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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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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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场买卖,心里最不痛快的当属谢春红她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钱少了二百多。 憋了一肚子火,背着手在前面走得飞快,谢春红跟在后面,父女二人一溜烟就没了影子。梁斯翊看向手里的狗。

这大家伙站起来有半个人高,体重也不比她轻,看着挺老实,但脾气倔得很,闷头一路拽着梁斯翊往前走。梁斯翊怕狗伤人,最后将它栓在招待所后门旁边的一个废弃的旧车棚里。

周末两天,她买的卤肉腊肠一口没吃,全都涮涮水拌上剩饭喂狗了。

狗吃饭吃得欢实,长舌头舔得饭盆锃锃作响,梁斯翊蹲在它跟前,又开始犯愁。逞英雄是挺爽的,但自己下个月就走了,这狗可咋办。

心里装着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没过一会儿,刘子怡开始打呼噜了,她一翻身坐起来。

*

池庚垚摘下眼镜,放在鼠标旁,起身去接水。

纽约连日大雨,高层公寓的窗外丝毫不见天光,帝国大厦尖耸的轮廓也在雾气中显得沉重而模糊。水流声戛然而止,客厅没开灯,灰色空间里传来两声微弱的猫叫。

五十刚到美国就生病,昨天才从医院接回来。

小猫从沙发另一端过来,无精打采地卧在男人大腿上,续了一杯又一杯水的隔夜茶没了味道,池庚垚放下水杯,轻轻握了握她的爪子。

手机上压在沙发靠枕下,露出一半的天气预报显示阿木津天晴,最高温二十九度。梁斯翊赶到教室门口时大汗淋漓,看表,正好差两分钟就迟到。

半夜醒了,不知道几点又昏过去,她对此完全没有意识,幸好路上搭了老乡的三轮,下车,又一路跑到教室。棉质长裙沾了汗,粘在小腿上。

“诶!梁老师。”

正要去推门,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声音。

是昨晚一起打桌游的男生,教化学的,手里拿着教科书和试卷,见梁斯翊转过头看他,小跑步朝这边来。梁斯翊准备去推门的手顿在半空,礼貌笑了下,寒暄道,“赵老师,你也有课呀。”

她看不见,在教室门的那一侧,红色的塑料桶装着半桶水,稳稳当当地放在半开的木门上方。谢春红趴在桌子上,抬眼朝门口看了看。

一片鹅黄色的裙角随风而动,时而出现在门缝里。指甲抠着铅笔屁股上的粉色橡皮,她回头看。

教室后排的骚动根本无法忽视,那几名停课的男生又出现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冲着梁斯翊来的。这次只为了报复老师。

这里根本没人能管他们,那些不怀好意的猥琐笑声,也都是等着看笑话的,其他同学怕惹上混混,硬是没一个人有动作。

“那正好,中午一块儿吃饭?”

“好,我叫上子怡一起,先上课了刘老师。”

刚说完,男生从她背后经过的瞬间,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沉重的水桶从高空落下,倾倒,重重砸上了一个双手抱头的人影。

不到一秒钟的功夫,谢春红从头到脚被浇了个湿透,柔软偏黄的头发紧贴头皮。

门外的梁斯翊当即懵了,压根没时间尖叫,只有手指下意识死死捏着课本的书脊,裙子湿了一半,膝盖以下几近透明。

“大家好啊,我是隔壁班的刘老师,今天我来给你们代一节化学课,两个班同时上,一会儿试卷发下去,前半节先做题,后半节上课。”

男生布置完任务,掏出手机给梁斯翊发微信。

【梁老师,你们班的课安排好了,你那边怎么样?】

手机震动,梁斯翊没管,坐在板凳上,校长办公室还有其他人。谢春红,几个作案者及带队老师。

义务教育阶段,学校能给的最大处罚不外乎停课。

作案者们一个个站得歪七扭八,晃着腿,混不吝的样子,看来对这处罚早就习以为常,各个一副混不在乎的态度。梁斯翊对此并没有很大的怒火,相反,对于这些留守儿童,在理解之上似乎窥见了一角童年的自己,于是心中生

出一点同情和悲悯,但这种感情又显得过于高高在上。她哪配。

至于是否继续教课,由于还有一周支教就结束了,她做事没有半途而废的先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好。这次也不例外,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校长只能同意将她调去其他班。

带队老师听得直摇头,中途出去打了个电话,没过一小时,就听见警车嘹亮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没有警察上门,只是中午出去吃饭时,门口多了几个显眼的武警守卫。

池庚垚把电话挂了,有些烦躁地扔到沙发另一头。

过了会儿,又把小猫抱起来,口鼻埋进柔软的长毛,重重叹气。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你妈专门降我。”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事情草草收尾,校长指着几个男生车轱辘话来回骂,到最后,更像是给梁斯翊他们做做样子看。

梁斯翊旁的没往心里去,倒是从校长的嘴里无意间得知谢春红的家庭属于最困难那一档,住得也远,每天走路到学校最少一个半钟头。

衣服还湿着,梁斯翊要回趟招待所换衣服,找办公室另一位老师借了电动车,她双腿垮坐上去,湿哒哒的裙摆垂在两腿之间。

原本说带着谢春红一起回去,也给她找件衣服换上,小姑娘怕把车弄湿,坚持要自己走去。

八月,麦子又开始黄了,右手一拧油门,梁斯翊换了一条和往常不同的路,扎进那片渐变的黄绿色,像野狗一样穿梭在田埂中。

两三人宽的车道,偌大的野地看不到一个人影。

“磨——剪子嘞,戗——菜刀”

“磨——剪子嘞,戗——菜刀” "磨——"

“谢谢老师。”

从窗户飘进来的吆喝声被谢春红的声音打断,宿舍的门开了,小姑娘拎着洗澡框浴室回来。

她手里拿个衣架,毛巾搭在衣架上,衣架又拿着挂去阳台,毛巾应该是仔细洗过的,从门口一路往里走,空气里白色舒肤佳的味道愈发浓重。

梁斯翊平常的短袖在谢春红身上稍显肥大,及膝的牛仔短裤垂到了女孩的小腿,裤腰往里别了两下,再将腰带扎紧,才能勉强挂在腰上。

桌子上摊开几个敞口的塑料袋,里面盛着两人的午饭,两荤两素搭配两碗白饭两张油饼,都是梁斯翊刚去街上买回来的,还冒着热气。

梁斯翊记得自己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一顿能吃两碗饭,四五个包子,然而谢春红的饭量并不如她预想的大,打扫干净自己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便拍了拍肚子说饱了,一口也不肯再多吃。

“走。” 梁斯翊放下一次性筷子,拿纸巾擦擦手,把两个人吃剩的大骨棒用塑料袋装好,

“老师咱们去哪儿呀。”

看着老师离开,谢春红立马从板凳跳下来,跟上梁斯翊的脚步。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从后门出去,绕过杂草丛生的小路,一下便瞧见那大黄狗,正卧在车棚的阴影里乘凉。许是闻见熟悉的气温,突然从地上站起。

要不是铁链拴着,它一准朝谢春红扑过来。现在两只前爪一跳一跳,尾巴摇成螺旋桨。

谢春红开始硬是没缓过神,几秒钟后,极为惊喜地“啊——”地尖叫了一声,拔腿跑过去,跪在地上牢牢抱住狗脖子。

梁斯翊也蹲下,解开手里的塑料袋,把骨头和一些剩饭倒进不锈钢狗盆里。

“有亲戚家能养吗?” 梁斯翊问。谢春红想了会儿,点点头。

“那带回去吧,我跟你一起,我记得今天下午没课。” 梁斯翊起身,解开拴狗的铁链。谢春红带路,二人沿原路返回,在一个小的叉路口,往与学校相反的田野深处走。

“咦!麦子黄嘞。” 谢春红跑过去掐起一簇麦穗尖尖,放手里捻着。梁斯翊推着电动车走在后面,“下周立秋了。”

谢春红一下子不说话了,站在原地,整个人瞬间变得安静。

“梁老师,你是不是也要开学了?你要走了?”

梁斯翊仰头,天上的白云在飘,她很轻地嗯了一声,推着车,车轮压过泥土,从谢春红旁边经过。

她早已习惯于扮演一个将感情看得很淡的角色,温和的表象下,心里竖起一座又一座的高墙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

无所谓,她对自己说,离别什么的,都是擦伤。

“老师,那你还会回来吗。” 谢春红牵着狗追上来,凉鞋里进了泥。

梁斯翊的泡泡袖上衣此刻鼓满了风,像团新鲜热乎的棉花糖,谢春红下意识想去扯她衣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搓了搓手指,放下了手。

低头看,指甲缝里其实并没有灰。

远方是连绵不绝的山,梁斯翊并没有正面回答谢春红的问题,“等你考上大学,欢迎随时来北京找我。”

113

北方平原上的村庄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四周被一望无际的耕地包围,一两条主路贯穿心腹。沥青路逐渐过渡为洋灰路,等到了谢春红家附近,早已是彻头彻尾的土路了。

土路两旁尽是低矮的平房,隔壁的一户人去楼空,房顶从中间劈裂,塌陷了一大半。梁斯翊把电动车停在院门外,谢春红一跃而下,快步跑去推门,“心钰嫂子——!”

声音在院里回荡了一会儿,屋子防蚊的纱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梁斯翊再度看向女人怀里的孩子,又看看对方,女人头发随便用皮筋扎着,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扣子扣得歪歪扭扭,可能是刚喂完,一只手在拍孩子的后背,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向上弯,看着十分面善。

就是太年轻了,十八九岁的样子,梁斯翊甚至不觉得对方比自己大。

“梁老师,这是我表嫂子。”

“嫂子,这是我们班新来的数学老师,从北京来的。” 谢春红脸上藏不住小小的骄傲。

一家有一家的活法,梁斯翊并不想过多介入别人的家事,卖狗买狗的来龙去脉他一概省了,连几句冠冕堂皇的劝诫也没说,只淡淡道:“咱不迷信,但有些事也不能不信,狗看家镇宅,招财,但凡有点本事的人家,门口都不缺一条看门狗。”

说着,她蹲下身,拨了拨大黄的耳朵,道,“你看这狗,立耳,招财着呢,还有这尾巴,卷尾,金钱尾,一圈一圈,能把钱都卷回来。”

“现在,财就到您这儿了。”

梁斯翊脑子一扔,嘴皮子一碰就开始忽悠,也不知道“心钰嫂子”能听懂多少,但最后总归是喜滋滋地把狗牵走了。

任务结束,梁斯翊准备走,却被谢春红拦下,说她嫂子去厨房杀了个西瓜,现在外面正热,吃完再走吧。

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果树下的阴凉处,一边吃西瓜一边聊天。梁斯翊果然猜的没错,“心钰嫂子”今年十八。

“俺十六结的婚。”女人拿起帕子擦手,只有一瞬间抬起眼,看了梁斯翊一下,随后又低下头,表现出一种少女的羞赧:“这都不算早哩,还有更早的,隔壁老王家燕燕,十五就结了。”

然而说到这,女人忽然换上另一种“过来人”的表情,眉毛扬起,揶揄着看了谢春红一眼。谢春红把头扭过到一边,“反正俺不结婚,俺还小呢。”

“咦!妮儿!这哪能让你说了算哩!人家的彩礼你爸爸都收了。”

“俺爸收彩礼就让俺爸去结!反正我不去。” 谢春红把瓜瓤啃到只剩薄薄一层青色了才抬起头。女人笑着打趣,“又说浑话!”

谢春红刚要回怼之际,忽然感觉头顶微微一沉,梁斯翊正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睛看向嫂子,“孩子想上学就让她继续上吧,春红是个好苗子。”

女人努力讲普通话,用手指着谢春红说,“也不是说不想让她上学,梁老师,这和你们城里不一样,县里的高中一年也考不出两三个大学生,去市里,你问问她能考上吗。”

谢春红这下不吱声了,随手拿起一块西瓜扔给趴在太阳底下的大黄。 这也是她家里的意思,饭桌上同样的话提过好几次了,她都能背下来。

“这样吧,让她复习一年,明年考市里的学校,考上的话她的学费生活费我可以提供帮助,一直到她考上大学。”

沉默的时间里,梁斯翊思考一会儿,说道。

她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这太理想化了。她在村里待过,也知道让一个农村家庭现成的劳动力花一年的时间只去读书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只能尽力试试,看看是否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

女人恢复了最开始腼腆的模样,只抿着嘴朝梁斯笑了笑,开始收拾起瓜皮,不再言语。

梁斯翊带着谢春红离开,她想去谢春红家里碰碰运气。这次谢春红在前面带路,落日的光芒漫开在远处低矮而连绵的山尖上,狭长的光线太过刺眼,压得两个人只顾低头快走。

正巧遇到谢春红的父亲下工回家。

男人今天穿的是附近林场的工服,梁斯翊认得,这套衣服在镇上的烧烤摊很常见,他外套朝两边大敞着,里面一件变形白背心,领口懈到肚皮。

男人右手里提着两瓶啤酒,左手捶腰,脸上的疲惫一览无遗。他一句话不说,显然并不打算给梁斯翊任何搭话的机会,用手肘顶开门,在门快关上时把谢春红叫了进去。

梁斯翊伸手要去扒门缝,“哎,谢春红爸爸 ”

结果手指差一点被挤断在铁门里。

刚把手抽出来,紧接着,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那天过后,梁斯翊从一班换到了三班任教,再没见到谢春红。

离开阿木津的前一天,三班的数学老师生病请假,梁斯翊去帮忙代课,写板书的时候手忽然顿了一下,回头。果不其然,第二排有个熟悉的位置空了。

普普通通的一堂课并没有因为是最后一天而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是下课后多了几个孩子主动围到讲台边。梁斯翊手里被塞了几张小纸条和透明玻璃纸包装的糖果。

“家昌班长当得很棒,谢谢你每天帮老师搬作业。” 小男孩朝她咧开嘴,门牙缺了一半。

“文晴虽然性格内向了一点,但是心地特别善良,每次有人忘记值日,我们文晴都会主动帮忙,谢谢你,老师能每天都用上干净的黑板。”

旁边的高个女生一直低着头,但梁斯翊知道女孩儿笑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无法再次许下飘渺的承诺了,比如什么老师以后会回来的。她喜欢阿木津,感谢自己做出来支教的决定,但她也知道这里山高路远,不出意外,自己这辈子不会来第二次。比如你们好好学习就会考上大学,事实上是个人的命运在更深层的压迫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她只感到无力。

“对了,你们知道谢春红最近怎么没来上学吗?生病了?”

“春红忙着嫁人哩。” 那个叫文晴的女孩老实说道,“她哥害病了,急等着钱娶媳妇冲喜。”梁斯翊人彻底傻了。

上水村村口的岔路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左右两侧的后视镜上统一捆了大红绸子。

人群里,穿嫁衣的姑娘步子很慢,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停下来,环顾一圈,视线最终停在站在土堆高处的那个人影。

同样是在这个瞬间,梁斯翊意识到原来离别的形态亦有很多种,沉重的如死别,轻灵的如一声老师再见,还有沉默的,而那通常只有一个黯淡的背影。

隔着一整条马路,也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风卷起尘土朝脸上扑来,她朝女孩轻轻挥手。相见欢,别时难。

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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