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顶冬雪玫瑰冠

安雅六岁那年的永夜，所有学生都选择回家，只剩下阿克塞斯，他的家就是斯内费亚特。

阿多教授问校外游学还去吗？

“当然去啊！把安雅小姐也带上吧！”波登教授挥起双手，像在指挥交响乐，衣服和物件自己跳进行李箱里。

“现在外面不太平，昨天煤心党和肯古洛山的帕克家才恶战过。”阿多教授很犹豫，肯古洛山可离北地不远了，还要带上安雅小姐。

“吃饭会噎死就一辈子饿肚子吗？别这么窝囊。”尤金夫人也赞成去旅行，手上的金羽毛笔飘起来，插在她的帽子上。

“趁煤心党还没来污染北地，还不快带安雅小姐去看遍这里的好风光？”

安雅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整晚睡不着。她把所有玩具都塞进行李里，阿克塞斯又偷偷拿出来。

在城堡门口集合时，尤金夫人望向阿克塞斯惊呼

“你怎么还穿校服？”

安雅第一次见到阿克塞斯露出窘迫的表情。

“我没其他厚衣服了。”阿克塞斯如实回答。

巴斯克维尔夫妇还在学校时，每个季度都会为他置办衣服。但自从他们离开后，阿克塞斯就没新衣服了。除了每年由学校统一重新定制的校服。

他这两年身子长得太快，那些旧冬衣已经穿不上，只剩下冬季校服勉强合身。

尤金夫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细细打量了阿克塞斯的身材。

他们乘上马车先去泪雪镇，途中安雅瞄到尤金夫人好像从指尖变出了幽灵似的金丝猿，它快速奔跑过荒野，消失在天边。

他们从泪雪镇搭上火车，安雅坐在阿克塞斯的膝上，脸几乎贴在玻璃窗上，看着熟悉的景物轰隆隆快速往后倒，就连永夜也被甩在远处。眨眼间，就穿过了平原和隧道，久违的阳光透进窗户。

当火车行驶在波涛大海边的轨道上时，有个邮差出现在他们包厢里。

“白鹳快递，无处不送。”

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巫，裤装长靴，带着邮差帽，挂着爽朗笑容，从挎包里掏出明显已经超过包包容量的大包裹，递给尤金夫人。

交完货，她直接打开火车的窗口，临走前发现安雅在紧紧盯着她，还给了安雅一个飞吻，接着翻身一跃，消失在飞驰而过的夜色里。

安雅第一次见到这么酷的年轻女巫，恋恋不舍看着窗外，又转头对阿克塞斯说她以后也想当邮差。

从五岁开始，安雅以后想做的职业已经变了无数次，从魁地奇的找球手到巧克力甜点师，昨天才说自己要当电影导演，现在又变成了邮差。

尤金夫人拆了包裹，里面都是给阿克塞斯的各式衣服，从睡衣到休闲装，从厚实外套到长袍西装，甚至还有配件的袜子、手套和鞋帽。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老妇人为他穿上合身的高领毛衣、长外套、长裤和长靴，布料硬挺舒适，绣着低调的银丝光泽，款式略微典雅贵重。但阿克塞斯的身材撑起来了，就连已经长过耳朵的自然卷银发都涂上发油，抓起梳往脑后，完全露出英俊的脸庞。

阿克塞斯已经高过她，可尤金夫人在整理他的衣领时，那微微昂起的下巴和挺立的身子，依然兼具身为长者的威严和慈爱。

“阿克塞斯，一个优秀的巫师，不止要专注修炼内在的魔力，外在的服装举止也要一丝不苟。衣服和风度不能造就一个人，但能大大增进他的仪表。我们的内外要永远得体、整洁与慎重。”

阿克塞斯一直沉默，在听了夫人的话后，他重重点头，说自己明白了。

安雅跳起来一直围着他团团转，说自己也想穿和阿克塞斯一样颜色的毛衣。

银发都被拢去后脑，轻易就能看到阿克塞斯的耳根略略泛红，他蹲下身摸着安雅的头，嘴角难得挂上温和的笑容

“安雅还是穿蓝色好看。”

他现在换下校服，穿得像个绅士，周身气质像北地老巫师一样儒雅古典，又有着少年的朝气风姿。

“可以衬托你的蓝眼睛。”

安雅的耳根也红了，她抱住波登教授的脚，躲在后面只敢偷偷看阿克塞斯。

她现在一看阿克塞斯就想笑，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而是，心里好像有千万朵小花在盛开的笑。

火车轰隆隆，穿过满天星辰，最终到达了巨人之森。

这里没有永夜，树木比冬神山脉的树还大，棵棵高耸入云，巨大得需要几十人怀抱，阳光穿透树荫，一柱又一柱，变幻闪耀像神迹。

安雅站立其中，被群树环绕，昂起的头嘴巴就没闭过，她觉得自己像面包屑一样渺小。

尤金夫人说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巨人，他们站立于此守望巨人王的坟墓，直至青藤攀上身体，虫蚁侵蚀血肉，脚板融入大地，也不曾忘记自己的守望。

斗转星移，他们与他们的王，一同成了苍天大树，永远守望北地。

有了巨人血肉的滋养，这里的土地就算是在严冬，依然透着一股春日暖意，青草郁郁，野花遍野，无害的小魔兽跳跃在林间。

安雅摘了一朵小花，旁边的守林人想逗小孩，故意说

“这可是吸了巨人的血才生出来的花，所以才长得这么鲜艳。”

小孩通常都会被吓哭，或是脸色大变丢掉小花，却见这个小女孩反而把小花紧捧在怀里，认真地对眼前的大树喊道

“巨人叔叔，谢谢你长出了这么漂亮的花。”

三个老教授，带着两个孩子，没借助任何道具或魔兽，徒步走向森林深处的巨人王墓穴。

“走得慢不用紧，目的地总会到的。”尤金夫人打着伞，阿多教授在旁边捧着满篮子的食物，他们要去那儿野餐。

“安雅小姐累了要说，我来背你。”阿克塞斯说，可他太小看小孩子的活力了。

小孩子一兴奋起来，连公牛都斗不过他们的精力。

波登教授走在最前头，他抬头挺胸，脚步浮夸，一下唱童谣，一下唱歌剧，一下还会学鸭子嗓讲话。

安雅学着他的动作也在唱，像只小鸭子跟在母鸭后面，还会迎合着呱呱两声。

阿克塞斯紧跟在她身后，bzm结果才转头，一抹带着香气的手绢迎风扑到他脸上。

是一个骑扫帚路过的年轻女巫，特意丢给他的，还对阿克塞斯抛了媚眼。

他慎重其事，叠好手绢，交回给那个女巫。

一路上，阿克塞斯收到了七条手绢和三朵鲜花，坐下野餐时，也有人送酒过来，但都被他还回去了。

安雅看在眼里，歪着头不理解姐姐们在干嘛，阿多教授说那是因为女巫们喜欢阿克塞斯。

尤金夫人似乎很理解，边扇风边感叹道

“她们当然喜欢阿克塞斯，他的脸和身材，再加上魔力波动，明显是很优质的男巫精子。那孩子以后会很抢手。”

阿多教授立刻捂住安雅的耳朵，责怪道

“尤金夫人，注意点词汇！这里还有孩子！”

“孕育生命是很自然的事情，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尤金夫人反觉得阿多教授大惊小怪。

阿多教授没她思维敏捷，口齿伶俐，辩不过她，但还是坚持捂住安雅的耳朵。

所以，喜欢就要送礼物吗？安雅懵懵懂懂。

夜晚，他们住在树屋旅馆，树冠上的建筑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日出日落，也能俯视绿茵万木。

刚好，他们又赶上了月蚀日，在夜色下乘上一艄有着蜻蜓翅膀的小舟，浮游在峡谷间的蜿蜒江河，最终悬在瀑布之上。

安雅在阿克塞斯的怀里高高抬头，遥望乌云后的满月，转瞬被太阳的黑影遮挡，最后竟刚好就剩一圈的光辉，就像白瓷盘变成了金项圈。

光渐渐消失，世界一瞬陷入黑暗，又蓦然发光，飞船下的湖底水生植物幽幽亮起荧光，万物寂静，湖面有鱼在飞跃，林间有兽在漫步，她听到阿克塞斯也在赞叹真漂亮。

这趟旅行，安雅见到太多未曾见过的壮丽奇景。

尤金夫人说这个世界很大，除了魔法大陆之外，大海上还浮着神秘的千万岛屿，海的另一端还有另一片大陆，那里有着跟巫师截然不同的种族与文明。

巍峨群山、云海星空，倒影在安雅小小的眼眸里，她恋恋不舍，心生向往。

“安雅小姐，你喜欢这趟旅行吗？”

“喜欢！”

“那你之后还想去哪儿？”

“嗯……我想去艾尔亚庄园看春天的梨子花。”

爸爸寄回来的其中一副素描画，是那里的梨子花。虽然只是黑白的线条勾勒，但安雅很喜欢那副画，可爱清新，她还凑近闻，感觉能闻到甜甜的梨子香，结果碰了一鼻子的铅粉。

永夜的最后一天，老教授带着两个孩子赶回斯内费亚特，登上了冬神山脉的山顶，迎接第一缕朝阳重返大地。

安雅被阿克塞斯抱着，她俯在他的颈窝，已经很累了，心里还是在默默许愿。

希望爸爸妈妈快点回来，希望阿克塞斯、三个教授和狗狗们都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希望能一直快乐下去。

回去洋房后，安雅找出了自己最心爱的蓝宝石胸针，送给了阿克塞斯。

“为什么要送我礼物？”阿克塞斯蹲下身问她。

安雅五官都皱起来，像在努力思考，说道

“因为尤金夫人说阿克塞斯长大了要穿好一点。因为你的眼睛也是蓝色的，穿蓝色也会好看。”

因为阿多教授说喜欢人就会送他礼物。

六岁的安雅已经很聪明，懂得说些场面话，也懂得害羞了。

阿克塞斯深邃的蓝眸凝望她许久，然后低头珍重吻了吻胸针，那嘴唇和宝石贴着时，安雅的脸也红了。

过不久，阿克塞斯回了这个胸针的礼。

他驯服了牧场里南方冥王的直系后裔，最凶最迅猛的那匹骏马，赢下了泪雪湖大赛。

阿克塞斯一骑绝尘，冰面在马蹄下融化，向他砸来的任何碎冰都会被震开，鲸群携着电光与冰尘追在身后。

他不像是在躲避风暴，反而像是在带来风暴。

阿克塞斯的两个同学把安雅架在肩膀上，她和全校的学生一起喊他的名字，稚嫩的声音淹没在吵杂声里。但小小身躯还是拼尽全力的喊，把嗓子都喊破了的喊。

人群如潮水散开，阿克塞斯走向站在大石头上的安雅，为她戴上了无与伦比的冬雪玫瑰冠。

它成了安雅的宝物，收在安雅最漂亮的盒子里。

隔几天放学后，阿克塞斯牵着安雅回洋房，绿篱上冬雪玫瑰还在盛放，艳丽的蓝和缱绻的香包围着他们。

安雅窜爬上一块大石头。

“阿克塞斯，你低头。”她小手揪在一起，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阿克塞斯不明所以，但还是弯腰。

“闭上眼睛。”

阿克塞斯闭上了，浅色睫毛很长，扑在脸上有种温柔的润泽，安雅觉得自己一呼吸就能吹到，心在怦怦跳。

她也闭眼，把心一横，翘脚就吻向阿克塞斯。

书上说骑士将赢下的桂冠送予淑女时，淑女要回以亲吻，她不是无礼的人。

然而，安雅没吻到唇，阿克塞斯似乎感受到她的呼吸近得太过，及时歪了脸庞，安雅柔软的唇吻到了他的鼻尖。

就算只是鼻尖，阿克塞斯也明显惊慌，双颊到脖子都红透了，他按住安雅的肩膀，似乎又想训斥她，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反而是小安雅还是一派天真无邪，吻到鼻尖她更开心，她觉得阿克塞斯的鼻子最好看。

“谢谢你送我冬雪玫瑰冠。”

阿克塞斯还是语无伦次，他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有点害羞。

风在吹，安雅又闻到了冬雪玫瑰的香气。

大家都说冬雪玫瑰的蓝是世间之最，可安雅觉得，阿克塞斯此刻望向她的蓝眼睛，才是最漂亮的蓝。

冬雪玫瑰比不上，最华贵的丝绸比不上，冬神大海也比不上。

回忆篇的每一章感觉都很长，但有点懒惰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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