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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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2 章

急转

把时间往回推。

回到这一天的清晨。

露水刚刚挂上松木针尖,有人早已经在桌边织起了围巾。

“您是实干主义者,还是理想主义者呢,奥菲利亚殿下?”

忽然出现的男人,金棕色的卷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比金色更深沉,比棕色更璀璨,介于二者之间,如粘稠蜜糖般的美感。

奥菲利亚手中的毛线球掉在地上。

她从梳妆镜里,看见了那张臭名昭著的英俊面孔。

“公爵大人……您是从哪儿进来的?”

她从雕花座椅上起来,从容地捡起地上的毛线,将它同针织书一起放下。

“有一位热心的仆人为我带路。”

拂晓公笑着说。

“对了,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奥菲利亚一直都知道这位公爵的滔天权势。但是未曾想他能把手伸到北境王庭,伸到她的身边人身上。

克莱利亚有参与其中吗?

自从兄长娶了拂晓公的女儿,就很少回北境王庭了。他倒是经常来北境,但都是为了生命科学院的事情。

奥菲利亚已经快一年没跟他说话了。

不……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了。

拂晓公可能是这半个月来的第一个。

“抱歉,我现在不适合见人。”奥菲利亚冷淡而礼貌地下了逐客令,“请出去。”

“是因为待嫁吗?”

拂晓公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也走到梳妆镜边。

他的腿非常修长,又穿着如此花哨的衣服,走路时活像一只优雅漂亮的火烈鸟。

他继续靠近。

“说实话,对外声称待嫁就好像默认南王已经死了似的。这会让大公主十分不满。”

他的声名过于狼藉,连一向勇敢无畏的奥菲利亚都有些不安。她紧紧靠着梳妆台,抬头挺胸道:“这是您的妻子亲口说的吗?”

“前妻,前妻。”拂晓公摆了摆手,又按住她的肩膀,

让她重新在梳妆镜面前坐下,“你在发抖吗,公主殿下?”

他暧昧地贴近公主的脸颊,收获了深恶痛绝的眼神,于是马上发出“啊哈哈”的笑声,迅速松开了手。

一般来说,奥菲利亚不排斥正常异性的接触,但她对拂晓公敬而远之。这家伙永远在像公狗一样发情,毫无节制地享用女色。

拂晓公凝视着镜子里的她,忽然道:“你美得令人羡慕,公主殿下。”

这与奥菲利亚经常听见的话不同。

“羡慕?”

“是啊,长得漂亮,人生一定很容易吧。”拂晓公从镜面上摸了摸她的脸颊,镜中那双棕色眼睛很浅很浅,

在阳光折射下一眨不眨,泛出星星点点的金色。

他的手是温热的,但是让人心凉。

奥菲利亚听见他叹了口气。

他有些感慨地说:“如果我喜欢的女孩,有你一半……

不,三分之一那么漂亮,就可以少吃很多苦了。”

老师会给她无辜的眼睛打更高的分,同学会为了那样的美貌争相讨好。就连找工作,面试官都会平白对她多几分好感。

如果有人喜欢她,肯定没人会想“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子被优秀的男人喜欢着,她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反而会垂涎那样的美貌,暗叹自己的不配。

“不过作为公主,你的人生本来就已经够容易了。”拂晓公很快收好那几分感慨,笑着说,“我们明明都是既得利益者……某种程度上你的做派非常讨人厌。”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奥菲利亚接不上。

寻常贵族不像拂晓公这样说话。

任何礼仪课都没教过她该怎么回应这样直白的厌恶。

“你自以为很讨人喜欢吗?”奥菲利亚强硬地反问。

“不不不,我的自我认知还是很清晰的。”

拂晓公再次哈哈大笑,毫无芥蒂,“你呢,公主殿下,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奥菲利亚站了起来,虽然比他略矮一点,气势却完全不输:“我?我是北境的公主,圣王的子民,是这片土地未来的统治者,北境万民未来的牧束者。”

“哇,伟大的统治者、牧束者,您好。”

拂晓公笑得更开心了,“我是莉莉的男朋友。高贵如您可能不记得莉莉是谁了,她是……

“啪——”

拂晓公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耳光。

他愣了一下,摸摸脸,完全没想到这句话会带来如此后果。

他笑得更大声了。

“她是……哈哈哈哈……是自称为你朋友的一个小平民。哈哈哈哈哈!没关系,我回去会告诉她不要妄想的.您永远是她那高不可攀的统治者、牧束者……

他笑得前仰后合,说不出话。

奥菲利亚脸色越来越青。

“你把莉莉怎么了?”她再度抬手,不过这次拂晓公躲开了。

从拂晓公这种人嘴里吐出莉莉的名字绝对不是好事。

奥菲利亚对他引诱贫困女学生的事迹早有耳闻。他出手阔绰,只睡处女,而且每次都会带很多人上床。

她无法想象莉莉被召去这样的聚会。

那孩子绝对会被吓死。

“我把她养胖了五斤,这也算犯罪吗?”

拂晓公笑道,眼看公主的表情一点也没松动,他才收敛笑意。

他从毛线框里捡了一个红色的球把玩。奥菲利亚一把将其夺回,但是只攥住一根线头。毛线球看起来像一只鲜艳圆润的苹果,被毒蛇的尾巴勾住。

拂晓公抛了抛它,嘶嘶地压低声音问:“说回那个问题,你是理想主义者,还是实干主义者呢?公主殿下。”

此时此刻。

夕阳下的油画走廊。

莉莉等待的时候才感觉,自己真的很想奥菲利亚。

自从南王死后,她就很少听见奥菲利亚的消息了。

这似乎是所有公主的命运。

翻阅历史书,她们的故事总是在结婚后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那些或光荣或可耻的事迹,只剩下生了几个孩子或者难产的死讯。而平民更惨,她们不会被写下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莉莉深深地为奥菲利亚担忧。

即便公主是个坚强的人,见了南王那么骇人的死相,精神状态也不可能好。她又没什么朋友。克莱利亚忙于生命科学院的事情,跟她聚少离多,无法为她开解心绪。

南王死了。

奥菲利亚依然要嫁人。

嫁给南境的公爵。

莉莉早就听说奥菲利亚每天像南境的贵妇人一样学习针织。

这让她不得不承认,上次参加婚礼的路上,拂晓公的某些话是有道理的

“地位和财富,南王用这些来跟公主交换美貌。公主不跟他换,也只能跟更差的换。在她的选项里,南王已经是价值最高的了。”

现在南王死了,奥菲利亚得向下再找一个更差的。

甚至还要为他学习针织。

莉莉自己也织毛衣,但她无法想象奥菲利亚为男人学习做这种事。在她看来,奥菲利亚应该做一些更伟大,更了不起的事情。

她现在该有多压抑,多痛苦啊。

一想到这点,莉莉就自责不已。

因为婚礼之后,她再也没有给奥菲利亚写过信了。

在婚礼之前,莉莉一有空就会给奥菲利亚写信。奥菲利亚回得不多,可莉莉能感觉到她很珍惜她传来的消息。

婚礼上发生的事情,给莉莉留下了终身的阴影。

她至今都无法直面那一切——南王血腥不堪的死状,阴暗无光的壁柜,还有残忍剖开身体的性器。

她出于本能回避那些,自然而然地不再跟奥菲利亚联系。还在心里劝慰自己:这也是为了她好,看见来信,奥菲利亚一定会想起可怕的婚礼吧。

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飞地,蜘蛛,孩子,哥哥,学业、工作……奥菲利亚在她生活中的重要程度越发被稀释了。

莉莉真正感觉到自己跟这个地位悬殊的朋友渐行渐远,就是发现她已不再想起她的时候。

奥菲利亚那张美丽的脸,在记忆中也渐渐模糊了。

如果一开始是出于回避心理不再联系,那么后来就是因为畏惧。

莉莉忍不住害怕地想:这么久不联系,说不定奥菲利亚已经忘了“莉莉”这个人呢。

就算记得,也肯定在责怪她。

为什么不写信呢?为什么不联系呢?为什么要杀掉南王,让她现在不得不嫁给更糟糕的人呢?

莉莉害怕奥菲利亚恨她。

只要不写信过去,她就永远不会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样是最好的。

现在看着凯洛把公主带出来,马上就要与她重逢了,莉莉难过又担心。

那一丝丝喜悦显得微不足道。

她甚至害怕得想跑。

就这样远远地看一眼奥菲利亚,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其实也不错。

并不是非得见面的……

莉莉陷入了患得患失。

“为什么他们还没来……”

其实时间没有过去太久,是她太焦虑了,度日如年。混乱的思绪又把她带回上次婚礼。

上次,凯洛和库什同时出现,提出帮助公主逃婚,进而从北境王庭得到什么东西。

那时候奥菲利亚就很警觉。

她还告诉了莉莉:凯洛想要的其实是某间王室地库的钥匙。它在她的嫁妆里,是生物识别的。

“她不会有事的……

莉莉安慰自己,奥菲利亚比她聪明那么多,还早早看穿了凯洛的企图。一定对他有所防备。

凯洛现在没有符文工具,不一定能打过公主。

这么一想,莉莉就放心多了。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对着远远的楼道口望眼欲穿。虽然焦虑急迫,却哪也不敢走。

凯洛是个刻薄恶毒的人,如果他发现她不在原地,没准真的不让她见奥菲利亚。

莉莉使劲抠着面前的画框。

有几个人在画廊里来回走了三四次,对着她的后背指指点点。

她没注意到。

直到某个人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惊讶地扭过头来,发现是几个年轻男生。她跟一张有点熟悉但是说不清在哪儿见过的面孔对视了。

对方眼中闪烁着喜悦。

“真的是你……我在大厅里看见,还以为是我眼睛出问题了!”

其他人也纷纷说。

“太好了……

“要是在学院里可不好办。”

莉莉迷茫地看着他们,在记忆里确认了三四次,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些。

是同学吗?

她在学院的知名度也没有那么高吧。

对方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空间,直接从背后掏出一把餐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往她腰腹间狠狠捅了几下。

一瞬间传来的剧痛让人无法思考。

她看见了裙子上浸透的血,身体慢慢滑落到地上。眼前只剩下几双昂贵的皮鞋,耳边传来低声议论。

“该死的平民婊子,就是她杀了达比。”

“和校刊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打扮得真不起眼,要不是她撞上服务员,我都注意不到呢。”

“哈哈,笨手笨脚的蠢材。”

“可怜的达比,就不该看上这种捞钱的平民吸血虫。安息吧!”

在北境,贵族杀死平民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几个男孩随手把沾血不能用的餐刀丢进了旁边的花瓶里,然后扬长而去。

天色逐渐变黑。

莉莉的视线也是。

她最后想的是,没关系,至少她倒在原地。

马上奥菲利亚就过来了。她会得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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