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阴影
脸上的红肿在一分钟内消散,嘴角的撕裂在一秒里愈合。被扯坏的裙子转瞬间崭新如初,发丝粘到的雪泥被擦拭干净。
身上粘到的各种血迹被洗走,转而敷上香甜的膏药和精油。硬实的泥地变成柔软的床铺,冰冷的雪花化为温暖的棉被。
所有的一切都恢复正常,但所有的一切也被撕裂,再也无法复原。
安雅的身体和灵魂被撕裂了,被撕成了两块,只剩一丝丝的血肉或骨髓还牵连着,勉强着让她存活。
让她睁眼,让她尖叫,让她陷入无尽的噩梦里。
她在迷宫找不到路,她被无数的手捉住,她被滚烫的鲜血钻入五官近似窒息。
床尾的鬼魂又多了一个,她裙子破烂,双臂扭曲,大腿沾满污泥,浑身都是血。
血鬼和水鬼都在注视她。
可比起鬼魂,安雅更害怕别的东西。
她再也无法忍受男性的接近,那天醒来一看到墨菲,她就疯了似的尖叫,门外又跑进一个人。
阿克塞斯的影子才映上帷幔,安雅就闻到血腥味,转身呕吐在床边,她边吐边挣扎,呕吐物一度呛进喉道里,意识再度模糊。
好不容易,等到父母回来,安雅却只缩进母亲的怀抱里,死死抱住她,不bzm肯看父亲一眼。
父亲才伸手,她浑身颤抖得近似癫痫。母亲急哭了,吼着让父亲出去。
两母女抱着哭了一整夜。
情况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好转,安雅吃什么吐什么,睡觉也会被噩梦惊醒,久而久之她开始失眠。
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脸颊凹陷,头发干燥,四肢瘦得只剩皮包着骨头。
她已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日光或月光已渗不进她的瞳孔,蜡烛越来越微弱了。
母亲找来了全大陆最好的捕梦师,想将她脑海里那段痛苦的记忆抽出,可女巫才刚施法,意识恍惚的安雅就开始睁大双眼尖叫,挣扎。
魔法,也成为了她的创伤。
安雅是在某位女性平缓宁静的读书声中逐渐入睡,她读着《魔法简史》,从远古时代开始读起,朦朦胧胧,安雅睡下了,一夜无梦,再睁眼时,那读书声还没断。
醒了睡,睡了醒,不知不觉,安雅干枯的双眸盈满了眼泪。
当那本《魔法简史》读至尾声时,安雅的世界被穿了孔,微光从那小洞照入,灵魂在黑泥世界里苏醒一瞬。
“尤金夫人。”安雅的声音哑得像将死之人,她望着那老妇人,期盼得到解答,“人生会一直这么痛苦吗?”
尤金夫人怜爱抚摸过她枯瘦的脸,说
“是的,但人生也总会有好事发生,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令你喜悦的事。”
安雅张开口,像是喘不过气,像是要呕吐,最终只吐出那句话
“我……还会有吗?”
“会有的。”尤金夫人的语气很坚定,握着她的手也很坚定,“我们一点点慢慢来,先从再睡一个好觉开始吧,亲爱的。”
安雅再朦朦胧胧醒来时,发现帷幔后读书的人影变得不一样,声音也变了。
那个人不是尤金夫人,是另一位女性。
帷幔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她那身布满刺绣的纱裙,垂在胸前的一缕金发,捧在膝上的书,指甲光泽柔润像珍珠,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正念着《圣花园诗集》,寂静的房内回荡着她略显稚幼的轻柔嗓音。
安雅觉得自己好像认识这个人,但她不好奇,她好像对这个世界失去所有的好奇心了。
无论是艳阳或阴天,月光浸润或雾色浓重,又或者寒鸦来敲窗,雪花再度堆满窗台,只要安雅睁眼,床边永远都有那好听的读书声。
她读南方人类和妖精的战争历史,读飞天扫帚工艺的诞生与磨练,读灰袍老巫师、精灵弓箭手、四个半身人、两个人类和一个矮人的虚构冒险故事。
有时她还会读菜谱,读奶油三文鱼怎么煮、牧羊人派怎样烤、甜面包怎样烘。
那晚,安雅吃的食物特别多,母亲在事情发生后第一次露出欣喜的表情,父亲的守护灵蜂鸟夜夜探望她,帮她掖被子,亲吻她的额头,陪伴她入睡。
安雅主动掀开帷幔的那天,满月的月光倾泻入室,窗外都是雪静静落下的声音。
她只敢偷偷掀开一角,像只警觉的小兽,帷幔外的人停下了念书的声音,
终于看清了那位女性的样子,迟钝的脑袋一时辨认不出,她睡得太久,看到熟悉的脸庞只觉得恍然隔世。
久久,帷幔内才传来安雅不确定的声音
“墨菲?”
长发飘逸的那个人,淡淡地笑道
“是我。”
安雅混乱了,想着是自己睡太久导致记忆错乱了吗?其实墨菲一直是女孩子?
毕竟,那纤细的漂亮温柔,彷佛是从他的骨子里透出,而不是勉强的小丑装扮。
“你是……女孩子?”
“不是。”墨菲很干脆地否认,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装扮,笑容有点无奈。
“尤金夫人说念书能让你宁静,我只是想帮你,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男性靠近你,所以……对不起,安雅小姐,我该为你的不幸负责……”
安雅没等他说完,放下帷幕不再理他。
她又再度沉默,但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例如不再排斥帷幔被拉起,不再排斥床头插着新鲜的花朵,阴郁的空间开始有微光穿透,她听到了鸟鸣飞过、小兽踩雪的声音。
身边人念起关于春天的诗歌,窗台落雪的浮光好像幻化成梨子花瓣,纯白、轻盈、自由。
涟漪泛起,有微声在心里回荡,她不想腐烂在这床上。
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动不起来,让安雅彻底醒来的是那声猪叫声。
那天墨菲在念着发音拗口的古典诗词,词汇刁钻又黏糊,他游刃有余,只是温柔端庄的嗓音还是越说越口干舌燥,越绷越紧。
然后,那声滑稽的猪叫声突兀响彻室内。
原本放空的安雅转头看他,墨菲闭上嘴,强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室内有种尴尬的气氛在蔓延。
安雅犹豫了下,还是开口
“你刚刚……”
“没有。”
“可是我……”
“没有。”
墨菲冷静且快速地反驳,安雅呆愣住,旋即被他的反应按到某个开关。
她笑了,是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的那种笑,是捂住了嘴还是掩饰不了的笑,放声大笑的那种笑。
“你刚刚,哈哈哈,就是发出猪叫声了哈哈哈!”
墨菲涨红了脸,觉得自己很丢脸,可几秒后,他也被安雅感染,开始和她一起笑起来。
某种久违的情绪从内涌出,冲破了那穿着光的小孔,室内回荡着少男少女的笑声。
安雅笑得眼角流泪,身体缩在床上抖,腰部两侧的肉隐隐作痛。
尤金夫人说得对,人生总还会有喜悦的事情发生。
“我明天带可露丽给你吃,你别告诉其他人。”
猪叫声,是安雅和墨菲的第一个秘密,而秘密是会增殖的。
“你好像对扮成女性很熟练?”某天,安雅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问法,似乎逗笑了墨菲。
“不用觉得会冒犯我,小姐。”他合上书搁置在膝上,“我很高兴,你对我的故事有兴趣。”
“在我小时候,我的妈妈就一直会把我打扮成女孩子。”
“这是……你们母子间的游戏吗?”安雅有些不理解。
“不是的。”墨菲微微摇头,粉嫩的指尖在封皮上摩挲,“妈妈是在把我扮成她的另一个女儿。”
“你还有姐妹?”安雅只知道爱默生家还有一个长子。
“对,我的双生姐妹,她叫墨莉。”
“为什么要扮成她?是双生子的互换身份吗?”
墨菲低头笑了声,抬手将一缕发丝勾至耳后,姿态自然熟练,彷佛做过无数次。
“不,是我单方面在扮演墨莉,墨莉没办法扮演我。”
“因为她自出生起,就是一个昏迷不醒的植物人。”
安雅心中的困惑更深了,只听墨菲徐徐道来他的故事。
爱默生家千年来一直深受某个强大诅咒的困扰,那个诅咒是扎进他们血脉里的倒刺,是最浓墨的阴影。
这个家族如若降生双生子,只能存活一人。
每个爱默生家的女性在肚子隆起时,都会陷入那诅咒的恐惧里,深深祈祷自己的肚子里只有一个心跳声。
偏偏,现任家主在怀二胎时,肚子里出现了两个心跳声。
墨菲和墨莉是一对长得极相像极漂亮的双胞胎,可诸神已为他们抛下命运的硬币。
墨菲在室外健康成长,墨莉在床上一睡不醒。
族人都劝现任家主让女儿安详离去,可她极度偏执,坚持自己能破除诅咒,唤醒女儿。
他们说家主太贪心,只有墨菲知道不是。
“我小时候会被她打扮成女孩子,戴上假发,穿各种裙子和首饰,指甲也会被涂得五颜六色。”墨菲谈起小时候,脸上又挂出那微笑,却莫名哀伤,“我那时很开心母亲愿意陪我玩,她总是很忙,跟你的父母一样,回来了也只关注哥哥和躺在床上的墨莉。当我被打扮成洋娃娃时,我很开心。因为那是我和母亲的单独相处时间。”
“后来,我才察觉出,她只是在把我当作墨莉的替身。比起一个微不足道的次子,妈妈更想要女儿。”
“所以她不甘心让墨莉走,墨莉是她真正血脉的延续,是她的心头肉。”
“如果健康长大的是墨莉,成为植物人的是我,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送我离开。”
“后来我开始发育,就算长得纤细,也能看出我是个男孩子,我不是她想要的女孩了。”
墨菲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他变得冷漠疏离,彷佛灵魂已被抽离,穿梭回远在千里之外,他那在梦中的姐妹身边。
“有时看到你跟贝洛尼卡夫人发脾气,我真的很羡慕你。你能如此肆意任性,贝洛尼卡夫人却依然偏爱你。我根本不敢对我母亲这样,从小到大,我只学会该怎样讨好她。”
墨菲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过看来没什么效果呢,贝洛尼卡夫人一跟她谈收我为学徒时,她立刻就答应,把我丢来北地自生自灭。”
安雅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bzm的他。
他看向安雅,翠绿的眼眸幽幽深邃,藏着无尽复杂的情绪,他谴责她,也在嫉妒她,最后又在同情她。
“安雅小姐,你总是担心贝洛尼卡夫人不要你,但其实已经被妈妈遗弃的是我。”
安雅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说任何安慰的话,她表现得很麻木。
她还在努力治愈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墨菲。
但是……
骨瘦如柴的手默默伸过去,轻轻握住了那细秀的手指。对方迟疑了下,片刻后,两只手紧握。
握手的一点点力气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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