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等她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雪后的阳光澄澈得像水，爬上窗台，洒在被子的褶皱里。

一觉睡醒，身体已经舒服许多。她记得昨晚做了梦，可梦里是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只剩下枕头上的一片潮气。

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去摸手机。

可除了手机，指尖还碰到了一样别的东西。

硬纸的触感，厚厚的，很沉。

她好奇地拿出来看，吓了一跳。

是个红包，被钱撑得变了形，鼓得夸张，里面的钞票张张崭新。

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赤着脚下床看了看，果然，池庚垚不在。

大年初一都忙，他多半是出去拜年或者接待客人了。

这钱她不敢拿，也不应该拿。梁斯翊把红包塞回他的枕头底下，又回到床上，腿支着，边晒太阳边给手机充电。

顺手，她也把秦江雪的转账退了回去。

【你也是，新年快乐】

刚摁下发送键，院子清脆的鸟鸣里突兀地多了两道人声。

她心里突突一跳，忙放下手机，只有一双眼睛露出窗沿，偷偷往外看。

池庚垚在院子的雪地里站着，他利落硬挺的短发用发泥和摩丝固定住，大衣在风里敞开，显得英气逼人。

他正在和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说话，门窗关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见那姑娘扯着他袖子撒娇似的摇了摇，男人抱着胳膊站着，抬头望天，过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笑，冲着她点了点头

“睡醒了？”

他推门进来，接着反手把门合上。

梁斯翊应了一声。

她已经起床换好衣服，正在洗漱。用温水洗干净脸，毛巾擦干水珠，从洗手间出来时，却发现房间里除了池庚垚，还多了一个人。

是刚才在院子里和池庚垚说话的女生。

少女的脸型五官和池庚垚神似，充足的日晒给予她小麦色的皮肤，体型健康匀称，宽松的hoodie配紧身瑜伽裤，领口处露出来半截纹身。

“我妹妹，池湘宁……” 池庚垚介绍。

“哥，我自己说。”

池湘宁不满地斜了她哥一眼，转头冲梁斯翊笑，“Hi，我叫池湘宁，你也可以叫我Jaden。”

梁斯翊茫然地做了个自我介绍，不知道池庚垚好端端的把他妹妹领进来做什么。

直到男人有事再度离开，池湘宁领着梁斯翊逛了胡同、公园，回来又在院子待着，熟人人问起来，便说梁斯翊是她美高的好朋友，过年来北京旅游。

池湘宁撒谎不带脸红的，倒是梁斯翊先不好意思了，耳根一整天都发烫。

什么美高，她连国门都还没迈出去过。

幸好她从小就知道怎样招长辈喜欢，嘴甜，爱笑，又有带小孩的经验，很快就跟池家的大人小人们打成一片。

太阳要落山了，气温也下降得很快，池湘宁和梁斯翊开始往家走。

池湘宁今天心情格外好，走路都觉得脚软。想不到回国待一周，帮她哥一个小忙，她哥竟然答应给她换辆新车。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和朋友打视频分享这个好消息，时不时发出一阵激动的爆笑。

梁斯翊则对此一无所知，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荡秋千，闭眼享受着天地间的一点余温。

忽然间，她隐约听到铃铛的声音，掺杂着两声奶里奶气的猫叫。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只橘色小猫从角落的阴影里出来，贴着墙边走，最终停在离梁斯翊不远的地方。

小猫一点都不怕人，脖子上挂着个纯金铃铛，眼睛圆圆的，安安稳稳坐在了地上。

梁斯翊怕惊动了小家伙，一点点靠近，慢慢地拉开羽绒服的拉链，在内侧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小袋用透明封口袋装着的猫粮，抓了一点放在地上。

上次没能救下小区门口见到的那只流浪猫，现在她的书包和羽绒服外套里现在都常备着一点猫粮狗粮，碰到流浪的小动物便会喂一点。

她也蹲在地上，一人一猫面面相觑。不作声看了好半天，越看越觉得这猫有点眼熟。

可能是在哪碰到过的流浪猫……可流浪猫哪有被养得这么好的，皮毛锃亮，油光水滑。

“五十，过来，来姐姐这儿。” 池湘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她拍拍手，朝小猫张开双臂。

“这是你的猫吗？它叫五十？” 梁斯翊转头问池湘宁，觉得这名字有点好玩。

池湘宁轻松把猫托起来抱着，小猫脖子上的金铃铛又是一阵轻响。

“不是我的，我哥的，他说花五十块钱买回来的，就叫五十。”

梁斯翊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人都傻了，嘴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着，呼气时从肺里呵出一大团白雾。

原来是被他带回家了。

池湘宁说着，把小猫放进梁斯翊怀里，“来，五十，认认小嫂子......”

“哎！不是！......” 梁斯翊脸都吓白了，快速环顾一圈，见四周没人才松了口气。

她一边抱着猫，一边压着嗓子跟池湘宁急急地说，“我跟池总不是那种关系。”

“What？？”池湘宁一脸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我哥还让我帮你买过衣服呢！”

“什么！？”

梁斯翊差点把猫抱掉了，手忙脚乱地稳住。

“他家里的那些女装啊，之前我和朋友逛街，他让我帮忙买的，”

池湘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没错，就是给你买的，尺码差不多。”

“他又不是慈善家。资本家欸，没关系干嘛对你这么好。”她摊了摊手，理所当然道。

池家家风极严，池湘宁压根没往什么包养、金主那方面想，在她眼里，要真是那种关系，家里早炸了天。

梁斯翊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被人窥破了这层关系，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几次找借口绕到大门准备开溜，却都被池湘宁拽了回来。

二哥交代过的任务，怎么着都得完成。

新车近在眼前，她可不能让人跑了。

*

池庚垚和大哥池庚良又是替长辈们拜年，又是去京郊上坟，直到晚饭时间才回来。

“每年都是你们跑，辛苦了。”

说话的是池家三兄妹的母亲——荣惜元，中年妇人保养得好，穿着驼色高领毛衫，头发绾得光滑，一丝不乱，盘成一个圆圆的髻，规整地搁在脑后，雍容典雅。

她左手端着碗，起身去盛汤。腕子上戴着个辣绿色的玉镯，盛汤时磕了下瓷盆，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年期间池家只留了一位阿姨，池庚良换鞋进门，脱下外套往阿姨手里一递，笑着说，“哎呦，妈，您这话说得见外了不是。”

“关参谋长那边也都去过了？” 女人把盛好的一碗汤放在老太太手边。

“嗯，都去过了，放心吧您。”

娘俩一问一答，池庚垚跟在大哥身后，从头到尾没搭过嘴，只在落座时，看过来的眼神在梁斯翊身上停了几秒。

梁斯翊坐在池湘宁右手边，在池庚垚的斜对面。

然而现在她的注意力却都被池庚垚的母亲吸引了，更确切地说，是那双手。

她的年龄应该比妈妈宋玉琴大，然而看到那双手，梁斯翊又不确定了。

那双手的手背上没有一星半点的斑痕，指节匀称，细长，白净得像少女。冬天不会因粉笔的粉末干裂发痒，夏天指缝里不会留着抹布的味道。那样的手，总是温柔从容的，小孩子犯错了，就轻轻拍一拍脑袋，哭了，也只是拇指一抹，替孩子拂掉眼泪。

最后一碗汤是给她丈夫盛的，池父正在跟老爷子说话，随意地抬手一挡，把递过来的汤隔在半空中。

妇人的手顿了顿，也没再坚持，默默把碗端回了自己这边。

池庚良注意到饭桌上唯一的生面孔，问道。

“这位是？”

池庚垚一个眼神瞥过来，池湘宁立马接收到信号，替梁斯翊回答：“我朋友，来找我玩的。”

后面饭桌上添茶倒水的活都是由阿姨来做，池庚良圆滑健谈，池湘宁开朗活泼，饭桌上大部分的话头都被他们两个接了去。

池庚垚排行老二，上与家族企业几乎脱钩，无法为父母分担，下不及妹妹年幼，得不到家人过多的注意。

他身子靠着椅背，一言不发地坐在大哥旁边，需要喝酒的时候便起身陪一杯，收敛起锋芒毕露的强势，和在公司杀伐决断的样子判若两人。

“锅里有饺子，小梁要不要吃点。” 池庚垚母亲面容和蔼地问她，“听湘宁说你们下午包饺子了，自己包的饺子，吃起来香。”

“好，” 梁斯翊迅速站起来，对池家的阿姨说，“没事阿姨，我自己去盛。”

下午和池湘宁闲逛，正好看见阿姨在厨房包饺子，她们两个也凑热闹包了几个，只是她技术不精，肉馅放的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好几个在包的时候就有露馅的征兆。让别人吃也太尴尬了，不如趁这个机会捞到自己碗里偷偷吃掉。

可没想到的是，池庚垚也座椅起身，竟然先一步往外走。

“我也吃，顺便一块盛了，还有谁要？”

池湘宁说她也要。

池庚垚端着一盘水饺和一个碗从厨房回来。那一盘馅大皮薄，品相完美的饺子放在了两位女士面前，他自己则拿着碗回到座位上。

低头一看，看到碗里皮馅分离、七零八落、乱七八糟的水饺，着实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夹起一个放到嘴里，认真咀嚼着。

人家聊家长里短，梁斯翊专心埋头干饭，吃累了靠在椅子上休息，一抬眼，正对上斜对面那人的目光。

男人冲着她动了动嘴型。

好吃吗。池庚垚问。

嗯。梁斯翊轻轻点头。

看着她点头，池庚垚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难得让人感觉温柔。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