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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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以后,小姑娘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见到梁斯翊就低头绕着走,上课也不举手了,在桌子上一趴就是一节课。
只有那个发夹,还一直别在头发上。
梁斯翊忽然间空闲出来大把的时间,在办公室批完作业,看完了一整个日落。没有其他事做,便早早地跟刘子怡回招待所。
吃完饭,刘子要带她去其他房间串门。大家凑在一起聊天,找找在北京的共同记忆,骂骂自己的母校,打打扑克狼人杀。
摸牌的时候,有人忍不住抱怨道,“我跟你们讲哦,我班里有几个小孩子,真是笨得冒烟哦。一个方程式配平,怎么讲都讲不会。”
说话的人口音和刘子怡有点像,估计是老乡,刚说完,刘子怡“啪——”拍了他肩膀一下。
她一边插牌,边说,“大哥,人家小孩要是跟你一样,从小在外国语上学,讲不定到时候谁笨咧,不要用自己的幸运嘲讽别人的不幸好伐。”
“诶,我听说明天早上能赶集,你们去不去?斯翊,你去不去。” 她用手肘碰了碰梁斯翊。
“都行。”
梁斯翊回答完,没有继续参与他们的讨论,手机平放在桌上,她腾出一根手指打字。
【在打牌】
秦江雪回得很快:【今天没给小朋友讲题?】
梁斯翊:【没,可能是讨厌我了】
她至今也想不通为什么谢春红会跟那几个男生动手,但如果不是自己大张旗鼓把校长和老师叫来,小姑娘也不至于挨骂。
秦江雪:【?】
梁斯翊:【没事...可能是因为青春期吧...我说我的学生】
梁斯翊一半的脑子在打牌,另一半在聊天,你一句我一句,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工作上。
秦江雪现在在投行实习,两个人终于能骂到一块去,激情劲儿上来,把牌一放,抓起手机又多敲了两句。梁斯翊习惯把朋友精准分区,聊追星演出和聊绩点论文的当然不会是同一个人。
越长大圈子越小,大学像一个小社会,人心隔肚皮,她的警戒心一向很高,翻遍聊天软件也看不到一句吐槽和骂人的留痕。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种逆反心理似的。
他越希望自己能主动找他,他们越因为这件事吵架,她越觉得跟他发消息,报备生活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
在恋爱关系里,作为女朋友,这都是她应该做的,否则就是她错了,即便有时候,她只是想与世隔绝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现在分手了,反倒轻松许多,因为两个人都不对彼此报有过高的期待。
和秦江雪也算是知根知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很珍惜这么一个朋友,心墙上始终留着一扇小门,偶尔倾诉欲上来,她也能无所顾忌地说两句浑话。
牌局散场,梁斯翊左手提着凳子,右手拿着手机,打下最后一句话。
【先睡了,明天要去镇上逛逛,你也早点休息】
*
早上六点半,刘子怡准时把梁斯翊从床上薅起来。
七点,天已经大亮,旁边经过的路人提着篮子麻袋往集上赶。胡同口卖烧饼的大嫂手里翻着铛,香气飘得远,几个小孩在摊边转悠,一边哈着气一边抻脖子瞧锅里金黄的饼子。
再往前走,赶集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挑着鸡鸭,有人扛着草筐,整条街在光里慢慢的转,拐过弯,是卖衣裳的摊子,有两个老太太蹲在布摊边摸来摸去。
很快,有第三个人加入。
刘子怡蹲在地上挑挑拣拣,最终拿起一件黄色碎花的确良上衣,举给梁斯翊看:“这件怎么样,穿上立马多二十年教龄。”
“挺好。” 梁斯翊点点头,把手里的装水果大袋小袋放在刘子怡脚边,“你在这慢慢挑,我去前面看看。”
再往西走是卖牲口的,几个光头老头坐在马扎上抽旱烟,烟锅一磕一磕,几乎肉铺门前的三轮上都绑着塑料大喇叭吆喝客人。
最近食堂吃的太清淡,梁斯翊打算买点腊肠和卤肉下饭吃。
路口的摊子卖得通常贵点,她径直往深处走,只听吆喝声里慢慢混进了一些其他声音。比如杀鸡时的鸡叫,比如宰羊时的羊叫,再比如,狗的狂吠。
狗叫声太凄厉,梁斯翊这边正跟店主问价呢,头皮一麻,忍不住回头张望一眼。马路对面,皮卡的长拖斗像一截锈着血迹的铁皮肠子,停在人来人往的市口。 铁笼子里塞着狗,一只挤一只,瘦的、脏的、毛打结的。
有的狗前爪撑着笼子铁条,眼睛直勾勾往外瞪,喘气带着呜咽,压根叫不出声了;有的缩在角落,身子一抽一抽地颤,尾巴夹得死紧;还有的拼命用头撞笼子,撞得“咣咣”作响,笼子都跟着抖动。
车下还有一只黄狗,脖子上拴着手腕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被狗主人攥在手里,匍匐着卧在地上,尾巴完全垂下来,一摆一摆,扫着地上的尘土,一声不吭。
它的后背被一只从校服袖子里伸出来的手从上至下摸着。
“大哥,不管你隔几天来问,都是这个价。俺们也不是第一天在这做买卖,咱都是实在人,就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平头男人,满身横肉,一件松垮背心套在身上,嘴里叼着烟,提了提裤腰,捋了两下手里的纸币。
“三百不行?这狗十六斤呢,我们急等着钱办席,不然哪能卖这么便宜。” 狗主人从胸前飘荡的口袋里掏出烟盒,又给对方散了一只。
“爸!我不想卖!” 刚才一直在摸狗那只手猛地拽上男人衣摆。
平头男人弹掉烟灰,眯起眼拒绝,“那不行,不回本大哥,二百六,图个吉利,多一块都不行,要不你再寻思寻思,上别家看看也行。”
说完,烟头往地上一丢,作势就要走。
“行行,拿着吧!” 狗主人从后面吆喝一声。
平头男人接着便转身回来,点好二百六十块钱递过去。
“爸!!”
谢春红尖叫一声,拽紧了铁链,和平头老板揪扯起来。
“你他娘的! ” 谢春红父亲怒骂一声。
眼看一记巴掌高高扬起,冲着小姑娘的后背就要呼过去。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男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三百,我要了。”
在阿木津,电子支付并不普及,梁斯翊瞥见老板脖子上挂的收款码吊牌,掏出手机,指指他,又指了一下谢春红父亲:“你给人家三百现金,我微信转你。”
从昨天到今天,谢春红的嗓子早就喊哑了,此刻一抬头,见梁斯翊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切不真实到像幻觉。这位从城里来的老师模样比芦苇条还纤细柔韧,现在却好像雪山一样坚实地伫立在土地上。
嘴唇瓮动着,滚烫的喉咙里像塞了团布,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板打量梁斯翊一眼,嘿嘿乐了,变脸比翻书快,当着狗主人的面,立刻改口,“美女,十六斤的狗肉三百上哪儿能买着,最少得这个数。”
说罢,伸出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的外地口音一听就能听出来,梁斯翊当然知道自己这是被宰了,但也没别的办法,
“行,五百。”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板喜滋滋收了梁斯翊的转账,拴狗的铁链子就这样移交到梁斯翊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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