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 1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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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火种

安雅第一次下床,是为了剪头发。

她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身体消瘦许多,只有头发生得又密又长,几乎铺满整张床,像废墟荒地里肆意生长的藤蔓,才站起来都觉得黑发厚重得让她摇摇晃晃。

墨菲仔细帮她修短头发,再剪去分叉的发尾,最后用包含花露的发油保养,安雅盯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是一张很陌生的脸,蜡黄枯瘦,很不健康。

“来,我们站起来走走。”

安雅太久没下床,双腿很虚弱,墨菲牵起她的手,小心翼翼扶住她在房里绕圈走。

她低头看着裙摆下的十根白得透明的脚趾头,控制它们蜷缩张开,蜷缩张开,柔软的地毯绒毛磨在脚板,踩一下就会陷一下。

对身体这些细微的、切实的操控,让安雅有种落地的心安感,忍不住笑起来。

“你是小婴儿吗?玩脚趾头也这么开心。”墨菲打趣道,说她笑得太憨傻。

安雅的状况日趋稳定,墨菲也陆陆续续透露起那件事的后续。

在安雅昏迷后,斯内菲亚特天翻地覆。

所有学生都被赶回宿舍,数只守护灵窜出城堡,直往不同的方向。

赶去迷宫的教授无人敢喝止抱起安雅回洋房的阿克塞斯,他们只能把受伤的学生抬回城堡。

还没抬进医护室,尤金夫人就拦了下来,坚持把他们送去镇里的医院。甚至是要确认没性命之忧后,立刻送回他们各自的家里。

几位治疗师生气,责骂尤金夫人罔顾学生性命,反被老妇人冷脸怒斥。

“一群脑袋被驴踢的蠢货,我这是在救他们。等校长和夫人回来,你们以为这群兔崽子能活着走出医护室的大门吗?”

这些学生都是北地家族的孩子,将来不怕逮不到人,也不怕家族会维护犯了事的男巫。可如果校长夫妇见到爱女的惨况,难保他们不会被愤怒冲昏头,打死罪魁祸首。

出了人命,局势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他们的家族不会善罢甘休。

煤心党一直无法侵入北地,就是因为北地家族像铁桶一样坚固团结。此刻绝对不能让北地家族离心分裂。

只是在出校门时,他们还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两只大狗狗被送回牧场,阿多教授和魔药课教授在全力抢救,他的所有学徒气炸了,直接堵在校门口要找那几个罪魁祸首算账,各种校规禁止的脏话满天飞。

两个治疗师和两个教授差点拦不住义愤填膺的学生。直到金色羽毛像箭矢急穿,横插在两方中间,强大的魔力将学生弹开。

还是尤金夫人镇场,呵斥学生别来添乱。但她没有阻止最小的那个学徒趁乱把雪怪的屎丢去那几个恶霸身上。

在她的调度下,事情才没有恶化到最严重的地步。

而伤人的阿克塞斯,在校长夫妇赶回来后,满身鲜血的军装都没换下,自己走进了地牢任人处置。

校长维护自己的学徒,也自认阿克塞斯没错,多数受伤学生的家族自觉理亏,纷纷不追究,也接受了退学的处置,唯独保罗的母亲。

校长带着阿克塞斯去保罗家里谈判,他母亲的态度强硬,说自己儿子犯罪自有律法可以审判,可阿克塞斯私自动刑,也得被严惩。

保罗伤得最重,扭断的四肢接上了也会终生残疾,他母亲一向视他为骄傲,为此备受打击,精神愈发偏激,见到阿克塞斯更是歇斯底里。

她叫嚣着,要除掉阿克塞斯的军功和军衔,还要把他投进最森严的黑塔监狱里。

那里有一半的煤心党都是被阿克塞斯所在的军队捉回来的,他进去只怕是九死一生。

校长和保罗母亲各不退让,校长明显动怒,握住恶犬手杖就要敲地施法,将保罗的家族城堡都一起埋葬。

最后,是魔法议会出面调停。

“她们怎么会大发善心?”安雅觉得不对劲,母亲说过魔法议会的那些大女巫不是坏心肠,但也别期待她们多有正义感。

这件事说到底是斯内菲亚特这座魔法学院的内部事,轮不到魔法议会插手。

“是因为爸爸?”安雅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不是。”墨菲摇头否认,“是为了阿克塞斯。”

阿克塞斯这几年立下赫赫军功,本来就备受关注。但最关键的是,上面的人发现他在吸取实战经验,私下不断研究着如何压缩强大咒式的复杂结构。

越强力的咒术,结构越复杂,咒语越冗长,从古至今,不少巫师在咒式演算上前仆后继,就为了创造出更高效的咒式。

而阿克塞斯调整后的咒式,咒语减了三个字符,威力却不减。巫师战争里,谁能掌握更精准更简短的咒式,谁就是赢家。

副议长亲赴保罗家里,黑皮肤黑寸头黑口红,黑纱帽黑长裙,身形像只黑豹一样优雅精悍,只微微挑眉,美艳霸道的气势震慑全场,保罗家无人敢说话。

说是调停,其实是议会单方面逼迫保罗母亲退步。同时确保她不会为了报复而通敌煤心党,副议长前脚刚走,保罗几个早被授意过的阿姨后脚就强夺实权,美其名曰让保罗母亲专心照顾儿子。

“这些都是贝洛尼卡夫人告诉我的。”墨菲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议会虽然保下阿克塞斯,但也释出信号,不许我们这方再追究,事情到此为止。夫人很不服,她很生气校长不让她同行,她真想一锤子敲碎那些人的头骨,敲不到人,至少也该让她去敲垮他们屋子的承梁柱。”

安雅拿住小银勺,一圈圈拨弄杯里的红茶,她映在漩涡的脸扭曲变形……

哦,她也想敲人,就拿着母亲的锤子敲碎保罗的头,就拿着这个勺子把他的眼球挖出来,就砸碎全桌的碗碟把碎片都插进他皮肤里。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安雅陷入杯中漩涡,精神恍惚。

“还有一件事。”墨菲突然吞吞吐吐,“陪伴你的那两只狗狗……”

漩涡止住。

“啊……”安雅抬眼,才想起被自己遗忘的重要事情,“它们,它们怎样了!”

“阿多教授已经尽他所能救治,但两只狗狗已经老了,恢复能力不如从前。”墨菲握住她的手,面含忧伤,“它们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那天傍晚,安雅偷偷溜出洋房。

就算心里还是很害怕,就算双脚还是虚浮无力,残存不多的勇气、对两只狗狗的思念,还是支撑着她踏出去。

进入绿篱迷宫,她闭上眼,用最快的速度奔过去,气喘吁吁都没停下。

跑得快一点,坏人和噩梦就追不上了。

落满雪点着小灯的牧场有种静谧感,所有魔兽都窝在自己的屋里,安雅以为晚餐时间不会有人,但狗狗小屋前已有访客。

阿克塞斯一身黑衣盘腿而坐,两只大狗狗靠坐在他身侧,头枕在他膝盖上,他在帮它们修毛。

他听到踩雪声,抬头望来,见到是安雅,下意识要起身又突然止住。

安雅缓缓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去靠近两只狗狗,轻轻喊它们,轻轻抚摸它们。

它们感应到了,虚弱的呼吸一瞬急促,毛茸茸的头费力抬起,眼帘半睁开要寻她。

阿克塞斯帮忙把一只狗狗抬进安雅的怀里,她抱住那温暖的身躯,从头顶抚摸到尾巴,嘴里不断喃喃,说着不痛了、已经没事了。

说着说着,眼眶逐渐挂满了泪。她把脸埋进狗狗蓬松柔软的毛发里,让它们再帮她擦掉眼泪。

“不能把它们送来洋房吗?”安雅问道,“洋房温暖多了,它们……它们或许能好起来。”

“阿多教授说,它们想留在牧场,它们和母亲在这里生活过。”

“哦……”安雅的鼻子酸涩,她小心翼翼,让自己的重量别压到狗狗,尽可能让身体大幅度贴住它们,感受着它们的温度。

这可爱的、蓬勃的、纯粹的温度,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两只狗狗都把爪子搭在安雅的腿上,安雅捏着它们的小肉球,拍打着背让它们入睡。

阿克塞斯把狗狗的毛发梳理得整齐光亮,似乎感受到他们在身边,它们的睡容很安详,隐隐透着笑。

安雅一直不肯放开它们,最后是阿克塞斯劝了很久,她才愿意松手,让阿克塞斯把它们抱回狗窝里。

回洋房的路上,当阿克塞斯自然地掀开斗篷要bzm包裹她时,安雅下意识往旁边躲去。

她身子僵住,阿克塞斯的动作也凝住了。但他没说什么,只默默放下斗篷,在她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

这条归途,曾无数次落满雪或盛开花,很多年前他们牵手走过,安雅叽叽喳喳说不完,阿克塞斯每句必有回应。

现在,他们踩过月光,一路无话。

铁篱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时,安雅突然喊了阿克塞斯。

“阿克塞斯。”安雅怯生生转身,眼底泛着泪光。

“谢谢你救了我,还有……对不起,我那时踢了你,还对你大喊大叫,我太害怕了。”

安雅的脑海还残存那日的画面,依稀记得她踢到了阿克塞斯的脸。

“我知道我那时一定伤了你的心,请原谅我,请不要讨厌我。”

泪珠还是忍不住流了满脸,安雅哽咽着努力说完想说的话。

那天的阿克塞斯陌生可怖,让她害怕,现在再回想都会浑身颤抖,但是……她并不想失去他。

阿克塞斯静静凝视她许久,从刚刚到现在,他的体态与眼神拘谨且克制。可现在,那双深邃的蓝眸里,有冰层在融化。

他伸手像是要抱她,又突然收住力道,转而轻轻抹掉安雅眼角的泪。

安雅的心莫名乱了一拍,也马上察觉缘由。

以往阿克塞斯都是用手帕擦拭她的脸,可现在,他用的是大拇指。

只是细微的小动作,可她感受到了那粗糙又细腻的纹理,一圈又一圈,像麦田藏着火种,要烧起她的睫毛。

阿克塞斯捧住安雅的脸,低下头靠向她,原本生冷的语气有股炙热的气息在盘绕。

“不用对我抱歉,安儿。我不后悔做过的事,就算重来千百次,我都会那么做。”

安雅咬住唇,低头不敢看他,又被阿克塞斯的手抬起,与他的蓝眸直视。

比冬雪玫瑰还要浓郁深沉的蓝眸,安雅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需要害怕任何事物,不需要害怕这个世界,我会永远保护你,永远为你做任何事情。”

安雅极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她不想让阿克塞斯察觉到她的异样,不想他难过。

忍一忍。安雅告诫自己。忍一忍,或许她会再度习惯阿克塞斯的温度。

但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不曾断过。

捧住她脸的这只手,轻易就能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三日后,两只狗狗一起离世,它们葬在牧场里。阿克塞斯从军队退伍,转去了圣都的研究院。

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安雅没再见过阿克塞斯。

我恨上班。(发自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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