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3 章
错过
这只是寻常的一天,学院裁判所里的空气却异常沉重。
有令人不安的消息从中央显圣神庙传来,法尔琉斯整整一天闭门主持会议,拂晓公也联系不上他。
当他们见面时,夜色已经非常深了。
法尔琉斯独自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下,看着繁星点缀的古老学院轮廓。
他的金发在夜灯下泛起柔滑的涟漪,神情安静又温和,像一株无害的浮萍,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剧变。
“开了一整天会……是因为代理教宗的事情吗?”拂晓公推门进来就问。
法尔琉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将手边的一本册子扔给他。
拂晓公接住,随便翻了两页。
“校刊?它又乱发什么了?”
“总结了近年来学院里的非自然死亡。”
法尔琉斯眉毛蹙起,露出淡淡的愁容,
“为什么要让这种东西刊登出来?现在是非常关键的时期……我的辖区内不能有一点负面消息。”
拂晓公尴尬一笑。
“人们对离奇死亡事件总是有非同寻常的兴趣。我会派人去警告……
“不必。”法尔琉斯冷淡道,“我这边已经通知回收并销毁了。”
拂晓公再一次为他的“疏忽”道歉。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一个监督校刊内容的职责。
“莉莉的脸出现在那上面,我不喜欢。”法尔琉斯又叹息。
拂晓公可以确信他是因为莉莉,而非什么“非自然死亡”的负面消息,销毁了这一期校刊。
不想让别人看见莉莉的脸。想要把她藏起来。
这种想法太扭曲了。
他劝说法尔琉斯:“她的脸也出现在毕业纪念相册上,学生们人手一份,比校刊传播广多了。这些都是正常的曝光……法尔琉斯,你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太强烈了。”
“毕业相册这种未经审查的出版物也不应该随意流通。”
“毕业相册不是‘出版物……算了,你要销毁就销毁吧。”
拂晓公快速放弃了劝说。
因为根据他的经验,任何人都无法让法尔琉斯改变想法,只会让他愈发坚定。
他是非常标准的理想主义者。
当然,这个“理想”对他而言是“理想”,对其他绝大部分人——比如拂晓公——来说,就只是发神经。
“北境慈善晚宴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拂晓公很少跟法尔琉斯汇报工作。
因为法尔琉斯是全知的,根本用不着他说。
所以大部分时候,拂晓公跟法尔琉斯汇报工作,都是为了转移话题。他不想听法尔琉斯对莉莉的偏执想法。
“让他们用库什的请柬进去,找到东西,安静撤离。非常简单。”
“你打算杀了公主吗?”法尔琉斯冷不丁地问。
“不——当然不,为什么这样问?”
拂晓公厌恶地摆了摆手,“我对美女一向有很高的容忍度。况且她是克莱利亚的妹妹,克莱利亚为生命科学院做了很大的贡献……
“我只是感觉你没把公主的婚约放在心上。让她尽快嫁给我们的人吧。”法尔琉斯淡淡地说。
“你说得容易!”
拂晓公不满地怒斥,“她要继续嫁人,得先证明南王已经死了。但是南王一旦确认死在婚礼上,大公主是不会轻易放过北境王室的。至少得维持南北友好关系,等生命科学院在北境站稳再说……”
“这么麻烦,那就杀了她吧。”
法尔琉斯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好像他讨论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把即将报废的椅子。
“不,我还打算让莉莉见见这位老朋友呢!!”拂晓公大喊。
他往前迈出一步,穿着拖鞋的脚趾深深地陷入长毛地毯。法尔琉斯转向他,眼神如青空般遥远冰冷:“说起莉莉……不许讨好她。”
这家伙肯定是疯了。
“是你要求我照顾她的……”拂晓公说。
“是照顾,不是讨好。”
“满足心理需求也算照顾。”
“你做的事情可远远不止满足心理需求……
拂晓公猛地顿住,后撤了一步:“呃……我以为你是不介意的?”
如果这家伙真的介意,从最开始就不会让他一起上莉莉吧?现在来说这个,到底算什么意思?
不过法尔琉斯是个神经病,不能用正常思维揣摩。没准他觉得三个人可以,两个人不行。
“……总之,不要去讨好她。”
法尔琉斯的视线又一次移向窗外,蓝眼睛在逐渐落幕的天色下显得很疏冷。
麦克德莫克并不算讨人喜欢。
但是他想讨人喜欢,也非常简单。他可以风趣幽默,也可以温柔妥帖,总有少女在他身上飞蛾扑火。
法尔琉斯很反感他这样对莉莉。
莉莉是经验匮乏,感情真挚的孩子,别人给了她什么,她就会尝试回馈什么。如果麦克德莫克表现出“爱”,莉莉一定会尝试回应他。就像他们交往时那样。
法尔琉斯为此很烦恼。
他的患得患失由来已久。
可以确信莉莉爱他,爱着自己的哥哥。但即便从她手里分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喜欢给别人,法尔琉斯都觉得不可接受。
因为那一点点喜欢,可能是真的。
而那份无比确信,比任何人都更强烈的爱意,却是空中楼阁。
“我真不理解你在说什么……厨房每天准备她喜欢的菜单,算讨好吗?让她每天跟好朋友一起上下学,这算讨好吗?”
这些在拂晓公眼里都是正常的待客之道,“你要是实在介意,不如直接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吧。”
法尔琉斯告诉他
如果你做这件事的目的是“让莉莉更喜欢我”,那就不行。
所以拂晓公立即明白了。
他在嫉妒。
“我……”拂晓公无话可说,“先去准备下周的计划了。”
法尔琉斯沉默着点头。直到他离开前,都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额头抵着落地玻璃思考。
此时此刻,夕阳黯淡的画廊,所有的画作都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脏。有人裹着破破烂烂,散发异味的黑色“披肩”匆匆经过,在地毯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与红色的细毛融为一体。
凯洛离开地库后,从楼上看了一眼画廊,没看见莉莉。
她一向喜欢乱跑,从不听劝。
不过凯洛还是怀着“她可能蹲下了”的想法,到走廊里多看了一眼。
结果不见人影。
出发前,拂晓公让狼人随行,凯洛还嘲讽他:“怎么?怕全知之眼不管用,把我放跑了吗?”
拂晓公回答说“不是的。”
得益于校刊的猎奇八卦文章,学院里有些关于她的不良传闻。
派出狼人主要是为了保护莉莉。
凯洛听了也不觉得奇怪。
莉莉从入学开始就意外不断。这几年,学院,甚至是整个大陆,几乎所有大事变都跟她有关系。
她完全是灾星一个。
直到现在才有人捕风捉影地把这里面某件事跟她联系在一起,才是凯洛真正觉得惊讶的。
不过凯洛依然选择支开了狼人。
狼人可以定位复仇标记,鼻子也很灵。是一种粗暴又原始的追踪器。假如真的有办法规避法尔琉斯的“远观”,也不一定躲得了如此灵敏的“近察”。
事实证明这是很有先见的。
如果凯洛逃出宝库的时候有狼人在身边,裹尸布就完全没作用了。现在他只需要离开复仇标记的范围,就能彻底脱离拂晓公和法尔琉斯的掌控。
他穿过整条画廊,也没有找到莉莉的踪迹。
算了,喜欢乱跑就随她乱跑吧。
反正已经也到了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年龄。
凯洛没有浪费一秒时间,直接走出大厅。
外面正在举行拍卖,气氛热火朝天。
所有灯光都汇聚到某件昂贵的古董上,人们的视线无服分给一身黑衣的凯洛。最多在他经过时被气味熏得皱皱眉。
远处钟楼传来了沉重的整点报时。
凯洛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句话-“如果半小时你没回来,我就自己去找奥菲利亚。”
他的步子蹲住了。
刚刚发生了很多事情,一切紧张激烈得令人目眩,让他对时间长度的感知有点模糊。但是听了钟响,他发现自己也没离开多久。
最多只过了二十分钟。
莉莉说半小时后就自己去找。
那她应该至少要等够半小时吧。
所以现在她不是应该还在走廊里吗?
凯洛迟疑了一下。
不,他找过走廊了,没有人,没有任何特殊痕迹。
她肯定是走掉了。
现在回去再看一遍,她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原地。
那个该死的女仆是拂晓公的人。
她肯定去通风报信了。
等王室确认公主的死亡,就会封锁所有进出王庭的路段。拂晓公也肯定会迅速赶来,等那个时候就来不及走了。
凯洛只能打这个时间差离开王庭。
“啧……我早就说了她是拖累。”
他自言自语一声,以最快速度折返画廊。
这里的确空无一人。
但是这次他发现,莉莉之前站的地方,有一张画被摘掉了。旁边的花瓶也有移动痕迹,地毯的压痕清晰可见。
他有种奇怪的直觉。
这种直觉在靠近花瓶时,被走廊里呜咽回响的风声放大了。
他的心跳一直在提速。
奥菲利亚那张熟悉的、经常出现在他课堂上的面孔染满鲜血的样子,也在他脑海中闪烁了几次。黑夜带来某种不祥的预兆,恶毒的诅咒如影随形。
凯洛看见和他差不多高的花瓶口。
黑漆漆的,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屏息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里面空无一物,看来是虚惊一场。
……啧。”
凯洛又咒骂一声,以最快速度奔向出口,为自己神经兮兮的折返行为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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