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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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斯翊是第一批到达的。
刚到阿木津,天还早,太阳却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
在招待所放下行李,把秦江雪给她带的水果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到阳台背阴的角落。顺着郊外小路往前走,远远看见纳吉河像一条银带子,静静地卧在绿野之间。
河流正在迎来它的丰水期,水涨得很满,泛着青亮亮的光,岸边的草被水滋润得发亮,一簇簇地贴着地皮往外冒。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味儿,掺着青草气和泥土味,扑到脸上,软绵绵的,让人觉得踏实。四下没有人声,只有虫子在草里叫,时不时一两只水鸟掠过,影子在水上一晃,就不见了。
河岸不远处,在村子的边缘,被水泥灰墙和大铁门围起来的,是她即将去支教的学校。
今年暑假,市大学生支教团有四个地区可供报名,梁斯翊选择了离北京最远的阿木津。
从首都机场坐四个小时飞机,三个小时火车,两个小时大巴,折腾了半宿,今早才抵达。其实这个暑假,她还有更遥远,并且看起来更聪明,更正确的选择。
比如坐十七个小时飞机,坐到腰酸背痛,两眼发直,落地波士顿,站在MIT的校园或者实验室门口,让博后学姐帮自己拍一张剪刀手姿势的打卡照片,配上文字
接下来的两个月,请多多关照啦。
放弃MIT暑研的机会来支教,宿舍的舍友们不理解,实验室的导师不理解,连她自己,在拒绝了MIT的offer后的每个失眠的夜晚,也不理解。
勇敢和愚蠢仅仅一线之隔,青春期的叛逆原来也还没结束。她做选择时并不洒脱。给MIT的教授回复邮件时,打字的手指都抖个不停。
按下暂停键,更类似一种断臂求生的出逃,在背叛理智的那个瞬间,她终于感受到了忠诚和自由。
人总是在欲望尚未满足时的空虚和满足后的厌倦之间摇摆。医生说她好了,但她自己觉得,或许焦虑永远无法被治愈。从焦虑发论文,到焦虑发更好的论文,再到焦虑如何平衡搞钱和科研。
北京的一切都太混沌了,回想近三年的时间,她印象深刻的,只有寥寥几个成功的瞬间。“成功”的滋味又过于美妙,常常有种自己已然是世界中心的错觉。
然而残酷的是,时间不会留给她任何慢镜头。这些短暂的高光,在瞬间的闪耀过后会迅速黯淡,她也必须立刻投身下一个项目,只有一直在产生价值,才能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一路疼过来,当意识到生命的重量原来只能用几页论文成果衡量,她决心到别处去看看。现在站在一望无际的荒野,头顶鸟群飞过,举目无人,心中竟生出一点孤寂的悲壮。
梁斯翊掀开斜挎包,从包里拿出罐啤酒。
自己先喝了几口,又想到徐敞,易拉罐倾斜,将剩下麦色液体浇到脚下湿润的泥土。
*
梁斯翊在外面待到傍晚才回招待所。
招待所在镇上的一座小院里,是上世纪风格的三层小楼,外墙刷了层灰扑扑的水蓝色油漆,所有在阿津木支教的学生统一被安排在这里住宿。
每层楼的走廊上有一排房间,房间里面是和酒店标间差不多的配置。
东西两头靠墙各摆一张床,两张桌子,热水壶,暖壶都有,但也仅限于此,再多一点就没有了,墙皮顺着暖气管线四处开裂,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铺好床单的功夫,同一间房的室友洗完澡回来。
新舍友叫刘子怡,师范大学新闻系的学生,大三,浙江人。
房间里网络很差,信号也几乎没有。一颗黄色钨丝灯泡挂在天花板,两人坐在灯泡下聊天。
刘子怡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这儿的环境很新鲜,用她的话来说,有种玩大型扮演游戏的刺激感,正说着话呢,她放倒拉杆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包接一包的零食。
梁斯翊有点震惊,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能吃到五道口枣糕王的枣糕。
“我男朋友昨天排队去买的,还新鲜呢。” 刘子怡打开纸袋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又掰了一块大的给梁斯翊,闭上眼睛,眼睛弯弯,一脸满足的享受。
“你男朋友真好。” 梁斯翊抿掉嘴上的蛋糕渣,笑笑,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
刘子怡狠狠点了点头,她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薰衣草味的洗发香波一圈圈扩散。她很是赞同梁斯翊的话,“嗯呢,所以我们准备明年一毕业就订婚。”
“一毕业,这么快呀。”
“想尽快结婚,早点生宝宝,这样恢复的也好一点。”
“不影响找工作吗?”
刘子怡摇头,“我一直想当老师,我男朋友跟你是一个专业的,现在行情好,他也打算毕业就找工作。”接下来的几天,梁斯翊对小情侣的恋爱日常已经门儿清。
她教高年级的数学课,刘子怡教小学的语文课。刚在黑板上写下一道课堂习题,讲台下的学生们刷刷动笔。手机来消息,她瞄了一眼。
刘子怡:【男朋友寄的快递到了,中午就不一起吃饭啦】
“有人来解一下这道题吗?”
梁斯翊放下手机,手里的小竹棍敲了两下黑板,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晒进来,讲台下昏昏欲睡的孩子醒了一半。
这里的学校几乎没有升学率,所有也没有严格的年级概念,初三年级,班里孩子最大已经十七岁,最小的才十二岁。
孩子们大多是留守的,爹妈出去打工,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管着。可老人年纪大了,眼花耳背的,连自个儿生活都费劲,还能管得了孙子。
家里又穷,吃穿都勉强,别说补课,连盏像样的台灯都没有。孩子们放了学回家,没人监督,电视一开,手机一刷,作业扔在一边。第二天一早,东抄一段,西抄一段,交上去就算完事。
自己并非经验丰富的教师,很难将数学课讲得妙趣横生,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备课,想减少一下课堂的“昏睡率”,如今看来收效甚微。
举手的一个都没有,还没到下课时间,后排交头接耳的倒是一个不少。
“上课时间不可以聊天!” 教鞭又挥了两下,她大声正色道。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梁斯翊注意到第二排的一个学生,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反复几次。
梁斯翊对这个学生没什么印象,大概是个沉默安静的轮廓,一行行对照着讲台上贴着的座次表,念出她的名字,“谢春红。”
“谢春红,是你吗?” 她抬头问举手的学生,“你想试一下这道题?”
被点到名字,对方“蹭”一下站起来,脸蛋不知道是被晒红的还是因为被点名而红的,红得发紫,接着点了点头。粉笔交给学生,梁斯翊退到讲台下方,“这是一次函数的压轴题,难度比较大,不会做也正常,不要有压力。” 学生站得离黑板很近,鼻尖都快要蹭到白灰,听到梁斯翊说话,依旧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几分钟后,清晰完整的解题过程呈现在黑板上,谢春红站到旁边,沾满粉笔灰的手绞住裤缝。
“嗯,很好。” 梁斯翊检查着答案,满意地直点头,“非常好啊,比标准答案的思路更直接。”下课后,梁斯翊收起课本准备走,讲桌前忽然递过来一张纸。
哦,是刚才上黑板做题的学生......叫什么来着?
谢春红?好像是。
“这是什么?” 她拿起边角卷曲发黄的草稿纸,仔细看过以后,发现是黑板上那道题的另外三种不同解法。
“很棒,都写对了。”草稿纸还给对方,她笑笑。
对方始终低着头,并不与跟她对视,却终于开口,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梁老师,练习册上的题我都写完了。”
梁斯翊有些惊讶,抱着教材往教室外走,“写完了?我还没讲完,你怎么写完的?”谢春红瘦小的个头,小跑着跟上她,“自己一边看书一边写的。”
“有不会的吗?不会的题别攒着,可以随时去办公室问我。” 看了眼表,还有三分钟上下一节课,“下节上语文,回去吧,老师得走了。”
“老师,你还有别的题吗。”
梁斯翊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愣了下,随后嗯了声,“下午放学,来数学办公室。”
中午刘子怡不在,梁斯翊一个人坐着乡际巴士,呼吸着满肺的汽油味,一颠一颠地去了县里的新华书店。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几乎将初中区的教辅都看了一遍,挑了几本编写最好的结账。
阿木津的白天很长,放学后,天依然是亮的。
泡好一杯大麦茶,阳光安静地照进房间,风从远方而来,将办公室虚掩的门吹开。她的学生抱着书包,恰好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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