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电影
“我现在四岁了哦。”
五岁的安雅对着老教授们,骄傲地伸出三个手指头。
“北地的四是这个手势吗?”刚来北地生活的阿多教授十分困惑。
“哇!那可得好好庆祝!”麻瓜研究课的波登教授从袖口撒出亮片和拉不完的布条。
“安雅小姐,您现在五岁,这也不是四的手势。”只有魔法史的尤金夫人认真纠正她。
安雅摆弄自己的手指,努力从一学到十,阿克塞斯在桌子的对面写作业,长长的羊皮卷垂到地板,密密麻麻都是字。
发回来的卷子压在书籍下,上面全被评为“优等”。
校长不在,不代表身为校长学徒的阿克塞斯可以轻松。虽然没有名分,但所有教授都当他是自家学徒,特别严格,课业要求都比一般同学重。
几本打开的砖头书,飘在空中环绕周围,方便他随时查阅。看着看着,在书和书的缝隙里,突然和一双葡萄似的湖蓝眼睛对上。
安雅弯身歪头,在缝隙里偷看他。被发现了,她也不躲,就冲阿克塞斯傻笑。
“学会几个数字了?”阿克塞斯拿起羽毛笔扫过她的额头。
“学到六了!”八只手指高高举起。
“这是八。”
在写作业时和阿克塞斯眼神躲猫猫,成了安雅那时候的乐趣。
安雅长得越高,就越顽皮。她在校长室里找到了城堡的图纸,开始钻进各种密道里探险,阿克塞斯有几次找不到她,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惩罚她今天只能待在洋房,也把地图收走了,可没想到安雅早就把全部的密道都背下,还自创童谣好让自己记得清楚。
洋房前是一个小花园,侧边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家族墓园,是一座神殿似的四方形建筑,前面的女神与恶犬像下,藏着通往咒术课课室的密道。
她知道,今天的咒术课有学生对决小考。
安雅钻了进去,边唱着五音不全的歌谣,边在密道里小跑,终于赶在阿克塞斯上场的前一秒,攀上了墙壁,透过猫头人身像的眼睛,观看他如何轻轻松松打败同学。
那个人高马大的同学被炸飞时,安雅忍不住在密道里欢呼起来。
“耶!”
课室里响起不知哪来的回声,教授和学生们都吓了一跳,只有阿克塞斯很快反应过来,看向猫头人身像,和安雅对到了眼。
“小顽皮猴子。”
阿克塞斯用嘴型训斥,可安雅也看到他嘴角偷偷勾起,眼里没有怒气,藏着浅浅的笑意。
北地的永昼季节,是安雅最开心的日子。
城堡空荡荡的,成了她的游乐园,留守的教授都是她喜欢的。
魔法史的尤金夫人是个严肃的老妇人,跟露丝祖母是同辈人。
她是一个学者,年轻时跟着导师沉寂在研究院里,书写一篇又一篇的论文著作;中年时想孕育子嗣,带着一只会飞的金羽毛笔和一卷写不完的羊皮纸,游历全大陆寻找优质的配偶;老年时把孩子抚养成人了,千里迢迢来到北地的雪山学校任职,十几年都不曾回家。
每年北地只要碰上好天气,总能看到夫人以前的旧情人捧着鲜花和礼物等在城堡外。
尤金夫人似乎无所不知,大到恢弘的历史神话,小到餐桌上的各种香草和餐巾折叠,她都能说出些什么。
她教两个孩子怎样品酒和跳舞,教他们怎样分辨每一个家族的家徽和纹章,教他们怎样发出和使用卷舌且拗口的古典词汇。
她会纠正花窗人物弹乐器的手法,再指着花窗里的各种生物和植物,给安雅述说小故事。
无论是很必要的大知识,还是不必要的小知识,尤金夫人都会教导。
魔法生物课的阿多教授是个胖胖的小老头,大部分的魔法生物走入山脉夏眠了。但安雅也不稀罕,因为那些魔兽总会欺负她,不是要咬她,就是朝她吐口水。
面对阿克塞斯时,又是另一番姿态,会乖巧听话地给他喂食和梳毛。
安雅知道,这些魔兽都是欺善怕恶的,弱一点的巫师也会被他们欺负,何况是她这个小孩。
“等我长大了,你们就等着瞧!”她站在木桶上,跟栅栏里强壮的魔兽们对骂。
阿多教授的牧场里,安雅最喜欢的是那两只巨大的雪橇犬。
它们像两头小白熊,就连毛发都是蓬松柔软的,温顺又黏人,会跟在安雅身后,在牧场到处跑,也会任由安雅蹂躏,拿画笔在它们身上画画,还是把它们的毛发打成死结,都不会反抗。
在安雅走路踉跄时,它们会咬住她衣服的后领让她别摔倒,有时干脆压低身躯让安雅爬上去,载着小女孩到处跑。
安雅揪着它们的大耳朵,像捉住了骑马的缰绳,有一次还指挥它们跑进了城堡里,把曲折的走廊当作赛道,弄得里面的地板泥泞不堪,还撞倒一堆的盔甲。
最后又是阿克塞斯去收拾残局,安雅和两只大狗狗在旁边罚站。
不过,安雅最喜欢的老教授,还是麻瓜研究课的波登教授。
他总是穿着隆重的燕尾服和高礼帽,手拿一根特别轻的棍子,说这是麻瓜世界里的魔术师装扮。
“魔术师是什么?”
“魔术师……”阿克塞斯斟酌了一下,“就是麻瓜的一种巫师。”
波登教授也特别喜欢安雅,他那些花里胡哨的魔术,例如从耳后拿出硬币、从帽子变出兔子、领结变成花,全城堡只有还没见过太多世面的小安雅会捧场。
其他巫师都是一副“这有什么好表演”的表情。
他的高塔里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投了币就会有个大爪子抓娃娃的大玻璃箱、按下按钮再倒液体就会喷水洗衣服的大铁箱、能够做出像云一样轻薄的糖的大铁碗。
“这些都是你家乡的东西!”安雅兴奋拉着阿克塞斯的手。
可阿克塞斯表现得陌生茫然,要摸索一番才知道怎样启动。
波登教授还有一个最神奇的东西,是一个叫作『电影』的东西。
烛火得熄灭,窗帘得关上,白色幕布,奇怪机器,尘埃飘忽的投光,长长的胶片在转动。
每当会出声会动的画面出现在幕布上,安雅总会欢呼雀跃,然后波登教授会鼓起双颊作生气状,严肃看向她,在嘴巴做上拉拉链动作,示意她看电影要安静。
安雅捂住嘴,转瞬间,注意力又投入到电影的世界里。
波登教授放过很多电影,有会动会唱歌的小动物们,也有爱得死去活来的大哥哥大姐姐。
玻璃花窗的人物也会动也会演戏,可安雅觉得他们没有灵魂,电影才有灵魂。
安雅每次都看得很开心,遇到载歌载舞的场景,波登教授会难得忘了观影要安静的礼仪,和安雅一起跟着电影里的人物跳起舞。
“阿克塞斯,一起来!”
古板的少年拗不过她,还真的弯下腰,跟安雅手拉手,跳起滑稽的华尔兹。
他的银发垂落,柔和了冷峻分明的脸廓,安雅仰视他的蓝眸,幼小的心灵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阿克塞斯长得比电影里的王子还好看。
安雅把波登教授的大半收藏都看完了,她首先沉迷的,是一个叫做“侦探”的电影。
她在报纸上看过魔法大陆如何追查神秘凶杀案,不是用吐真剂让嫌犯说实话,就是用显影粉再现案发现场。
如果真的遇到太狡猾的凶手,什么线索都没留下,也可以去请沼泽女巫,唤回死者的灵魂,直接指认凶手了事。
魔法大陆没有破不了的悬案,只有逮不住的强大凶手。
可是麻瓜大陆的“侦探”电影截然不同,没有魔法,无法招魂,侦探根本没做什么酷炫的事情,他们就只是这里聊聊天,那里问问话,然后就破案了!
就靠那名为“推理”的逻辑思考。
后来,安雅又喜欢上冒险电影。
惊险刺激的场景、险象环生的剧情、帅气机智的主人公,她被那些绚丽的光影给吸引住。
唯一的不满,只有为什么都是英雄救美人?
“女孩子才没这么笨!”小安雅大声控诉。
再后来,安雅又不想看电影了。bzm
因为她发现,阿克塞斯其实不喜欢看电影。
当电影里出现麻瓜城市里比较灰暗的街道时,他会突然露出某种表情,离开牵安雅回家时也变得不爱说话。
安雅不太会分辨阿克塞斯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看到时,心头总会揪揪的疼。
后来,电影出现了一幕,一个母亲拥抱了即将奔赴战场的儿子,安雅无意间转头,发现阿克塞斯在流泪。
他哭得很安静,脸部肌肉没有一点抖动,就只是睁着眼睛,任由眼泪淌下。
安雅突然想起广场的那座雕塑,她见过雕塑在雨天时的画面。
坚硬但可怜、昂首挺立但凄美怜悯。
安雅突然觉得有点伤心。
阳光穿透蓝色纱窗,蓝郁郁得像月光,恰好电影里的旁白不真切地传来
“月光围绕离家的人,会有清脆的回响。”
安雅没听到声音,又好像听到了,阿克塞斯眼泪落下的声音,是那声回响。
那次之后,安雅不再吵着要去波登教授那里看电影,她开始自己写故事。
她在白纸上用画笔画下脑海里的故事。可是最终的成品是一堆乱糟糟的图案,字也是写得歪七扭八。
安雅得意洋洋,拿去每个老教授面前,分享自己的伟大故事。
尤金夫人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看,然后纠正她拼错的字。
阿多教授指着一块色团,说这只小猪画得真好,安雅说这是小天使!
波登教授拿出自己创作的连环画,哈哈大笑说来比拼吧,结果他画的还不如安雅。
只有阿克塞斯和牧场的两只大狗狗不会挑刺。
安雅拿着一张张白纸不断切换,说得天花乱坠,颠三倒四,口水都干了还在说。
阿克塞斯边帮两只大狗狗梳毛,边安静认真地听安雅说故事,他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却似乎很能理解小孩的笨拙与幼稚。
那是一个小魔兽为了吃到金苹果,在小天使的陪伴下,冒险穿越整个森林,最终跟湖中仙女许愿成功,然后捧着一篮金苹果回家的故事。
故事说完了,阿克塞斯鼓掌,两只狗狗也在叫,安雅非常自满地叉腰,接受他们的赞美。
她咕噜噜地大口喝水时,一阵狂风吹来,小胖手一时夹不稳,花了一晚上画的连环画顿时被卷飞散落,吹得远远的。
“我的画!阿克塞斯!”
北地难得清澈明亮的天幕下,一个女孩,一个少年,两只大狗,追在飘飞散落的白纸后。
月光回响那句话改编自鲍尔吉·原野的《云中的秘密》,原句更高级更动人:『车站的月亮属于离家的旅人……月亮用清光在地下写字:别离——回家。车站的月亮有清脆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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