好过日子,你要是懂点事就不要再跟他去接近,女孩子大了,自己知道分寸,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李元心里想,过日子,过的了日子吗?也许他明天都活不过来,还过日子呢,真是做梦啊。要是他能活着,他要去过日子就去过日子吧,她也不再纠缠眷恋着他了,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不要再提起。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如果分开能让大家都过得更好,那就分开吧,爱应该是给人带来幸福和快乐的,而不是给人带来负担,让人痛苦,让人不幸,让人活的艰难、煎熬。他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再执拗的不肯放手,对他而言只是负累。

她该回头了。她清醒的意识到,李名秋或许压根从来就没爱过她,如果是爱,又怎么可能压抑控制的了呢?她不是他的爱,她只是他不小心走上的岔路,他不想要岔路,只想努力回到他的光明大道。

这世上的夫妻,争吵的,打架的,男人出去乱搞的,女人跟人跑了的,哭的,闹的,要死要活,要杀要打的,哪对离了呢?不都是打一阵,好一阵,还是凑了个白头到老,儿孙满堂,完了一块入土,两个坟包挨葬在一起,儿孙年年都去烧纸钱,谁记得当年爱过恨过。

时间会磨平一切的痛苦和悲伤。一年磨不平,有两年,两年磨不平,有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实在不行,死了化成灰,也就吹的干干净净了。

尽管现在不能,但是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忘记,这一切都会过去。

她躺在床上嚎啕大哭,撕扯着床单,枕巾。她感觉心脏碎裂般的疼痛,要疯了,要死了。她感觉是那么的痛苦,不甘心。凭什么?她也付出,她也努力,她也用心在爱,可是爱情却没有她的份。而有的人,随随便便的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情,甚至一而再的背叛爱情,却仍然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还有男人愿意照顾她,陪伴她,跟她过日子,多么可笑,这是凭什么。付出多的人就应该得到回报,她付出了十多年的感情,凭什么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幸福美满了,过个一年两年,等时间洗刷掉一切的过往和不快,继续夫妻恩爱,甜甜蜜蜜,她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喜欢的人喜欢她,没有喜欢的人来娶她,有的只是孙海民那种渣滓,牲口。

她手握成拳头,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脏要碎开了。她下了床,像个疯子似的,拿钥匙打开李名秋睡房的门。她看到桌子上当悬挂的相框,相框里是张玲和李名秋的结婚照,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她扯下相框,丢在地上,摔的粉碎,又上脚去疯踩。相框的玻璃摔碎了,亮晶晶的玻璃碎片浮在美人的脸上,她一把抓住那张相纸将它撕成碎片。

手被玻璃渣子割出了血,她浑然不觉,狼顾四望,将那桌子上的书,笔记本,全都撕碎。她将抽屉翻倒出来,看到里面有一沓黑白的旧照片,是家里的照片。小时候的,有跟爸爸妈妈的全家福,还有她两岁到十多岁,各个年龄段的不同照片。她将全家福的照片,自己的照片,李名秋的照片,一张一张的撕成纸花,撕到完全不可能再拼凑起来。她把柜子里所有照片都找出来,一张不剩的撕碎。真恶心啊,想到时过境迁之后,他会看着这些照片回忆往事,一脸风轻云淡的笑着说:“这个是我八岁的时候跟爸爸妈妈一起去照的。”“这个是水元两岁的时候照的,那个时候她刚刚会走路。”“这个是水元十二岁照的。”想到这样的情景,她都要恶心的吐出来了。

李名秋,他也配拥有回忆吗?他也配拥有过去吗?他也配在未来继续做自己的家人,兄长,继续谈什么兄妹感情吗?他不配。

她将收音机摔的粉碎,衣柜里衣服丢到地上,床上被子,被单,丢到地上。她抬了头望四下,突然又茫茫然的想:这是我家,凭什么让一个外人住进来了?凭什么让一个外人还带着老婆住进来了?这是我爸爸辛苦建造的房子,他又不是我亲哥哥,我爸爸妈妈抚养他长大,却让他雀占鸠巢成了这房子的主人。

让他带着他老婆滚蛋吧,她心想,这是我的家,我一个人的家。

房门大敞,她将李名秋屋子里的衣服,被子,鞋子,书,除了爸爸置办下来的,其余的多余的,全都丢到了院子里,柴火堆上。她回到自己屋子里,把多余的,归属于李名秋的东西,也全都扔了出去。她躺在光秃秃,垃圾成堆的屋子里,躺在铺床的那层干枯的稻草上,闭上眼睛,心潮起伏成了一片大海。

她满脸灰尘,呼吸起伏,头发睫毛上笼罩着一串白色的蜘蛛网。

李名秋的病情很严重,不久又转去省城人民医院,听说要开膛做手术。是听说,因为李元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张玲之后又陆续几次打电话过来,让水元舅舅这边去公社办什么什么手续,又让家里带什么东西去,她舅舅办妥之后,就又去了县城一趟,把东西给送过去,顺便看了李名秋一眼,回来的时候跟水元说,他情况不大好,人已经病的不像样了,戴着个氧气罩,昏迷不醒,以水元舅舅的感觉,人到了那个地步,基本就是没啥指望了。

舅舅听张玲说,他这个病是长期的慢性支气管扩张,反正是肺上的病,李名秋肺一直不好,有间发性的肺炎,前不久又车祸受伤,伤到了肺部。医生还说他这个病跟先天遗传也有点关系。大家听了恍然大悟,便想起早些年的杜双,也是因为患的肺病,年纪轻轻就死了,于是大家就都说,看来这人也不行了,感叹一番:可惜还这么年轻。

李元对此没有反应,她已经完全不关心了,整天神思恍惚。她对自己的工作,还有生活过的这个环境也感到了厌倦,突然又生起了一种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然而工作的调动又是一桩天难地难的事情,她只得厌烦的重复着每天的工作,同时心里偶尔想一下李名秋。不管怎么样,她想看到一个结果,他怎么样?是要活过来,还是要死?

尽管他活还是死,跟自己的未来都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她还是想知道结局。她有时候觉得他死了好,他死了,她就不用孤零零的藏在角落看他跟别人幸福了,不用再受这种痛苦折磨了。可是到深夜里,她的胸口又会被恐惧和痛苦紧紧揪住,他要死了,他要死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没有这个人了。这么世界空荡荡的,全是陌生的人。

李名秋转去了省医院做手术,李元没有和他再见面。孙海民意外的没有再找她,过了不久她才听说,孙海民被人举报贪污,遇到麻烦了,而且很快她就得知孙海民被从位子上撸了下来,而且也被拉到大会上批斗。她在公社外台子下,看孙海民在公社大会上检讨,做批评,蓬头乱发,形容狼狈,态度不端正,又被民兵揪着骂。她心里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

她站在玉米地边上,远远听着台上拿着大喇叭讲话。站的远,连台上人也看不大清楚的,但是喇叭的扩音器把声音传的整个镇子都能听见,有人拿着喇叭大声说着。

“这地里的泥巴疙瘩,仓里的粮食米面,一把锄头,一把镰刀,样样都是国家的财产。国家的财产,就是一个针头一根线,都不允许有人私吞分毫,侵占公家的财产,就是侵吞人民的财产,就是与人民为敌,凡是贪污公产的,都是国家的蛀虫和败类,是人民群众的公敌。”

然后大喇叭对着孙海民,一群人审问他,贪污了多少,是怎么贪污的。孙海民承认他贪污了两桶油,几百斤粮食,还挪用了公款去换金项链。大家听说他挪公款去换金项链,肯定是给他背地里勾搭的淫妇,就审问他淫妇是谁。李元吓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孙海民把她牵扯出来,但是孙海民结结巴巴的总是不肯说,而且到最后散会也没答出来。

她害怕渐渐退去了,安心了,知道这人完蛋了,以后再也不会纠缠她,也害不到李名秋了。她没有太高兴的感觉,只是觉得恶心,想到这个人就觉得非常的恶心,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了,真恶心。

她一边走,一边感觉浑身像是沾满了清鼻涕,黏腻的,浓稠的,怎么抹也抹不掉,恶心。

她在路上狂奔起来,跑回家。她想洗个澡,可是感觉着屋子里太拘束了,洗不干净,恶心,浑身黏答答的。她屏着一股气,一直往花尔沟跑,卖了命的跑。她胸中梗塞,她需要什么东西让自己解脱一下,她跑到河堰边的大石头上,咚的一下跳进去。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身体,寒气沁入肺腑,血液冻结。

那时候是傍晚,苏玉琼到河边来是检查发电机的,突然看到她跳河,吓的连忙去捞她。他胆小,而且怕水,冬天穿着厚厚的棉衣,他一边手忙脚乱的脱了衣服,裤子,一边摸着泥往河里去。他想找个趁手的东西,竹竿或者棍子之类的,然而情急之下也找不到,莫名其妙的拔了一把青芦苇。然而他实在不太中用,一脚踩着淤泥,滑了一跤,掉进水里。水非常深,到人的腰部,他滑了一跤之后就再也站不住了,迅速的滑到了深水区。他不会水,四肢僵硬的乱扑腾起来。

李元在冷水里浮沉了一会,冻的有些麻木了,注意到有人落了水,才慢慢的回到现实。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游过去,把落水的人捞上岸。

她没有想到是认识的人,是苏玉琼。她和苏玉琼小的时候做过玩伴,但是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却不知道会以这样的情形遇见。

苏玉琼溺了水,有点窒息,李元熟练的抬了下颌,帮他清理掉脸上的苔藓草叶,用力按压他肚子,从他肚子里挤了一些水出来。她观察了一下他的状况,又按住他额头,一手捏住他鼻子,给他做人工呼吸。

苏玉琼吐了几口水醒了。

他虚虚的睁开眼睛,看到李元的手搭在他额头上,嘴压下来,随后一股气流冲进了肺里。他虚弱的躺在那,感觉她的嘴不断的压下来,他有点红了脸,不知道应不应该醒来。他僵硬了一会,李元突然不动了,目光自上而下的注视着他。

苏玉琼有些赧然的低了眼睛。他跟十三岁的时候一样不安害羞,眼睛不敢看对方,他目光低低的。

过了十几分钟后,李元找来柴火,烧了一堆火。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苏玉琼贡献的火柴。两人坐在火堆边,苏玉琼把湿掉的短裤换下来,把衣服紧紧捂上,伸手烤火。

李元身上的衣服也湿了,薄衬衣贴在肉上,跟没穿衣服一样。苏玉琼不小心看到她的乳房,乡下人叫奶子,圆圆的一对,饱满挺拔,沉甸甸的,从湿衣服里透出清晰的形状来,甚至还看到两个凸起的乳头。尽管李元很快掩着身躲到石头背后换衣服去了,但是那画面还是在苏玉琼脑子里晃了一下,让他感觉很尴尬,手脚不知道怎么放。

苏玉琼从来没有跟女的接触过,对于男女间的事,脑子里的概念完全空白一片,所以对水元现在异于少女时期的模样,他感觉很尴尬。而且,他和水元确实很多年没来往了,突然遇到,也不知道说什么。

苏玉琼感觉她长胖了一些。或许是错觉吧,少女时期的水元是瘦巴巴的,一身骨头,但是方才抱着的时候,苏玉琼感觉她丰腴了很多,胸部沉甸甸的,腰肢屁股也好像圆了,让人感觉怪怪的,有点尴尬。

他悄悄抬眼看她脸,发现她脸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样子,眉眼还跟从前一样,漂亮讨人喜欢。

他也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白,还是那么瘦,肩膀稍稍宽了一点,个子长高了许多,有了点大男孩子的模样,但还是看着有些孱弱。

李元想起,当初因为苏玉琼挨了李名秋的打,跟她吵架了,她也生气了,两人都记了仇,之后就再没有一起玩过了。这些年,李元上了大专,在文艺单位工作过,又回到南乡镇,在学校里面工作。苏玉琼则是跟他爸爸一样在林场工作。

四月的时候,水元在传达室,突然接到了张玲的电话。电话那头,张玲快言快语的说:“你赶紧把名秋的衣服收拾两件,带到县城里,我们过几天就回家了。你能请个假吗,去那边先把屋子收拾一下,先把床铺上的洗洗弄好,我回来还有急事。”

李元握着听懂,一直听她的要求,一言不发,张玲说了长长一串,说:“别忘了啊,你哥反正也要回来了,这几天你总要请个假的。”

她又说:“我这边没钱了,你那边还有钱吗?能不能给我们汇一点钱。”

李元一直不出声,此时终于开了口,道:“你们要多少啊?”

张玲道:“你有多少?”

李元道:“我就两百多三百块。”

张玲道:“那你先借我们一点吧,现在急用,回头我就还给你。”

张玲不想要她跟李名秋接近,李名秋做手术,张玲压根就没联系过她,也没有让她看望,缺钱到处去借,连平日不太来往的远亲都借了,却压根不问李名秋的妹妹。没想到最后还是艰难的向她开了口。

她去邮局,把自己攒的几百块钱,都给张玲汇了过去。完了她站在街上,心中空落落的站了许久。她请了个假,回到家中,打开门,李名秋的屋子里散落着书籍,照片,废纸,衣服,镜子碎片。他要回来了,她茫茫然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眼前这一幕要怎么解释。

她勉强将屋子收拾了,碎镜子,碎照片碎玻璃扫到垃圾堆,床上恢复原样,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地上落满灰尘的衣服,床单,被套清洗干净,除了几件丝绸的衬衣,深色裤子没怎么变样,其他衣服都洗不干净了,被灰尘长久污染已经变了色。她费力的弄了很多肥皂洗,可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只能勉强漂清,拧干水晾起来,将就这样。

她挑了几件勉强能穿的衣服,还有张玲吩咐的东西,带了两大包,去了县城里,跟邻居拿了钥匙,进屋去把屋子里打扫干净,床被铺好。她心情紧张,又焦虑的,等着李名秋夫妻俩到来,她夜里几乎无法入睡了,想着未来的许多事情。这样过了三天,这天深夜里,听到外面铁门响,狗叫,然后是张玲的声音叫她:“水元,水元,出来帮忙。”

她穿上衣服出去,就看到她嫂子一手提着两个大包,一手掏钥匙开门,李名秋在旁边提着女人的小手提包。张玲穿着一件紫色碎花带领结的丝绸衬衣,米色长风衣,黑裤子漆皮鞋,李名秋穿着白领衬衫,灰色毛衣,外面裹着黑色的长呢子大衣。两个月不见,他又恢复了漆黑的头发,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白皙透亮,让人怀疑他不是生了大病去做了手术,而是去哪里休闲度假刚回。

他低着头,从张玲手里接过钥匙,道:“我来开吧,你把包先放着。”

水元连忙走上去,帮忙拉开铁门,接过那几个大包。她全程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李名秋或是张玲任何一个人。倒是张玲很话多,一进屋就说累死了要休息。她脱下衣服放在沙发上,将包里的牙刷,被子,毛巾,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又把李名秋的药找出来,先倒水让他喝药。李名秋喝完了药,接过她手上的包,道:“你先去洗澡吧,我来收拾。”张玲就先去兑水洗澡了。

水元默默的在厨房里生起煤气灶,炒了点小青菜,点开水下了把面条,又打了两个鸡蛋,煮青菜面。因为担心李名秋身体不能吃酱油辣椒,所以多的调料也没放,就撒了一点盐。她端了面条出去,张玲已经洗好了澡,穿着睡衣,一边擦头发一边伸了脖子看面条,看到有油,道:“这个他不能吃,等会我去重新煮,他油也不能吃,盐也只能少放。”

水元有些局促的,只能一脸麻木的立在那里。此时李名秋回过头来看,张玲拍了拍他的腰,道:“去洗澡吧,你等着,我来帮你洗。”

李名秋好像因为水元在场,十分尴尬似的,道:“你先吃饭吧,我自己去擦一擦,我自己可以洗的。”

张玲道:“你伤口不能见水,自己怎么洗啊,还犟,赶紧先去。”

李元此时感觉自己立在那里,像一座门神,怎么都很多余。又不知道说什么,又很尴尬,李名秋显然也很不自在,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她。李名秋轻声哎了一声,拿了帕子去了浴室,张玲去卧室拿帽子包头发,李元想起浴室没热水了,连忙又从厨房提了两壶热水过去,进去李名秋正低着头,用个塑料管子,从水管里里往澡盆里放冷水。因为水龙头低,他好像不能弯腰,够不着似的,动作有些僵硬,水元连忙上山去帮忙把水管接上。

李名秋站在那,看她兑水。她把盆里兑满了温水,摸着不冷不热,便提着水壶匆匆出去了,然后张玲过来了,关了门帮李名秋洗澡。

李名秋手术期间,一直都是张玲帮他洗澡,两人是夫妻,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外面的时候,李名秋也没有不好意思,也很随意,但是回到家中,背后有一双眼睛,还有一个人,他就浑身不自在了,一直要自己来自己来,张玲要帮他洗下身,他更是尴尬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不断的请求要自己来。张玲明显看出了他的心思,就拿手拍他头,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混蛋!我告诉你,水元是你妹妹,这辈子你们不可能不来往。但是你别整天在我面前这个样,人家都没说什么,大大方方的,我让她过来收拾家里她就过来,还肯借钱给我们,你别一见了她就跟个乌龟似的缩着个脑袋,你又没欠她,人家一进门又是帮忙拿东西又是煮饭,人家有摆个臭脸,说你欠她了吗?咱们不是说了,给她介绍我那个同事的亲戚,医院王科长的儿子吗,人家照片都看了,满意的很,过几天就到家里来跟她见面。以后结了婚了,你们还是一家人,还是要往来的,别因为这点破事搞的别别扭扭的,好像你们怎么样了似的。”

李名秋就没有再说话。

张玲高兴的笑道:“哎,我觉得那个小伙子真挺帅的啊,你说他们两能成吗?我觉得咱们水元这么漂亮,好歹也念过书,迷住那小子肯定没问题,回头让那小子家里走关系,给她找个好工作,这辈子肯定比咱俩强多了,她过得好,咱们也高兴啊。你说水元会看上那小子吗?这丫头还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呢。”

李名秋有点厌烦这个话题,他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就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张玲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喜欢什么样的?文气点的还是喜欢有点男子气概的?我觉得她是个那种有点男子气概的,你想想,当兵的,那身材多挺拔,多结实,还有肌肉漂亮,文绉绉的多没劲。”

李名秋发现这些年,张玲对男人的审美也变了许多。少女的时候她喜欢诗人一样的男子,要儒雅,端庄,这些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当兵的了,什么挺拔结实,肌肉漂亮,上次见了一眼别人给水元介绍的那个对象,回来跟李名秋夸的那个心花怒放,幸而她已经是个已婚妇女,否则李名秋听她那口气,真怀疑她想自己嫁给人家了。

李名秋又睁眼,看她,皮笑肉不笑的笑了笑:“挺拔结实,要不你去嫁得了,我看你说的要流口水了。”

张玲脸红的笑个不停,打他脸:“我要看上别人,你怎么办?”

李名秋闭上眼睛,叹道:“我能怎么办,还不是随你怎么办。”

张玲笑的搂住他:“你吃醋了?”

李名秋摇摇头:“没。”

张玲亲了亲他脸,道:“咱们两个不一样,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李名秋又睁眼,瞥她:“真的?”

张玲点头道:“真的,千真万确,你弄什么样我都着迷。你就是变成太监,都是残缺美,喜欢死了。”

李名秋笑了笑:“好吧。”

张玲看他露了笑,心里才忍不住安心一点。其实她有时候看到漂亮的小伙子会忍不住跟李名秋面前夸赞,但是夸赞到中途,突然又想起了跟王智的事,一身冷汗,就感觉到李名秋明显的嘲了。李名秋这人脾气很好,他说那种“你去嫁”话,几乎已经是很强烈的在讽刺,张玲是了解他的。

张玲有无数的甜言蜜语来哄他,可是她还是意识到,王智的那件事是李名秋心上的一道疤,他嘴上不说,跟自己一如以往,可是他心里是不会忘的,也许他每天都会想。

她在新铺好的干净的床上,伸胳膊,抱着李名秋的肩膀,脸贴着他脸,叹道:“我是真的爱你啊,为了你,我愿意受苦,愿意去死。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没有任何人能替代,我这辈子都只爱你一个,名秋,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相信我。”

李名秋心里想:我相信你是爱我的,可是爱不爱有那么要紧吗?你爱我,愿意为了我吃苦受罪,可是你不也会有王智,也会跟别的男人相好吗。你如果生病受罪,我也会照顾你保护你,不忍见你受伤,可是我不也对别人动心动情吗?所以爱情这个东西,真是没法说,一滩烂泥,有什么好说的,他是不想说。没意思,无聊,不如闭上嘴。

他对水元,也早就没有任何心思了,他知道她会有自己的人生的,压根也不再多想。他只是觉得对面会有些尴尬,她的眼神让他如芒在背,无地自容,永远也抬不起头。

水元心想:他活过来了,他没死。高兴吗?看到他的那一刻,还是高兴的,因为活生生的一个人在那里,活的,有生命,有热气的。她感觉自己也有点要活过来了,原来看到他活着会这样满足,以至于将这几个月来的愤恨突然都勾销掉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疯子,忽喜忽怒,一会发疯,一会清醒。他是她的药,他没了,她就要发作了,他回来了,她又能暂时的清醒一下。现在是她清醒的时候,她难得的很平静,她甚至想到,要跟他和好,他还活着,和好了,她又可以在他身边,抱一抱他,被他摸摸头。

一直到四月中旬,李名秋工作调动的事情,才经由张玲,传到了李元的耳朵里。她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的:“调去哪里?是很远的地方吗?”

张玲道:“比较远,原安县。”

李元道:“你们一起去吗?”

张玲叹道:“本来我是不想离开这里的,这里活了半辈子,突然换个地方生活,感觉真不舍得,可是想了想,还是一起去吧。我跟名秋不想再分开了,离开这里也许是好事。”

李元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张玲道:“最近就在准备办单位还有家里这些事情,弄好了,大概下个月就过去,不想耽搁太久。主要是这边,老家那边也没什么重要东西,不打算怎么收拾了,多了也带不上。”

李元心说:难怪这么着急给我介绍对象,催我结婚,原来他们想走了。

张玲道:“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人,你感觉怎么样?你年纪也不小了,姑娘家,趁着年轻,早点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这辈子才有指望。”

她叹了口气,摸了李元的头:“水元啊,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头回见你的时候你还两岁,名秋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虽然不是他亲妹妹,可他从来拿你当亲妹妹一般的疼一般的对待,你那什么舅舅,舅妈,大妈,大爸的,他们怎么样你打小心里也清楚,你这世上就这么一个哥哥算是你亲人,就连我也都是外人,真有什么事情也没我说话的份。可我这些年对你是怎么样的?我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吝啬或者不好吗?哪怕就是你做出那种事情,我也没有怪过你,骂过你,因为我知道,感情的事情,不是任何一方的责任,甚至不单单是两个人的过错,我只是希望一切到此为止。名秋他身体不太好,我不想他心里太难过,不管怎么样,他是你哥哥,我希望你们可以恢复正常的关系,你要是想我们了,可以来看我们,我们看到你过得好也会高兴的。”

李元没有答话。

张玲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她一句也没答,出卧室门的时候,看到李名秋站在那里,她没有抬头看他,同样也是一句话也没说。李名秋看她背影,低声问了一句:“你要去哪?”

李元道:“不去哪,我出去转一转。”

张玲也从屋里出来,接着她的话,补了一句:“早点回来吃饭啊。”

李元还是没回答。

李名秋夫妻两个看着她出去了,也没有再说什么,李名秋到客厅倒水喝药,张玲去弄点菜,准备煮晚饭,院子外面花坛里种了碧绿的韭菜,她跟李名秋去掐韭菜,预备炒米饭。

李元在街上走了一走,走着走着,她叹口气,哎,想回家了。于是也没打招呼,回家去了。这时候没有汽车了,天又晚,回去很远,可是不要紧,她不怕黑,也不怕远,她往家里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的天黑了,可是还是怎么走也走不完。张玲那边煮好了饭,左等右等不见她回来,就去跟李名秋道:“哎,水元去哪了啊,她是不是回家去了啊?”

李名秋听见,连忙出去找,跟左邻右舍问。张玲拉住他:“你问什么呀,还用问吗,她肯定是听我说了话不高兴了呗,这么大个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我又没说话什么,好言好语,她还怄气,她要回去就让她回去吧。”

李名秋道:“我回去看看吧,这大晚上的又没车,车出什么事。”

张玲涨红了脸怒道:“你病都还没好,逞什么能,要去明天我去找,明天我回去一趟看她在不在行了吧,你不许去,给我回家去。”

李名秋给她拽着手,恳求道:“我想办法找个车,我回去看看。”

张玲横眉怒目,怒气腾腾的发火道:“她这么大个人,自己不知道好歹吗,需要你关心,你以为你是谁?你今天要是敢去,咱们两个以后不要过了,你这么关心她,你跟她过去吧!”

李名秋道:“大晚上的,这么远的路,一个姑娘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不要借题发挥好不好?我去看看她是不是回家了,她没事我就回来,你先在家里等我吧。”

张玲拽着他,把他往家里扯,李名秋抓住她握住自己的手拿开,从沙发上拿了厚衣服,匆匆出门去了。

李名秋找了个开夜车的,搭顺风车回林江村。他一路目光炯炯的注意着车窗外,然而一直到家,也没有注意到李元的人。他回到家,跟舅舅家问,得知她没有回来。他开着灯,坐在屋子里,等了半夜,始终没有等到水元的人,一整夜她都没回来。

他凭着直觉,出门走到林场去,找苏玉琼。到了苏玉琼家,他看到苏玉琼在外面灶上煮饭,见到他一脸防备的样子。他问道:“水元来过吗?”

苏玉琼不答,李名秋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答案。他推开屋子门,看到水元睡在床上,阖眼睡的正沉。

李名秋严肃着脸,把她叫了起来,而李元醒来看到是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懒懒的哦了一声,便穿衣服下了床。全程苏玉琼在一旁围观,没有说话,目送着李名秋把她带走。

“你怎么又去找他了?”

李元完全没有心情搭理他。她觉得莫名其妙,我去找谁关你什么事,她感到很厌烦了:“说什么呀。”

李名秋道:“他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你们不合适。”

李元知道自己的回答会招来他更多的劝说和责难,她不想听对方再说话,于是保持着沉默,只是听着他说,听到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李名秋道:“我是为了你好。”

李元仍旧点头:“嗯,晓得。”

李名秋说:“你真的晓得吗?你晓得为什么还去找他,还在别人家里睡觉?他家里就他一个,孤男寡女的,你觉得像样吗?还是只是嘴上说。”

李元疲惫,解释道:“我晓得,我只是有点不高兴,想找人说说话,我没有跟他怎么样,你放心吧。”

李名秋于是也无话可说了,他只得道:“你以后去哪里,要跟别人说一声,不要这样一声不响的就走,让人担心,我一晚上都为了找你……”

李元不住点头:“我知道。”

李名秋没有骂她,然而也没有同她进行更深入的谈话,他们肤浅的,不触及根本的,进行了一段交流,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要调动,去原安县的事情,以后很少会回来了,他说希望李元能尽快有一个好的归宿,又问了她跟那个相亲对象的感觉怎么样,说对方对她挺有意的,看她愿意不愿意,要是结了婚还是挺好的。

李元嘴上说着知道知道,晓得晓得,然而她还是最终和苏玉琼在一起了。在李名秋和张玲离开清源县,去原安县之前,张玲到处张罗着给她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她悄悄的的拿了户籍证明,身份证明,跟苏玉琼到所辖县区民政机关,办理了结婚登记。

苏玉琼也是瞒着他爸爸的,因为李元那边没有告诉家里人,他也没法告诉,只能等时机成熟再说。但是他们彼此还是特别高兴,去办结婚证那天,他们顺便去附近一处风景名胜游览了一遍,当做结婚的纪念。那里远离林江村,也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一路上牵着彼此的手。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李元穿着一件白底鹅黄碎花的真丝连衣裙,外面穿着长外套,还露着光滑笔直的小腿。苏玉琼穿的也挺好的,短袖衬衫,黑裤子,外面也穿着夹克外套,他模样好,打扮起来像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那山叫小剑山,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风景名胜,也不要门票。此时没有什么游客,他们走在幽旷的山涧里,寻着栈道,一直爬到山顶。山上的风很大,比较冷,他们出来特意带了保暖了大衣和帐篷,两人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坐在山顶上吃糖果,各种口味的水果糖。

苏玉琼不爱吃糖,就剥了喂她,还在小贩那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剥了给她吃。他摸着她的手很凉,怕她冷,就把她抱在怀里。结了婚,他头一次感觉自己是个男人,是个丈夫了,怀中搂着的是他的女人,小妻子。

李元也很高兴,苏玉琼带给她很多爱和快乐,有苏玉琼在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不是那么孤独。她并不是任性赌气要嫁给他,她是真的觉得跟苏玉琼在一起很快乐很满足。苏玉琼脾气比小时候好了,现在知道疼人。

失去了的东西,就失去了,无法留恋,而她必须要开始新的生活。至少,跟一个情投意合的人。

苏玉琼看她脸蛋红润,黑漆漆的眼睫毛眨动,非常漂亮,非常惹人心动。他注视着她脸,小声且不安的问道:“我能不能亲你,我想亲你。”

李元吃着糖笑,苏玉琼在背后双手搂着她腰,侧了头去亲她嘴。李元也没有反对,回了头来同他接吻。

她伸出手,也搂住对方的腰,仰了头,两人长久的亲吻着。久久,苏玉琼放开她的嘴唇,搂着她,说:“我以后会努力的,努力对你好,我要是做的不好,你就教我,我一定会改的。我什么都没有,你愿意嫁给我,我一定会努力做个好丈夫。”

李元说:“不怕,我们会好的。”

苏玉琼想到今天他们结婚,却在这荒山野岭的,有点亏待她。搂了一会,又说:“要不我们去住招待所吧。”

李元道:“住招待所多贵呀,咱们没钱了,就住帐篷吧。咱们找个干净的地方,生点火,反正这里没人管。”

于是他们又去捡了点柴,在林子里生了点火,把帐篷搭起来。李元用袋子装了几个馒头,在火边烤馒头,吃饱了肚子,才进到帐篷睡觉。

苏玉琼是纯情的可以,抱着她只是吻,半天都不敢往下做别的动作,她于是也假装羞涩,单只是红着脸同他接吻。他浑身都是健康清新的味道,让人觉得很干净,一点都不会恶心。

他用那件厚军大衣当被子盖,身体下面铺着厚毯子,两个人在中间搂抱着,衣服薄,很容易摸到彼此身体的轮廓。她搂着苏玉琼,就渐渐的,把李名秋,把孙海民忘掉了,年轻男孩子干净青春的气息让人心动,她渐渐有点满足了,是真的满足,感觉自己并没有嫁错人,玉琼挺好的。

苏玉琼青涩害羞,平时性格像个姑娘家似的。然而他到底是个大男孩子,年纪正轻,并不缺乏物种的本能,很快就冲动起来,像个发情的狗儿一样哼哼叫着,爬到她身上要交配。

他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疼的厉害,忍不住呻吟出来,腰腿打颤。不过疼痛很短暂,很快男性的器官突破了那干涩紧致入口插了进来。苏玉琼哼哼唧唧的,软的像个娘们儿,然而他那个东西可不软,长了骨头似的,李元喊疼的同时,心底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苏玉琼这个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变成男人了。

她好像一只小船在水波中荡漾起伏着,心里有许多茫然。身体并没有什么快感,起初是疼,后来没感觉了,不疼也不痒,以至于她脑子清醒过来,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很滑稽。她莫名其妙的想,这种事很有意思吗?男人都非要做这种事吗?连苏玉琼这样的,看起来像个羞涩的小娘们儿的男的,到了床上也会露出这幅形态。她感觉很无聊,睁开眼睛看苏玉琼,她真的感觉他像个公狗,屁股一拱一拱的。

不管多么体面,多么文雅的男人,做这种事的都是,都很像公狗。她又联想起她在养猪场见过的给猪羊配种的画面,公猪爬到母猪背上,嗷嗷叫着,母猪往前面走,公猪两只脚站地,两只脚骑在母猪身上跟着走,她感觉要笑死了。

苏玉琼没完没了的,她起初配合着他,到后来便感觉挺无聊,她突然想起了猪配种,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一笑就忍不住,先是嗤嗤笑,后来变成哈哈哈哈。她又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说几队有个谁谁谁,有次半夜听到家里猪圈里猪叫,以为有人偷猪,打了手电筒跑去看,结果是邻村一个光棍汉在骑母猪。她小时候听这个笑话并不懂,看到人家一脸色气的大笑感觉很莫名,骑母猪有什么好笑的,她还骑过大水牛呢。她也不懂那贼大半夜跑人家猪圈里骑人家母猪干什么。十多年前的笑话了,不知道怎么到这会突然想起来,她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笑的肠子疼。

她不行了,肚子疼的不行,推开苏玉琼,转过身去趴着,趴在地上笑。她又想起村上那些男的女的开玩笑,有的女的张口锤子,闭口棍子,往男的裤裆捞,或者男的摸女的奶,互相调笑。她小时候看到了不大懂,现在想起来,简直要笑疯了。怎么会这么好笑呢,笑死了,全都是一个个个不要脸的,自己老公还在边上呢。

苏玉琼在背后抱着她,还没做完呢,被她笑的有些囧,问道:“你笑什么呀?”

李元笑了半天,回头拉了他嗤嗤道:“我给你讲个笑话。”

苏玉琼洗耳恭听,李元就把那个骑母猪的笑话给他讲了,结果苏玉琼也笑了,两人一起笑的前仰后合。李元说:“哈哈哈,怎么会有这种人,你说他以后还怎么见人啊,全公社都知道他骑母猪了,哈哈哈哈。”

苏玉琼又感觉想笑,又感觉这笑话太粗俗,他憋着笑,面红耳赤的说:“你不要讲这些啦,很恶心的啦。”

李元想起母猪下崽子的那个地方,也觉得恶心死了,啊,怎么会有这种人。她突然想到孙海民,她感觉孙海民就很像那个骑母猪的人,只有孙海民那种人才做的出那种事。想到这里她又生出了一种非常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自厌感,好像孙海民真的骑过母猪一样。于是她突然又不笑了,黑暗中,一张脸又陡然阴沉起来,杀气腾腾的愤怒会聚在眸子里。

苏玉琼听她突然不笑了,感觉气氛突然诡异了起来。他小心的抱着她,问道:“你怎么啦?你生气啦?”

李元扭过头:“没怎么。”

苏玉琼以为她生气了,可是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他抱着她,黏黏糊糊的贴她,过了一会,李元又有些愧疚,她知道她这样忽然冷淡会让苏玉琼不安,她又伸手抱住了他。她也不解释,只是将头埋到他怀里去。

苏玉琼就悄悄的又欢喜起来,因为她这个动作好像很爱他,而且依赖他。从来还没有人依赖过他呢,这种感觉很奇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是可以被信赖和依靠的。

李元抱着苏玉琼,感觉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心里感觉到了一点安定。她想,最爱她的是苏玉琼,肯陪伴她生活的人也是苏玉琼,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她要爱他,用心对待他。

李元跟苏玉琼以夫妻的面貌回到林江村,村里都惊诧了,议论纷纷,奔走相告。她舅舅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跑乡上去打电话给李名秋:“水元结婚的事你知道吗?怎么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就结婚了,我好歹也是她舅舅吧?也没有跟我说一声。”

李名秋在电话那边也是懵的,忙说:“不是,不知道,她跟谁结婚了?”

当天下午,李名秋跟张玲夫妻就从县城赶回来了。赶回来的时候,他们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水元舅舅一家都在这,还有一个大队相熟的,看热闹的,嘻嘻哈哈。水元舅舅沉着脸抽烟,舅妈也难看着脸表示不满,其他人倒是挺乐的,纷纷跟苏玉琼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办酒,给大家请客。苏玉琼像个新郎官似的站在李元旁边,又羞又囧的,又带着喜色。

李元跟李名秋两人,关在卧室里争吵了几个小时。李名秋发脾气了,因为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她自作主张,还瞒着家人先斩后奏。他生气,李元也知道他一定会生气,她冷冷道:“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你是谁啊,你有资格吗?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没有关系,你要是在意我过得好不好,就不会等到现在。我就算是以后过得不好,只能讨饭,我也不会讨到你门上去。”

李名秋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咱们是有深仇大恨吗?你说出这样的话,我现在难道是在打你杀你吗?结婚的事,你就算自己有想法,你也不该到现在才告诉我们吧?当我是什么?”

“我们早就有深仇大恨了。”她恶狠狠的说:“你是个男人,为什么不能直接利落一点呢?你要你的妻子,你就离那些不相干的人远一点,不要让别人心存幻想,还以为你是真的。老是装什么好人呢,我要是你老婆,我都要被你恶心死了。”她捏开门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要觉得你是我哥,或者对我有什么责任。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咱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有弟弟没有哥哥。”

她拉开门,张玲正站在门外,看见她,指责道:“你怎么这么跟你哥哥说话呢,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李元看也不看她,直接走了。

下午的时候,李元收拾好了两个包的行李,日常穿用,跟苏玉琼去了林场。李名秋要追她去,被张玲拉住了,剩下李元的舅舅,舅妈,见李元走了,对李名秋也没有好脸色,把气全都转移到李名秋身上,骂他,张口把张玲李建民拉出来,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说:“水元他爸爸妈妈当初怎么对你的,把你当亲儿子似的,她姥姥给她吃个鸡蛋,没有给你吃,她妈就跟她姥姥吵架,说她姥姥偏心,你见过哪个当后妈能当到这个地步的?结果你现在把我们孩子害成什么样了,舅舅舅妈也不认了,家也不肯回了,跟男人胡跑,你说这是不是你的责任?我们好好的闺女,以前多懂事,就是被你带的,现在成了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她连她亲舅舅都不认了。”

然后张玲很不平,觉得你亲舅舅什么了不起的,我这边还是亲哥哥亲嫂子呢,从小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我们不亏吗?你舅舅算哪门子亲?又跟李元她舅舅吵了起来,而后李元她舅舅瞥了李名秋,冷笑放了话:“我们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我是她亲舅舅。她就是现在跑了,回头来还是要到我家里来认我,她敢不认?她认不认都是一家人,就是你,我看你不行了,她现在不听你的话了,你说什么都没用,我看你还是走吧,该工作工作去,回头我去找她,劝劝她,要是没事,兴许给你们打个电话。”

苏玉琼那时候在林场当保管员,干出纳,李元也跑到林场去,因为那边办了个林场小学,需要老师,她就跑过去了。学校只有两亩地大,附近大大小小有几十个孩子,没有老师,苏玉琼他爸爸当了校长,苏玉琼空闲的时候给学生代课,父子两个管着。

对于苏玉琼和李远的婚事,苏未来知道以后,也没有说什么,却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替苏玉琼保管着。这对父子俩性格都怪异,不过人是不坏,于是李元到了学校,从学校地里拔了点萝卜白菜,炒了几个肉,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一家人了。

因为李元来了,苏玉琼便不去以前的小木屋住了。其实他现在也很少在那住,主要是为了照顾他妈,或者有时候在那边做事。李元来了以后,他们便在学校里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夫妻两住。李元他舅舅过来看她,叹了一回气,告诉她,李名秋跟张玲回县城去了,又问她,要不要办酒。

李元低声道:“不办了。”

事已至此,舅舅也没有办法说什么了,只是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舅舅来了一趟,饭也没吃,说完话就走了。

李名秋去原安县的几天前,李元曾同苏玉琼去了一趟县城里。几十年的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到底还是要面对。李名秋也没有再指责她了,就是吃饭,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他也没有说话。临走的时候,张玲洗碗,让他去车站送送,李名秋也只好拿了一把伞,送他们去车站。四月的天气下着毛毛细雨,李名秋穿着厚厚的灰呢子外套,举着黑伞,李元跟苏玉琼撑着一把伞,她瑟缩着挨着他的肩膀躲雨。走到去往汽车站的那条长道,她抬起头,看到路边的柳树碧绿,抽了老长的条子,细雨之中款摆着。

她抬头看树的时候,发现他也正抬着头,两人目光对视,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彼此好像陌生人一般,没有半点熟悉的迹象,他又低了头去。

上了汽车,车上人太拥挤了,根本就没有位置,但是还是要坐,因为一天就这么一趟车,人山人海,随时都是挤的。她跟苏玉琼挤上车,李名秋根本上不去,在人群之外焦急的看着他们,打手势示意他们往车后面去。

李元跟苏玉琼都被挤来挤去。她从来没感觉到坐汽车这么难受。她从小就喜欢坐大汽车,大火车,大飞机,一听到要出门就高兴的不得了,被挤成肉饼也不嫌,就是喜欢坐大汽车,呜~呜~呜~叭!叭!叭!每次坐汽车,李名秋都带着她,小的时候抱着她,长大了就把她护在怀里,她一点都感觉不到难受,像个小牛似的横冲直撞,去挤别人。然而现在已经没有李名秋了,他在车外看着她在车里面被推挤着,最后一片衣服,一丝头发都被吞没进了人潮里,一只白皙,柔软,纤细的胳膊伸在人群的空隙里,渐渐也连一根指头都不见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被人群吞吃了。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好像也要喘不过气了。人为什么要长大,要变,要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呢?人为什么不能像那路边的垂柳,年年抽条,年年发芽,年年开花,一生只站定那一个位置,看那年年岁岁,一成不变的风景。朝阳东升,晚日西沉。

他心想:人活着真是一件极伤心的事情。生就是为了死,得到就是为了失去,爱过的,恨过的,好的,坏的,有的,无的,想的,不想的,最终都要被时间和死亡吞没。还不如落地生根,做一棵树,做一块石头永生。

“你就抱着我嘛!我走不动了嘛!”他恍恍惚惚好像置身在那片开满野花的小山坡上,小姑娘缠着他要抱。他那时候多大,十四岁,或者十五岁,他饿的手脚发软,手上还要抱着一坨沉沉的小娃娃,山坡上走啊,走啊,走啊,脚上无力,怎么都走不完。

“你站着干什么呀!你再不过来,我就要走了!再也不理你了!”他好像看到她在生气,在跺脚发脾气,目光透过车窗再看过去,她已经进到车里面了,隐约看得见人影尚在。

李名秋等着汽车发车。

终于找到一个能稳定容身的缝隙,她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试图去看窗外,但是什么都看不到。她感觉这日子真是太痛苦了,以后的人生中都不会再有人带她打汽车了,她这辈子都只能自己搭汽车了,又脏,又臭,又热,又挤的汽车,以后还不知道要搭多少,每次都这么难受。

她打开车窗,头伸出车窗外,让风吹进来,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她挨着玻璃窗,眼泪水顺着脸颊小溪似的流淌。

苏玉琼只是知道她伤心,却不知道她究竟为了什么伤心,只是拿着一只手帕替她擦眼泪,而李元哭的肝肠寸断,趴在车窗上。窗外的风吹的眼泪水哗哗的,吹干了又涌出来。

李名秋到底还是没走成。

他因为寻衅滋事还有故意伤人进了拘留所。他用一根30cm的钢棍把人打断了腿,张玲得知这个消息,完全是崩溃了,她无法接受李名秋做出这种事情来,她一边哭,一边跟民警说:“那个姓孙的他是活该,因为这个畜生,他强奸了我小姑子,我丈夫是气不过才去找他的。”她着急的哭叫:“两个人打架肯定要受伤的嘛,那个混蛋他还差点把我丈夫打死了呢,那个时候谁管的住轻重。”

李名秋低着头,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按着头上的伤口止血,他头受了点伤,但是不严重,只是脸色不大好,一点都不配合民警的工作。张玲那句话出来,他猛然冲过去阻拦,怒气冲冲的叫道:“你胡说什么呢!”

张玲道:“你他妈这种时候还想瞒住什么呀?你有种别去惹事啊。”

“这是两码事!”

民警看他们要打架,连忙三五个冲上去把他们分开,然后把张玲带去了一间单独的拘留室。李名秋追着要去拽她手,又因为肺疼弯了腰。他脸色苍白,一只手撑着腰,身体弓成了一只虾,嘶哑道:“我求你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乱说话行吗?”

张玲道:“你以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我也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你这个王八蛋,什么都想瞒我,我是你老婆吗?”

她只想替丈夫脱罪,于是什么都不管了,到了单独的地方,知道一个是一个,把李元跟孙海民那点事全都说了出来,包括先前孙海民曾经骚扰李元的事。也不知道她是从哪知道那么多的,但是她知道的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基本上有的事情她全都知道。

于是民兵又把李元叫去拘留所,问她:“根据李名秋的老婆说,是因为孙海民强奸了你,所以他才跟人打架的?这个说法是属实的吗?”

李元懵懵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看到一脸愤怒,见着她就激动的指戳着,骂她“贱货”的张玲,感觉眼下的情形是无比的荒唐。

民警们,显然是不相信强奸这个词的,口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鄙视,不像是在问一个受害人,而像是在审讯失足妇女,口气严厉而且凶横,好像随时下一刻就要把她送去改造。

她懵了,懵了很久,又回过神了。愤怒,仇恨,脑子里一股恶毒的信念毒蛇一样吐出了信子,她目露凶光,斩钉截铁的说道:“你胡说八道!孙海民,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一巴掌就把他打到地边上去了!你们的事情,少要牵扯到我身上来!”她冲进李名秋所在的拘留室,当着众人指着他:“我跟他早就断绝关系了,他不是我哥,我爸叫李建民我妈叫张萍,他爸叫杜西华,是个大地主大右派,给人家打死的,他不也是个右派吗?他跟孙海民早就有仇了,孙海民看他不顺眼,总是找他的麻烦,你们去问他啊!他妈的找我干什么!”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躁:“日你们的妈!”

民警看她撒泼,拍桌子警告道:“李元同志,你这是在辱骂警察,妨碍公务,我们可以处罚你。”

“处罚你妈个屁,你去处罚犯法的人啊?我告诉你们,他就是个杀人犯。”她着了魔似的,嘴里完全停不下来了,她哆哆嗦嗦的打着抖,鸡啄碎米似的笃笃笃笃说道:“他跟孙海民的事我晓不得,但是他肯定犯过法,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大学没念完就回来了吗,因为他在北京打死人了,他是偷偷跑回来的,他还是个反动分子,在北京还给人批斗过,名声都臭坏了,换个地方就又人模人样的出来装模作样,你们赶紧去查一查他吧!”

张玲尖声叫道:“水元!”

李名秋一直低着头坐在那里,沉默着,此时慢慢的抬起头来,用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突然好像一只孤独的羔羊。

李元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昂着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得意的笑,笑的眼睛通红水光四溢,眼水要流出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你真的能瞒天瞒地吗,你瞒得过别人,你也瞒不过你老婆,瞒不过我呀!我跟你说,我七八年前就知道了,因为你做梦老是说呀,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活该呀。你完了呀,你也别想跑了,下半辈子等着蹲监狱吧!”

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张玲冲上来打她,骂她,她也不还嘴,像痴呆了似的,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了嘴里。李名秋只是盯着她,被人带走的时候,头也回转过来盯着她,一直到整个人消失在走廊。张玲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你是个畜生啊!”

李名秋并没有蹲大牢,且不说李元说的话是真是是假,一个小乡镇的派出所,谁有那闲工夫关心北京的事,还七八年前的。北京杀人找北京的派出所嘛,该哪个片儿区管你找哪个片区的民警去,你跑到清源县来吆喝,民警们自然都是一脸懵逼,谁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呢。真杀了人,那边自然会有人报案,追查,立案的嘛!立了案,上头自然有文件下来,谁谁谁谁犯了什么罪,籍贯是你们县的,现在要依法实行抓捕,请当地警方配合协助调查。这种严肃的事哪轮到你几个乡旮旯里的小老百姓操心,所以李元叫的响亮,张嘴就来,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还什么你们去查一查,一派出所的民警都感觉想笑:我们去哪查啊?我们搭火车上北京去查啊?

像李元这种小老百姓,没见过世面的,才以为民警真能管天管地呢。要是谁张嘴到街上吆喝一声谁杀了人,要民警去查一查,去抓一抓,民警还上不上班,干不干活了。

李名秋在拘留所里呆了十多天,出来了,家里拖了一些关系,不知道走的什么路子,他跟孙海民这事竟然不了了之,闹了一阵闹的没了结果。过了不久,李元听说他去原安县了。是听说,具体去哪了,李元不知道,她埋着头装聋作哑,不见人,也不跟人说话,她回避关于他的一切消息。

李元跟苏玉琼的婚姻生活,总的来说,还是比较顺利的。有一段时间她情绪不太好,整天拉着个脸,苏玉琼面对她像个呆头鹅一般,委委屈屈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害怕会失去李元,因为李元的条件,可以嫁个比他好很多的男人,但是他却很难娶到比李元更好的女人,要是李元不要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能娶个丑陋粗鲁的乡下婆娘,生一窝畜生样的狗崽子,他想到这个就觉得恐慌,提心吊胆,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甚至怀疑李元会跟人私奔,那个人是谁,他是能感觉到的。尤其是李元的冷淡,越发让他怀疑自己的不安会变成现实。他像一只草丛中的伏兽一样,悄悄的监视着她,有一次李元晚上,吃过晚饭,李元说她要去公社买个东西。苏玉琼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吊起来了,都要天黑了,她这个时候去公社买什么呢。他表面上答应着,然而心里已经掀起了巨浪。李元出门后,他悄悄的跟踪她,结果李元到了公社,买了一包卫生巾,又原路返回了,连路上跟谁说话都没有。

干嘛跑这么远来买卫生巾呢,大队又不是买不到,苏玉琼觉得很不舒服,实际上李元只是觉得大队上能买到的卫生巾质量不好,她不喜欢。

但是这并不能打消他的不安,他在睡了一夜之后,又开始怀疑她是知道了自己在跟踪,所以才故意装作没事。他连续跟踪了她好几次,什么都没有发现,这让他更加感到焦虑。

夜里,他不敢睡觉,非要搂着她才能睡。夏天很热了,李元嫌热,不喜欢被他搂着,搂一会就要喊:“哎呀,热死了,你不要老挨着我嘛!”

这个时候,苏玉琼就会有些惴惴不安的。或许李元是无意的,单纯是嫌挤在一起很热,但是他总是感觉她是在表示不喜欢自己,不想跟自己亲热。是一种嫌弃拒绝的意思。

苏玉琼总是有点虚她。

他心里潜意识觉得,李元并不是真心想嫁给他。她只是失了贞节,害怕嫁不出去,才矮身嫁给自己的。对于李元跟别人的那些风言风语,他隐约的听说了许多,他觉得那是真的。

但是他不敢问她,他就是在心里,感觉很委屈。因为她没人要了才来找自己,他觉得自己是个备胎,可是他又不能对她发作,因为他的确爱她,想跟她在一起。哪怕早就知道她跟别人怎么样过,他还是愿意娶她。能够跟她结婚,一起生活,对他来说是最幸福的事情,是他一直渴盼的。

这都是一些林林总总的生活琐碎,虽然苏玉琼的脑子里藏满了念头,但是并不能实质上影响两人的关系。而且时间长了,也还好了,生活中很多事情会让他感到幸福。结婚以后,他再没有穿过脏衣服,他每天早上起床,李元都把他要穿的衣服给他找出来,洗的干干净净的,他只管往身上套就是了。李元每天给他煮饭,给他做好吃的,给他烧热水洗脸洗脚。他像个无能的婴儿似的,连脚上磕破一点皮,流了血,都要回家让她帮自己擦药水包扎,要她疼爱安慰。

这年夏天,苏未来突然被调回了省城。这是一件大事,很快,苏玉琼也被他爸爸弄回城里去了。李元感觉有点发懵,不知道这是怎么一个情况。苏玉琼要回去了?那她怎么办?他回省城去了,而且看样子是以后不会再回来了,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苏未来在信里还说了一点那边的情况。因为原来的房子没了,没有地方住,他现在是住在学校的一间宿舍里,如果苏玉琼他妈回去了,没有地方住,所以让他妈先留在乡下,让李元帮忙照顾。苏玉琼舍不得跟李元分开,他是很想让李元跟他一起回去,可是那边既没地方住,李元又没有工作,不知道要怎么办,而且他和他爸都走了,他妈一个人没人管。苏玉琼感觉非常沮丧,回城的日期越近,他越发焦急难受,临分别这一晚,李元炒了两个菜,做了点好饭,又给他收拾了包裹,但是谁都感觉不到欢喜。李元心里也很难受,可是也只能安慰他:“没事的,能回去就先回去,等你们那边安顿下来你再来接我。我会帮你照看好你妈的,你放心回去吧。”

两人搂在一起,抱了一夜,一夜没有睡觉,听着外面下雨。不知怎么的,突然也生出一点戚戚之意,平时两个人,也没有感觉分不开,直到这时候,李元才发现她是真的有点舍不得,想到离别,心里有些难过。

苏玉琼满怀不安的离去了,留下李元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家,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结了一场婚,怎么要家家没人,男人男人没了,最后只剩下给个疯子当保姆了?

她心里感觉很失落,然而也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苏玉琼走了,她把苏玉琼的妈接到学校里,方便照顾。她本来想发挥一下儿媳妇的孝心,好好照顾这个可怜的女人,然而伺候了两天她就知道苏玉琼为什么把他妈当牛马似的关在圈里了。这女人就是个疯子,就跟个畜生差不多,根本没办法把她当人对待,李元把她弄到学校里,没有看住她,结果她把一个小孩打伤了,家长跑到学校里来闹。李元又是赔罪又是赔医药费,最后又赶紧把她送回破屋子那去。

苏玉琼给她写信,说自己那边的情况。他很不快乐,他换了好几份工作,可是都不顺利,爸爸给他找了个工作,在高中当什么政治老师,他一点不喜欢这个工作,他感觉很痛苦,他不擅长,也不喜欢跟人交流,他懂很多知识,别人都以为教几个高中生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别提多容易,可是他拿到书,对着学生,就不知道怎么说,只会照着书念,学生都笑话他是书呆子,他每天都感觉很痛苦,不想做这件事。可是再换,他还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别的更痛苦。他说很想李元,让李元赶紧去陪他。

李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得到这封信,发现苏玉琼回到城里之后并没有忘记她,而且还一心一意的想念她,她就恨不得插上一对翅膀立刻飞到他身边去,跟他做伴。她还担心苏玉琼回去以后,她们会离婚呢。

实际上,苏玉琼回到城里,他那个姑姑,特别心爱侄子,听说他在乡下娶了个老婆,觉得乡下女人配不上自己侄子,想给他另找个城里的姑娘。可是一则,苏玉琼的性格,确实有点不讨人喜欢,除了长的好一点,身上缺点太多,又闷,脾气古怪,很难给他撮合一个合适的,而且苏玉琼也不配合,不肯跟姑娘聊。他姑撮合不成,又跟苏未来聊,苏未来对李元的评价挺好,说她性情好懂事,对苏玉琼好。苏玉琼姑姑得知李元性格脾气都很好,而且也是念过书的,看照片,长的又挺标致,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孩,跟自己侄子勉强也能配,于是过一阵又放弃了给他找老婆的计划,又说给李元找个工作,让她过来。

苏玉琼他姑姑家比较有关系,过了一阵子,便真的给李元找了个事。苏玉琼欢天喜地的写信让李元过去。

李元收到信,激动难耐,她把苏玉琼的妈托付给她舅舅家,让帮忙照顾一下。这也是苏未来的意思,因为苏未来也不知道苏玉琼的妈回去了要怎么住,又没房子,李元跟苏玉琼可以挤一挤,他总没法跟个疯子共处一室,那日子没法过,所以只能将其托付给乡下的亲戚,说好了,每月给一笔钱,当做是生活费以及答谢。

李元收拾了包袱,兴高采烈的上省城去了,村里的人非常羡慕,都说她要当城里人了。李元也非常高兴,她感觉她要迎接一种崭新的生活,从此摆脱过去。临走前她去给她爸爸妈妈上了一次坟,烧了纸,跟爸爸妈妈告别,跟舅舅家告别,安顿好家中的事务,然后就出发了。她坐了五个小时的汽车,到了省城的汽车站时是下午,苏玉琼跟他姑姑一起来车站接她。李元一下车就跟苏玉琼来了个热烈的拥抱,又跟姑姑来了个大拥抱。苏玉琼他姑姑笑的不行,发现这姑娘真是活泼亲热,漂亮可爱,模样干净讨人喜欢,第一次见面,立刻喜欢的不得了,一路上拉着手问个不停。

苏玉琼那时候还没有房子。原来苏家有一套大院子,在当初划成分的时候被没收,苏未来回去的时候,那房子不知道怎么的,已经成了市政厅的某个机构办事处。苏未来跟苏玉琼回去都没有地方住,只能住学校十几平方米的宿舍,甚至借住姑姑家。

苏未来没有活的太久,刚刚回城两个月,突然因为心肌梗塞去世了。苏玉琼伤心过度,病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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