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他们被班主任硬留下来,说好久不见,中午一起吃个饭,已经订好了餐厅。
还有一节课的时间才到午休,几个男生结伴去操场打球。王佩雯没去,她和常静是发小,对方在林大读书,也在学院路上,两人平常难得一见。
就这样手挽着手,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店叙旧。
咖啡店冷气开的很足,员工们都穿着卡其色长袖衬衣,两人一进去都冻了个通透。
王佩雯把原本想点的冰美式换成热巧克力奶,常静和她点了一样的,外加两份蓝莓芝士蛋糕。两人端着托盘靠窗边坐下,热气在玻璃内侧氤氲起一小片雾。
“他俩还在一起呢?”
空调直吹着,常静用手心握住冰凉的手肘,她顺着王佩雯的视线向远处,有些惊讶道。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梁斯翊和秦江雪已经谈了四五年恋爱。
从高一起,两人就已经走得很近。
在二中,男女生不正常交往是件天大的事,轻则停课重则退学。
两人在学校并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但仔细观察就能很明显的发现,挨在一起时,男生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往女生那侧倾斜。
那一点倾斜,不是一米和零点九米的区别,是“其他人”和“自己人的区别。这个习惯,他保留到了现在。
马路对面就是大海,这个时间,沙滩上人不多,琉璃状的海水轻拍岸边,一对年轻人的背影在一片空旷里格外显眼。
“……不好意思。”
肩膀已经不小心碰到了梁斯翊的肩,他重新坐正。梁斯翊摇摇头,表示没事。
透明的海水要漫上来,她把脚往回缩了缩,几粒沙子飞起,掉进鞋后跟。
“有人游泳。” 她手往远处一指。
“你现在也会游了吧。” 秦江雪问。梁斯翊摇头。
“大二不是有游泳课吗。”
“那是在游泳馆。我在游泳馆都游得很烂,更别提在海里了。”
秦江雪听出她的幽愤,笑笑说那也是,安全第一。
阳光滚烫,晒得脚脖子发红发痒,风带着大海特有的咸腥味。
又过了许久,梁斯翊摆弄着鞋带,开口。
“对不起。”
秦江雪的头发被风吹成偏分,梁斯翊的裤子紧贴着腿,勾勒出小腿的形状。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梁斯翊松开扎紧的马尾辫,手指插进后脑勺,轻轻抓了抓:“分手那天 我不该说话那么难听,我那时候压力太大了。”她低头看着缠绕在手指上的皮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欠你一个道歉。” “还是好聚好散,比较好。”
好聚好散这四个字听着刺耳。秦江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埋进潮湿的沙土,沉默片刻,问道,“你的论文怎么样,还顺利么?”
“嗯,被接收了。”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眉间的紧绷散开,身体向后倒去,平躺在松软的沙子上。微弱的陷入感,让湿意从四面八方一点点渗进皮肤。
“那就好。”他望着蓝天,“不用对我道歉。”重新闭上眼睛,阳光印在视网膜上,一呼一吸间,咽喉被带走了水分,嗓音些许干涩。
“你只是不喜欢我了,不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不是的。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
现在闲下来,她还蛮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轻松,自在,安心。但变数太多。
上大学以前她的生活里只有学习,现在她为了赢,生活多了太多缺口。
缺口在哪,欲望就在哪里生长。
没有什么合适的位置可以留给感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度变得忙碌,然后他们又会重复从前的痛苦,继续那些争吵,内耗,冷战,继续两败俱伤。脑子里想了很多,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粒,提着鞋子走到马路边,买了两根竹筒粽子。
推车的大娘一眼认出梁斯翊这个老主顾,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长高了,硬要再搭一根烤肠。秦江雪喜欢吃甜的,她便和以前一样,把裹满砂糖的那根递给秦江雪。
他接过粽子,依旧躺在沙滩上。
多年相处的默契,也让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梁斯翊盘腿而坐,掏出手机看了眼邮箱。
邮件的标题五花八门,多是科研合作与项目邀约,搞钱的搞研究的都有,微信也有新的好友申请。一两个月过去,她也从最开始的激动兴奋,到现在变得麻木。
风口上,谁不想趁机捞一把,用交叉学科的名头混几篇论文。没有路和路太多都是一种困扰。
到底要往哪里走呢?
把手机收起,用竹签在地上胡乱划拉着线条。
当世界在眼前徐徐展开,当一只小鱼从河道进入海洋,兴奋很快会变成迷茫。继而对这自由生出不可名状的恐惧。
那是没人指引的前路,找不到着力点的浆,和被万重山硬生生撑大了的眼界。向往自由的人,要先套上名为自由的枷锁。
她不够幸运,当不了那个例外。
*
眨眼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两人往学校走,正好碰见王佩雯和常静从咖啡店出来。王佩雯原本和常静在前面走,忽然转身,变成倒着走。
“听说你妈妈升副市长了?” 她也是在饭桌上听爸妈聊八卦才知道。这话是对秦江雪说的,王佩雯笑意盈盈,说完还接了两句恭喜。
虽然都是老同学,但秦江雪从来不会在外面提及自己的家庭。他愣了一瞬,出于礼貌微微点头。王佩雯看出来秦江雪隐隐有些抗拒的态度,很快换了个话题。
“你们回去也要准备期末了吧。”
秦江雪这次没接话,梁斯翊受不了尴尬,便道,“我晚点儿,这学期选的课不多。”
“那还行,唉,我们学校刚跳了一个,还是我直系学姐。”
“跳?”梁斯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跳什么?”
“跳楼啊,也不知道能赔多少。” 王佩雯叹气。
梁斯翊在T大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对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过是感到惋惜。直到考完期末的第三天,徐敞死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他是在宿舍上吊死的,学校匿名论坛里,有人说新增一例晴天娃娃,没过一小时,帖子被删除。这件事被压在实验室这一级,别说院系的其他人,就连在楼上实验室的仝姝都没听说。
实验室的空调呼呼往外吹冷风,梁斯翊手里转着笔,木然地盯着旁边没人的工位。
听说下周就要新来一位海归博士。徐敞的个人物品早已被清空,一切恢复成最初的配置:一张桌子,一张黑色办公椅,一个老显示器。
黑色办公椅子的扶手一个还是歪着的。
因为徐敞总喜欢翘着腿敲电脑,这样空间能大一些。
梁斯翊走过去,默默把扶手掰正。走好,敞哥。
*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湘菜馆子,空气里都是辣椒和麻椒的味道。
周五的晚上,店里生意好,服务员小跑步,刚放下啤酒,又送来两听北冰洋,很快,点的四个菜两碗米饭也都上齐了。
“好了。” 啤酒溢出玻璃杯边缘,秦江雪用手去挡,忍不住提醒道。梁斯翊拿着酒瓶坐回椅子,一仰头,对着瓶子咚咚咚喝了一半。
今天下午在三教自习,时隔大半年,他第一次收到了梁斯翊的消息。
【晚上有空么,能和我吃个饭吗。】锁屏,扣住手机,面无表情。
既然已经分手,为什么还要找他,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找他?
钓鱼么?
拿他当消遣?
心一下子就乱了。
几分钟后,手机回到手里,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理智告诉他要拒绝。
他应该拒绝的。但要怎么做。
这么多年,他从没拒绝过她。
从两个人见面到上菜,梁斯翊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她像抱玩具一样抱着酒瓶,红着脸,红着眼,流着眼泪。
徐敞出事的一周后她才彻底缓过劲来,在一个只有她一个人早到工位的清晨,巨大的痛苦后知后觉,瞬间将她吞噬。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无声无息消散了。
没有人会一大早拎着保温壶从门口进来,没有人会在深夜带她一遍遍debug,没有人会分给她从老家寄过来的的红肠和酱菜,没有人会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跟她讲八卦。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经历过的离别太少,对这种失去的感觉太陌生。
和以往遭遇的学习和工作上的痛苦都不同,它虚无缥缈,痛不到实处,所以让人无能为力,不是靠她熬几个夜,多看几节网课就能解决的问题。
要多努力,才能忘掉生命中曾出现过的一个人。无解。
泪水落进酒瓶口。
秦江雪面前的筷子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她在这边流泪,他那边也一下没动。她伸手抽纸巾的时候看到,又忽然想笑。
自己真是个混蛋。
怎么明明分手了,在情绪崩溃时,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他。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介于朋友、恋人、亲人之间,又游离在外。比朋友更亲近,比恋人更松弛,比亲人更让人安心。
他不会不管她。
卑劣的第六感在脑海里如此叫嚣道。
前后桌的喧哗渐渐熄火了,空气里二手烟和饭菜的热气都散得七七八八,梁斯翊面前堆满了皱巴巴的纸巾团。 秦江雪这时站起来,拿过来把垃圾桶,将纸团收了,纸团上沾着的眼泪鼻涕蹭到他手上,他不作声地擦干净,又拿起地上的暖壶,往不锈钢茶壶里倒热水。
一口气把自己杯里的酒全干了,重新倒满茶水,放在梁斯翊跟前。
“论坛上的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 梁斯翊又开了一瓶酒,酒瓶启子往桌上一拍,用沙哑的嗓子问。
“没有,我很少看论坛。” 他摇头,如实说。酒瓶被她擎在手里,梁斯翊说徐敞死了。
徐敞就是一直带她的那个博士,秦江雪还见过一次。
秦江雪想起来这号人,下意识的想要去握她的手安慰,指尖刚触碰到她的指尖,忽然意识到这样不妥。情侣之间叫安慰,朋友间这叫趁人之危。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手掌支着脸,看着她,眉头微微拧起。
梁斯翊开始倒抽气,身子一抖一抖,话语断断续续,“我今天才知道他爸要做心脏搭桥,他想赶紧毕业工作,往家里寄钱,给他爸用上进口材料。考试那两周我没去实验室,没想到竟然和老板撕破脸了。”
喝醉的人脑回路混乱,情绪超越理智主宰了一切。
“是不是因为我......我太差劲了,所以你们都要离我这么远......你,敞哥,我爸妈,我弟 ”
“我妈说没良心会遭报应的,”
梁斯翊喝的半醉了,靠在椅背上,脑袋朝一侧耷拉着,胡言乱语,“这就是报应吗。”
一桌子菜几乎没动,她终于支撑不住,趴倒在桌子上,散开的头发粘在脸上,发绳早就不知踪影。一整晚,秦江雪一粒饭也没吃。最后是他去结的账。
扶着梁斯翊从饭店出来,在路边拦车,准备打车带她回学校。
“哥 ”
身旁的人声音太小了,他要弯下腰才听得见,梁斯翊闭上眼,带着满身酒气往前半步,额头抵上他的颈窝,嗓子拖起长长的哭腔。
“我好累啊。”
“你说。”她瓮着声,“如果我 ”
头顶的梧桐树声沙沙,树下晃动的阴影里,少年和女生的轮廓一部分重合。女生被少年拥在怀里,男生宽大的骨架完全将她覆盖。
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所以秦江雪用动作打断了她的话,低声。
“别说了,不吉利。”长长叹气,再开口。 “你长命百岁吧。”
“求你了。”
*
“斯翊也在呢,”
三声敲门后,叶闻笛探头,朝会议室里的两人笑笑。
“池总,您下周三飞纽约的行程我确认好了,机票和酒店都发您邮箱了,合同初稿我也打印了一份放在桌上。”
男人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将百叶窗再拧开一些,室内光线变换。
“Sullivan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他问。
“已经预约了周三上午九点,您跟他们的基金合伙人对接,主要还是关于开曼结构那块的税务合规和监管披露。” “基金开户那边你也盯着点,美国那几家银行都得同步推进,不然后面LP进款会卡。”
“明白,”叶文笛点头,“已经和Morgan那边沟通了,可能需要您本人现场签署一部分授权文件。”公司最近打算在开曼设立离岸基金并设立美国办公室,提升资金杠杆,再把资金流回A股市场。梁斯翊坐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手里捧着杯咖啡。
OA系统里,池庚垚的状态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这半年来,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跟叶闻笛约了池庚垚下午三点的slot,三点十分,先是看到Wyan从池庚垚办公室的方向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叶闻笛随后出现,她今天穿了件无袖白色连衣裙,依旧是长卷发,配单颗珍珠耳钉,朝梁斯翊莞尔一笑。
“来吧,池总在办公室。”
离开时,叶闻笛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
“稀客啊,别杵着,坐。”
办工作后面的男人一页页翻着文件,头也不抬道,“找我什么事?”
后面靠墙是深棕色真皮沙发,梁斯翊却依旧站在桌前,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一动不动。视线顺着他看文件颔首时低敛的眉眼,划过鼻梁,停在唇峰上缘。
没听见她的回答,男人停下正在翻页的手指,抬起头。
怎么这么突然。
梁斯翊走神了,被吓一跳,接着,不动声色挪开视线。
见她不说话,池庚垚索性彻底合上文件夹,放到桌角的一摞文件上。
腿搭在办公桌上,身体靠进椅子,两根手指支着额角,眼角变了形,深邃的眉眼更加狭长,换了个姿势看她。
“算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下周要出差,时间比较久,十八个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多。”
她今天穿的是v领针织短袖,胸以上,锁骨以下,裸露的皮肤上在阳光下亮的让人心燥。视线再次回到她的眼睛。
“说实话,我有点放心不下你。” 他说。
“我跟你辅导员打过招呼了,姓于的那个,在学校有事随时找他。”
“我家的门锁密码你知道,你随时可以去住,宿舍太冷太热,放假不想回家,都可以,随你,但别带男人来,梁斯翊,如果你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话。”
“还有,”说着,朝她弯了弯手,示意她过来自己这儿。
他拉开桌下的抽屉,伸手,手指触碰到那薄薄一叠纸,纸的边缘锋利,留下一点点刺痛。
从手指,到心尖。
犹豫一瞬,他还是从抽屉里了出来,一抖,捏着纸张的边角,让梁斯翊过来拿。
“我私心是不想让你走的,总觉得你还是小朋友,去别的地方容易被欺负。” 他说。梁斯翊从他手里接过,按捺不住好奇,指尖轻轻掀开一角。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都是她的简历,每一份的右上角都签着他的名字,金钩铁划,笔势如刀,力透纸背。
第四张和第五张纸是推荐信,一中一英,措辞得体,落款处,同样是他那熟悉的签名。冲他的面子,随便哪家公司,不至于有人刁难她。
“Wyne已经跟您说了?”
“说了。”他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起身,几步走到梁斯翊跟前。
男人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腰背略弓,袖口挽至小臂,衬衣撑起褶皱。居高临下地站着,遮住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线,压迫感十足。
“乖,还知道来亲自跟我说一声。” 说话间,手指已然落在她胸前微敞的衣襟。
“要干嘛,这是办公室!” 办公室是玻璃门墙,梁斯翊急忙扯紧衣服,生怕他做出什么流氓行径。。
“多谢提醒,这是我的办公室,我知道。”他淡声道。
然而男人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扒开她的衣服,而是从下到上,一颗一颗,替她系起领口的纽扣,领口处原本裸露的肌肤被遮了个密不透风。
手指停在最后一颗扣子。
“除了离职,你今天来,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很低、很轻的声音,软如薄绸,几乎是耳语。
“想当面跟您道个谢。”她无意识屏住呼吸。 “谢什么。”
“您关照我很多 ”
她声音未落,他哼笑一声,截断她话头,“跟我不用绕弯子,想说什么直接说。”
梁斯翊站着不动,低着眼,放任男人的手越过她肩,绕到后颈,仔仔细细地为她一寸寸整理、捏平衣领。
“池总,实不相瞒,最近学校那边的事情多,我没办法两头兼顾。”
她顿了顿,“您出差一趟回来,我大概就毕业了。这段时间,您也会有新的生活,我不会再打扰您。您的联系方式我也就不留了。”
他的动作轻轻一滞,再向上移动,摩挲着她鬓角落下的长发。梁斯翊双手垂在身侧,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你还真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一些沉沉的、暗暗的声音,尽数落在她发顶。过了好一会儿,她踮起脚,手从背后环上来,若即若离地抱了他一下。
唇釉不小心蹭到他衬衫衣领,留下一抹水红。熟悉的温度,眼角莫名酸胀。
心脏在发烧。 深呼吸,开口。
“没办法,留了后路,前路要怎么办。”
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头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柔软的触感传来。一个轻得近乎不真实的吻落下,如流水浮萍,转瞬即逝。
“成长的每段路啊,都有它的意义,别频频回头看,也别否定从前的自己。”
还有,以后再想起他,也不要只是一句再见。
几根细细的长发仍贴在男人的唇上,他一张嘴,发丝便滑进口腔,仿佛吞下了她的一部分。
“遇到任何事情,务必联系我。”
终于,他放下手。他离开她。
他说。
“向前走吧,小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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