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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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两人的退路被封住了,手机已经失去了信号,差点没死在那片苍茫空阔的天地之间。

再后来,他们被人施救了。

救援人员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这件事有些微妙。

极地的气候是变化多端的,虽然这些年的天气预报也在不断改进。然而总归有疏漏之处,那些外地来的游客,很可能前一刻还在纵情享乐,后一秒就被裹进冰冷的雪中了。

每年都有因为气候突变而死掉的游客。他们救援队,说是去搜救,其实收尸的可能性更大。

而这两名游客……有些奇怪,倒像是提前预知了什么,在暴风雪到来的前一个小时,突然发出了强烈的求救信号。

弄得所有人都不明所以。明明那一片是风平浪静,他们应该还在观赏美丽的极光。

一个小时后,暴雪来临,切断了所有联系讯号。直到他们没法再次联系这个号码时,才意识到,他们应该是出问题了。

直升机无法进入暴风雪地带,只能派人进山搜救。因此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找到两人时,他们也差不多快死了,只剩下一口气。

事后,救援队接受采访时表示:“都是因为那个提前一小时的求救信号,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提前呼救?像是预知了命运一样,太不可思议了。如果没有那个求救信号,我们根本无法给他们定位,所有的信号都在大雪中中断了。”

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嘉文不能给,穆青也不能给。

他只是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觉,他想到了那个人的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毫无根据地,把最高等级的求救信号发送出去了。

事实上,在发送信号的后一秒,他就立刻后悔了。

这个答案,没有人会相信,包括他自己也不相信。

墨菲定律。他在心中对自己解释,同时,另有一种声音在发出微弱的呼声,像是某种东西在静悄悄崩塌断裂的声音。

你所坚持的一切,就是正确的吗?你所认知的,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两个月后,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两人踏上了归途。

穆青不打算回去,他只把嘉文送到了机场。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吗?”

“嗯,我还有很多问题。目前来说,没有回去的必要。我会先去进修一段时间,已经联系好了教授,明天一早就去德国。”

“你有什么问题?”

“很多。”

“关于这次的死里逃生?”

“嗯……”

她顿了顿,“与他有关?”

“嗯……”

“我觉得,你还是别把他的话太当真了。很容易被他带偏,你需要对这些信息进行屏蔽,别被他影响操控。穆青,他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表面上看,他处处处于被动,实则,他的心思没有人能猜透……如果把他的话代入自己的人生,那么,你会发现墨菲定律无处不在,因为人生处处充满着意外。模棱两可的可怕你不是不知道,一个故事有很多种说法,别被他影响了。”

穆青微微地笑了。

“嘉文,你真的是这么看他的吗?把他看成精神出了问题。”

“我……”

“嘉文,一如既往,真诚对待我,也真诚对待你的心。”

她的目光迷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她犹豫了一会儿,“他只是……骗自己骗得太深了。”

“嘉文,你还记得,你曾欠我一个人情吗?”

“你想做什么?”

“我想说服你。”

“说服什么?”

“正视你的心。那场意外中,在你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脑海中闪现出的那个人是谁?”

她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是茫然的。

“我曾以为,我能‘治疗’他的乱伦心理。后来我发现,其实没必要。他有他的世界观和价值判断标准,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目的性很强。然而,在和你接触的过程中,我发现,你才是最迷茫的那个。”

她抬起头,皱着眉看着他。

“嘉文,需要进行心理疏导的,其实是你。”

“什么?”

“你对他的抵触,都来自你的道德感。你在自我惩罚,对你的母亲有深深的愧疚感,你觉得是自己的失误造成了这种局面,你没有尽好一个子女,一个长辈应尽的责任。因此不配得到幸福和爱,只能自我厌弃。你舍不得伤害他,哪怕我只是说了一句报警,你都闪烁其辞,含糊过去了。你给自己下了底线,不能爱他,或者说,不能承认你爱他。一旦你发现有爱上他的苗头,就会感到极度痛苦。嘉文,你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吗?”

正在这时,机场语音播报响起。

穆青摘下眼镜擦了擦,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的脸庞。

“我发现,我没办法把他从你心里抹除。这是我的失败。嘉文,在这件事情上,打败我的不是他,而是你。”

“穆青……”

“嘉文,别说了,你欠我一个人情。答应我,一定要做到始终正式自己的内心。因为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真诚。答应我好吗?你走吧,已经检票了。”

“还能再见吗?”

男人微微一笑。

“最好的搭档,我随时配合你。”

在他的目送下,嘉文拖着行李踏上了回国的旅途。

阔别了几个月,S市居然又发生了很多变化。一个人,站在人潮汹涌的大都市中是需要勇气的。

至少她现在缺乏这种勇气。

她没有在S市停留多久,她害怕乍然遇到某些人,某些事。于是掉头去了西藏,一路走下来,走到重庆的时候,一身冷白的皮肤已经黑了不少。

天色渐黑,她走进了一家小火锅店。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是当地人,操着一口软糯糯的普通话,拉长了声调问她:“需要吃点什么,姑娘。”

“随便吃点吧,谢谢。”

“那怎么能行,今天是端午节,过节就该有过节的样子。你去坐好,实在不知道吃什么,我给你上店里的招牌菜,保证好吃。”

川渝菜式,果然默认重口味,嘉文看着……

满锅子红彤彤的辣油,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他。

他是不怕吃辣的,但她的口味却偏向清淡。为了迁就她,两人在一起后,他就没做过什么重口的菜式。

她正不知道怎么下手,看着满锅的辣油犯难,就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骂声。

“你个瓜儿子,老娘让你拿些鹅肠过来,你给我拿了猪脑子,你是猪脑子吗?”

“这婆娘不识好歹,有话不懂好好说,非要呛人一句是什么道理?”

“老娘日你仙人板板!你还拿不拿?敢不拿,今晚让你好看!”

“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可别又把我关在房外。”

老板娘从厨房折出来,就看到了嘉文好奇的神情,当下有些尴尬。

看到她的筷子还未沾上辣油,心细如发的女人心中了然,有些歉意地对她说:“对不起啊姑娘,第一次做生意,没什么经验,没问你能不能吃辣,我给你把这锅撤了,上一锅清淡的汤底。”

锅里的食物已经煮沸了,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嘉文犹豫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

“不了,就这样吧。”

她把筷子伸进去,夹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

又麻又辣又热的滋味,只一口就呛到了。这应该是她吃过的最辣的东西。

她试着慢慢地去尝试这些对她来说很新鲜的口味,其实并不难吃。就像是有人在舌尖上疯狂跳舞,鞭炮声不断,噼里啪啦作响,各种炫目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

只是她之前一直不敢尝试。

她只吃了一些,剩了很多在锅里没动,心中觉得很可惜。

要是他在……

她的脑海中蓦然闪现出这个念头。

正值端午节,巷子外边,已经升起了红彤彤的灯笼,接头人影攒动,人流如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蹿遍大街小巷,手里拿着一堆美食,边走边吃。里边老板和老板娘在吵嘴,因为几根鹅肠,互不相让。

处在这样热闹的环境中,她开始感到有些落寞。这是在她之前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会。

她在店里坐到了后半夜,店铺是新店,还没什么生意上门,老板娘也不催她,还给她送了一些降火的饮料,问她:“姑娘,今晚有着落了吗?节假日可不好落脚啊。”

“老板娘,你这店铺,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天亮,现在都在说夜经济嘛,那就彻夜通宵。现在生意不怎么好,打出口碑就好了。”

“我可以坐到天亮吗?天亮之后我就走。”

“没问题,你爱坐就坐。还能给店里添点人气。只不过,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关门休息了,你是什么时候走?”

她拿起凉茶抿了两口,微微一笑。

“有飞机的时候就走。”

她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当面谈。如果离开,也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她想,或许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一次平等的对话。有人小心翼翼,有人有恃无恐,有人步步紧逼,有人无奈妥协……他们似乎,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那么快就回去啦?端午第一天,怎么不好好逛逛重庆?”

“嗯,先留着吧,这座城市,我一个人逛不出什么味道,如果有机会,或许……”她沉吟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性格,重庆不符合她的性格,贸然游玩是种浪费。

夜色渐浓,然后又有鱼肚白从天际泛起。恍然之间,她已经四处游荡了大半年。

是时候做点改变了,沈嘉文的人生不应该总是逃避。

沈嘉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的世界【番外篇】……

在他记忆中的世界里,沈嘉文的人生,应该是这么发展。

三十七岁之前的人生,和这一生没什么不同,读书,出国工作,然后因为母亲的病回来,定居S市。

三十七岁之后,她会因为事业上的打击,彻底和柏修然决裂。然后,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穆青。

两人相知相爱,脾性相同,穆青带她走出了恋情失败的阴影,并消除了原生家庭带给她的伤害。

在她的三十八岁那年,不婚主义者的她穿上了象征着纯洁幸福的婚纱,搭上了那个男人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中充满了难言的默契。他在教堂里,亲自为她戴上了戒指。

司仪问完了新郎,转头问她:“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在对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离不弃终身不离开直到永远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思索了片刻,然后看着对面的男人,皑皑白雪为他而融化,如同春风吹遍冰原,她微笑着说:“遇见你之前,我是不婚主义者,遇见你之后,我甘愿成为你的妻子,和你共度余生。”

两人在众人的祝福之下拥抱在了一起。

只有他,他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的模样。

脸上没有露出笑意,一丝一毫都没有。

心像是被人用刀子在一点点地碾磨着,又被丢弃在了见不得光的万丈深渊里,手掌已经掐出了血,他却丝毫不在意。

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搂着他的肩膀说:“沈教授,你姐结婚,你怎么不见得高兴啊?”

他甩开了好事者的手臂,没有出声,眼睛眨也不眨,一直在看着她。

他看着她露出喜悦的,幸福的笑容,眉目间浸润着意气风发,将平日里的冷然宁静打碎,无限浓情蜜意只为一个人而留。

兜兜转转,她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

那么,他呢?

不知不觉爱上了自己的亲姐姐,不能说,也不敢说,甚至不敢在书上写下她的名字,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留下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

这一世,他出国留学了,在柏修然的引路下,一路畅通无阻进入了物理的殿堂。才二十五岁,就已经留任学校,成为最年轻的副教授。

他能在无数个日夜的钻研里探寻出一些宇宙的真相,却始终无法直面内心的万丈深渊,他的心被道德的枷锁牢牢缚住,某些情绪只能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慢慢发酵,滋生出令他痛苦的绝望。

他是那么想她,却不敢见她。

等到他意识到,他爱着她,不是弟弟爱着姐姐的那种爱,而是男人爱着女人的那种爱时,木已成舟,一切已然成了定局。

穿着婚纱的女人突然朝这边张望,那双时刻出现在他梦中的眸子闪过些许讶异,片刻之后,她对身边的男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提着裙摆向他走来。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她即将要嫁给他。她是他的新娘。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望进他的眼睛,说:“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知道,在她心里,一定认为,姐弟俩之间的感情是不亲近的。自从他对她产生了奇怪的生理反应和心理念想之后,他就一直在刻意疏远她,大学期间,两人几乎没怎么见过面,造成这种后果也是咎由自取。

对于她来说,他不过是一个陌生的亲人。

她不知道,她的弟弟在很多个夜里,对着她的照片自慰,却将所有呻吟都压了下去,连她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无数个深夜,他在她家附近徘徊不定。在她加班回来的时候,他都会远远跟在她身后。因为他知道她怕黑,而他怕她被吓到,陪着她走一段路也是心安的。

他在暗中看着她失恋,彻底断了对柏修然的念头,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快意,他知道这很卑鄙,却无法抑制。

他又在暗中看着她在另一个男人的帮助下,渐渐摆脱心理阴影,从阴暗走向光明的地方,那种痛苦到几欲窒息的感觉如附骨之疽,萦绕在他的每一个梦境中,却连一句梦话都不敢说出口。

醒来时是冷汗淋漓,头痛欲裂,又要强自镇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新的一天。

只有他知道,站在阳光下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具行尸走肉。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越来越大的空虚。

他看着她头上别着的茉莉花,团成了一个圈和头纱绑在了一起,十分美丽淡雅的装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浓郁,不喧宾夺主,很适合她。

他动了动唇,却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怎么下来了?”

“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好了,看到你过来,就下来了。近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他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多数时候都是在默默地做自己的学术。尤其是面对她的时候,更是紧张得无话可说,听到她的问话,只低声说了一句:“还好。”

其实他心里有很多很多话,有很多很多事想要对她说,事到临头,却发现,根本没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不能说的秘密。

沈嘉泽爱沈嘉文,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深深地,真挚地,热烈地,却不能言说地爱着她。

她看着他渐渐苍白的脸色,以及深邃的,莫名觉得悲伤的眸子,只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穆青的声音传来,她才露出淡淡的,歉意的微笑。

“我先过去了,这里的东西,你都随便点,别拘着自己了,做学问,虽然需要专心致志,然而偶尔也需要放松放松。别学柏修然那个傻子。”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正要说什么,她却立刻转身离开了,他的手只摸到了她的裙摆,柔滑的蚕丝随着她的离去一下子滑出了他的掌心。

他看到了她的背影,高挑的,纤细的,挺拔的,如同青松翠竹。下一刻,她就带着笑意扑到了那人身上。

“穆青,你叫我做什么?”

“你在和谁聊天?”

“我弟弟啊,对了,居然还没给你们做个正式的介绍,我真是太失职了。”

“你弟弟!”男人突然往他这个方向看了几眼,挑了挑眉,思索片刻,露出了了然的微笑,他的眸光深了深,“你确定很失职,你不该和别人那么亲近,我差点以为……”说到这里,他突然不说了,只是搂住了她的腰,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沈嘉泽就知道,这个男人如炬的目光已将他内心藏着的阴暗卑劣的情感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猛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抬起了头,执拗地直视着那男人宣誓主权似的视线。

片刻之后,新婚夫妻相携朝他这边走来。

嘉文给两人做了介绍。

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这种情况,在姐姐的婚礼上,姐夫和小舅子才第一次见面认识,确实不太符合常理,甚至有些尴尬在其中。然而,那种暗含锋芒的对峙还是引起了她的不解。

她看了眼穆青,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

她不理解,穆青是个成熟且宽容的男人,向来不动声色,为什么会对嘉泽露出这种警戒的姿态。

片刻之后,穆青微微一笑,“你好。”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那种痛苦的,不甘的嘶吼再次在他心中回荡。

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夺走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嘉文见两人之间并不愉快,找了一个借口把他们分开了。

她离场后,沈嘉泽并未停留多久。

这天晚上,他回到了实验室,在里边喝了很多酒,向来以严谨刻板着称的沈副教授在实验室喝了酒,神志不清之间,差点毁了一些珍贵的实验数据,按照惯例应该记过处分。在柏修然的力保和周旋之下,他才免去了这次处罚。

他却丝毫不领情,甚至还目露讥讽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柏修然,她结婚了。”

柏教授沉默了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他冷笑一声,“你可真是伟大啊,看着所爱之人嫁给别人,还能忍气吞声,送上祝福。”

他多么恨啊,恨柏修然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恨他明明把握着那么好的机会,占尽先机,幸福唾手可得,却偏偏不在意。而他只能像一只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连一句“我爱你”都无法说出口,更何谈光明正大追求她的权利。

你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残酷。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柏教授没有反驳,而是默默收好了实验数据。

刺激这样一个人是不道德的,柏修然的沉默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他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自嘲,或是两者都有。企图用尖酸刻薄的言辞来掩盖内心无处安放的痛苦,却没想到只会越来越难受。

她和他准备用环游世界的方式度过新婚第一年。

她身边的人,可以是柏修然,可以是穆青,可以是任意一个男人,唯独不能是沈嘉泽。

他的世界【番外篇2】……

嘉文和穆青环游世界了,他屏蔽了她的社交圈,竭尽全力不去想她,他将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白天的时候,终日被忙碌的教学工作和科研给填充,所以还不觉得有什么。

然而一旦到了夜晚,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那种仿佛被巨大的空洞所侵蚀的感觉,心中空荡荡的回响,足以让他痛彻心扉,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是那么爱她。学术上之所以能取得重大成果,不是因为他有一颗淡泊名利,钻研学术的心,而是因为,除了那个人,世间万事万物再也难以入他法眼,任何风景都无法激起他心中的涟漪。他将自己的精力都投注在了事业上,以麻痹痛楚到近乎绝望的灵魂。

多么可笑,有人因为学术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幸福,有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获得那份幸福。所以只能寄身于学术的力量,用以摆脱那份绝望而渺茫的念想。

他是那么恨柏修然,嫉恨他曾经拥有却不在乎。

他只想要一个人,默默地,陪伴她度过一生。为什么连这点权利都要被剥夺?

日子一天天过着。他就像是行尸走肉,麻木不仁地过着每一天,浑身上下唯有思维在运转。实在是忍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像一个犯了毒瘾的瘾君子,在深夜里偷偷去翻她的社交圈,看她的最新动态。

他将那个男人自动屏蔽了,只要看到关于她的每一条消息,惶惑不安的心才会稍稍平静下来。

他睡得很晚,很晚。她在大洋彼岸,两人的时差相差很大,近乎日夜颠倒,一边皓月当空,一边骄阳似火,他就像是拥抱太阳的月亮,义无反顾地追随着她的脚步。即便熬到深夜也要等来最新的那条消息。

“他去进修了,自己一个人的旅途也很开心。过几天奶奶九十五大寿,准备启程回家。”

末了,还附上了一张面带微笑的全身照。

一手撑着太阳伞,一手撩着发丝,穿着掐腰碎花裙,眼神慵懒,表情惬意,是在充满了浪漫风情的地中海。

他颤抖着手,竭尽全力才能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来了。阔别一年,她就要回来了。

他忘记了那些夹在他们之间的人,忘却了他们血浓于水的关系,忘却了以往刻意经营的冷淡疏离的表象,立刻给她发了短信:“你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嘉文接到他的来信,顿时微微愣住了。

沉思片刻,终于回了信:“我自己可以,不用麻烦。”

没多久,就有电话打进来,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砺的质感,像是铁器刮过干燥的石头时发出的声音。

“不麻烦,我随时都有时间。”他撒谎了,其实他都快要忙疯了,那些庞杂而繁琐的实验数据还需要整理,九月份快到了,还要准备各种研讨会。

但是,沈嘉泽的世界,随时都为沈嘉文而开放,为她千千万万遍。

“真的不必要,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有时间,你要在哪里下飞机?几点钟?机场太远,回乡下的路也不方便,我可以去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嘉文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把飞机行程发给他了。

颓丧了将近一年的男人收到回复,立刻从床上起来,把室内的灯打开,走到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模样。

这一年他的变化十分大,整个人都瘦了很多,好像只有一副骨架撑着,脸上棱角愈发分明,眼窝深陷,眼皮之下还有一片青黑色,头发又油又长,乱糟糟脏兮兮的。

憔悴不堪,十分狼狈的模样。他难以忍受,也无法想象要带着这样一副面孔去见嘉文。

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也好,对自己的亲姐姐产生了邪念也罢,在嘉文面前,沈嘉泽必须是体面的,干净的,阳光明媚的。

嘉文大后天的飞机,他有时间去准备。

首先,把头发理干净。时隔一年多,他再次走进了理发厅,拿起参考素材翻了半天还没拿好主意,Tony老师受不了他,直接翻了个白眼,掐着兰花指说:“小哥哥,你长得好看,就算是剃了光头也无所谓了啦!”

他剪了个清爽的短发,露出了英气逼人的五官。如果不是眼中那片迷雾似的阴郁,那么应该是讨人喜欢的。

他换好了一身行头,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对着镜子露出微笑,瞬间又放下了嘴角,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保持了多年沉默寡言的习惯,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笑的能力。这让他有些灰心丧气。

嘉文不从S市中转,直接飞老家,整理好了自己,他立刻赶了回去。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晚上,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她的影子。

他爱得卑微,爱得小心翼翼,就像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第二天醒来,打算收拾好自己就出门,刚出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男人闲谈的声音。

“老沈啊,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头来是不是都替子女还债来了?”

“你家小子刚考上重本,还办了升学宴,你就说这话,想天打雷劈吗?”

“不说他,我闺女从小懂事,谁见了不说一声乖巧伶俐,谁知她竟一声不吭,就加到国外去了。”

父亲过上了老年独居的生活,不知什么原因始终没有再娶,也很少出去玩乐,那种丰沛的生命力似乎随着母亲的离去,悄然隐藏在了他的身体深处,他变得沉默寡言,很多时候都在想着什么。因此显得郁郁寡欢,唯有公司里的事物才能让他操心。

寻常时候,也不过是邀请三五好友过来喝茶吃酒罢了。

沈嘉泽本想悄然离开,就听到了他苍老的声音响起:“你女儿好歹还有一段时间黏着你,嫁到国外,做父母的虽然不安心,总还有机会再见面,现在交通方便,空间上的阻隔能算什么。我的嘉文,从小到大都和我没缘分。”说到这里,老人叹了口气。

嘉泽听到嘉文的名字,条件反射般,停下了脚步。

“大概父母子女之间的亲情,也不过是一起走一程吧,他们总有自己的路要走。老林啊,你说,血缘和亲情,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怎么问这个?”

“嘉文不是我亲生的。”

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没有一个字是不认识的,沈嘉泽听了,耳朵却嗡嗡作响,脑子一片混乱,习惯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已当机,思考无能,简直不能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沈父喝了半罐啤酒,红着脸跟挚友解释嘉文的来历,那个小医院,医院里的弃婴。因为难产而陷入昏迷的爱人,彷徨无措的小镇青年对未来的方向产生了迷茫。

他不知道,这段因受到家庭的反对而私奔的恋情,带给了他什么东西。

婴儿微弱的啼哭唤醒了他心中的某种情感,他将那女婴抱在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家姑娘了。”

他将这个秘密埋在心里很多年,连妻子都没告诉,本以为人生就要走到尽头,只有下了黄泉路,才有机会跟爱人解释这件事,今天却喝高了,一时不察,竟然说了好多话。

他喝了好多,打了个哈欠,瘫在沙发上打算睡觉,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就看见自家儿子脸上激动且狰狞的表情。

“爸,你在说什么?”

他的酒醒了一大半,身子咕噜一转,立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支支吾吾解释:“嘉泽啊,你都听到了什么?”

“全部,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讲什么故事?这种故事怎么能乱编?”

“唉……就是这么回事,我编故事做什么?我知道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你就当没听见。嘉文还能不是你姐姐?”

他说完,就看到儿子露出了癫狂的,似哭非哭的表情。

“爸,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

“我……”

他近乎嚎叫出声:“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这不是怕……”

沈嘉泽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摇了摇头,立刻扭头跑了出去。

他心乱如麻,头痛欲裂,感觉命运之神在对他露出狰狞的面目。这一切都太荒谬了,像是个荒诞的梦境。

坐在公园里的椅子上,坐了有一段时间。直到太阳西斜,他才意识到,是时候该去接她了。

无论事情的真相如何,他相信,没有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的了。

他理了理着装,在机场等了很久,心中暂且忘记了这些,忘记了所有事,只知道,自己在等待一个人。

后边的航班都已经到了,和他一样等人的那些人也陆陆续续走了,他怀抱里的鲜花将近枯萎。他听到了一次又一次的“航班晚点”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耐心点,慢慢等,国际航班晚点是很正常的事。

却难以掩饰越来越焦躁的情绪,以及心中愈发空荡荡的回响。就像是有什么丑陋的东西,在暗中露出冷笑,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那些陪同他一起等人的亲属,也开始焦躁了起来。他们开始激动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声地质问机场负责人:“为什么我爱人,我女儿,我儿子,我妈妈还没到?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我不想听到一次又一次晚点的消息,我想知道真实情况!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嘉泽却放下了怀里的花,坐在了等候室里,像一樽雕塑。

他的心已经无法感知这些嘈杂的声音,只隐隐有一种预感,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感。

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这一天,希腊直达中国的航班,由于机体系统设置问题,加上天气原因,上边232名来自十三个国家的乘客,以及16名机组人员,永远沉睡在了湛蓝的印度洋中。

这一年,沈嘉文三十九岁。

沈嘉泽辞掉了副教授的职位,用八年的时间追踪了飞机失事的真相,互相推诿搪塞责任的资本在如山铁证面前也无法出声,248个冤魂自此得以安眠。

他向调查组要了一小块残破的机体,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曾经惊才绝艳,却如同昙花一现的青年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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