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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落有致的发光建筑物将地面发生的一切都衬托得细小而不真实，路上车多，车灯连成闪烁的河。行人也多，比纽约多，从身边擦过时，会换上统一而模糊的面容。

而无论是在世界的哪个城市，他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奢侈品橱窗里柔亮的光源铺陈在脚下，他一路信步走到表参道，风衣挂在手臂上，略显闷热的傍晚很快让半袖变得潮湿。

当他在明治神宫巨大的鸟居前，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树林沉默无声，只余黑色剪影在天地间中肃立。

“完蛋，来晚了，关门了 ”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怔了一秒，偏头看。

要如何形容一个人的出现，能在一瞬间让世界的分辨率都提高。

女生穿着宽松卫衣和牛仔短裤，肩背着包，正举着手机，在原地轻轻跺了下脚，用嗔怒的语气道，“明天再来啦，今天航班太早，下午补觉睡过头了，你敢信我订了十个闹钟。”

视频里的背景在宿舍，抱着一半西瓜的仝姝咬着勺子，脚踩板凳，点头，“那你先去吃饭。”

“后天还安排去东大参观实验室，和我根本不是一个方向的。” 梁斯翊脸一拉，对着手机抱怨，“无语死了，他们想蹭温泉还非得带上我。”

“......不知道今晚吃啥好呀 ”

回程经过原宿，竹下通り拥挤不堪，少女的背影远去，在路灯下的人群里变得忽明忽暗。她最终在一家卖卡通周边的店门口停下，手机放回耳旁，“嗯...嗯...好的宝...明天聊 ”

电话挂断，也就在这时，在身后嘈杂混乱的人群里，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在他绝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梁斯翊忽地嗅到一缕隐秘而熟悉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心和肺。

忽近又忽远，就像露水划过叶片，一闪而逝。她硬是等了几秒才敢回头。

然而人潮汹涌，无人等候。

*

会场在横滨，他们住在东京。会场里人来人往，说中文和其他语言的各占一半。老师们到了就去找各自的熟人联络，只剩梁斯翊贴好poster在白板前站着。

实验室最近有军方的大项目验收，帮过忙的师兄师姐忙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只有她自己来。百无聊赖独自待了会儿，直到不远处的白板旁边有熟人出现。

“Wyne！” 她走到Wyne旁边打招呼。

“嘿，斯翊，好巧。” 两个人寒暄，顺势拥抱了一下。

“好巧好巧，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Wyne他们有两个人，另外一个是其他部门的，梁斯翊见过两次，但不熟。

“刚下飞机。” Wyne从纸筒里抽出海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Wyne笑道，“机票老板报销的嘛，前两天刚忙完一个大case，正好结束在日本休假。”

“最近很忙么？”

“开了新业务，Eric在美国那边进展顺利，我们肯定不能掉链子。” Wyne手掌在脖子上划了下，朝梁斯翊使眼色， “你懂的。”

“诶？没看见Eric。” 男人环顾一圈，“他昨天还跟我说今天会来。”梁斯翊心脏猛地收缩。

Wyne还在四处张望，她略带局促地拿出手机，低下头看了眼时间。 “我五点半的oral，先撤了，等下继续聊。”

回到poster回答问题，她嘴上一边应付着提问，眼睛却不住地扫视面前经过的行人。参会的大多是业内同行，放眼望去，短袖和黑色收脚运动裤是仿佛复制粘贴一般的标准搭配，少部分人稍显正式，会穿上各种颜色的格子衬衫。

心脏跳动地强烈又病态，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从扑通扑通到再无浪花。

等站上演讲台的那一刻，她切实感觉到了天旋地转，稿子背过很多遍，但还是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述职和课程发表都要紧张。

除了硬着头皮讲下去，也没别的办法。

“Hi everyone ”

自己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再回到耳朵里的时候，竟听着有些陌生。等PPT放到后面，她已经完全不按照稿子来了，想到哪句讲哪句。

下一页是视频动画，视频播放时终于能够休息一会儿。她深深吸气，无意识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仅仅一眼，她就看到靠近后门有个不甚真切的人影，立在灯光和暗影的边缘，身形高大挺拔，Smart Casual穿着，细条纹衬衫，米色休闲裤。

台上台下视线交错，仿佛时空重叠。是他。

她瘦了。

在演讲台聚光灯下看得更明显。

夏天晒黑的皮肤还没完全缓过来，呈现出一种有生命力的麦色，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头发简单绑成马尾，一件灰色素T。

（在他家伏桌的身影历历在目。他听不懂，但也仔细在听)

褪去一部分生涩和胆怯，她站在台上的样子比以前游刃有余许多，自信地向所有人讲解自己的研究成果，言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与力量。

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湿润的潮意，他稍稍侧过脸去。这似乎也是第一次，他主动躲掉她的注视。

在男女之情以外、在性和爱之外，其实他感觉到很幸运。自己竟然有幸参与她的成长。

如果说她变了，那么毫无疑问地，变得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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