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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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未婚夫

16岁时,安雅才明白阿克塞斯那句“不要选他”是什么意思。

父亲母亲在小图书馆起了争执,吵醒躺在窗帘后小沙发上午觉的她。

撞破父母吵架,安雅原先觉得尴尬。直到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墨菲和阿克塞斯。

他们在争论,谁才是最适合安雅的未婚夫。

父亲坚持阿克塞斯魔力强大,成熟稳重,又已经在魔法大陆站稳脚跟,能照顾安雅,也撑得起巴斯克维尔家。

母亲坚持墨菲是纯血贵族,他的母亲跟她是至交,也应允了次子改妻姓,安雅能多一个贵族夫家作后盾。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转而开始数落对方的学徒,父亲说墨菲太小又是次子,可能会被强势的母家控制;母亲说阿克塞斯被很多女巫肖想,或许早被勾引走了,她不接受有精子外流风险的女婿。

吵到后面,安雅已没在听,在听到父母属意将自己的学徒收作她的未婚夫时,她的脑袋就空白一片了。

未婚夫?结婚?墨菲?阿克塞斯?

接连几天,她的脑袋里全是这些词,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甚至,开始躲墨菲。

她觉得难为情,一看到墨菲就会忍不住想像。

想像他们在诸神面前许下誓言的画面,想像他们在洋房里一起变老的样子,安雅的心里就会泛起某种细微的恐惧,像有蚂蚁爬在血管里,伴随的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躁意。

婚姻是什么?很多学者或是名人或是芸芸众生给出过各种解释。

利益交换、稳定制度、爱情结合、人生坟墓。

但对安雅来说,婚姻最根本最简单的本质,就是和另一个男人生活。

对她而言,才16岁就要思考和另一个男人捆绑一辈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安雅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她曾几次撞见父母在洋房里接吻,吻得难分难舍,手还在彼此的身体上游走。

她也要和未婚夫做这种事吗?更别提更近一步的赤身裸体、同床共枕。

安雅一想到自己要在墨菲还是谁的面前,脱得一身光溜溜的,她就全身发烫发红,旁人还以为她生病。有一次的早餐,父母都在,墨菲还伸手要来探她的额头,吓得她弹起再后退三步。

餐桌上的其他人都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他们坐着,唯独安雅站着,像是某种微妙的对峙场景。她扫过父母的脸,又扫向墨菲无辜的面容,突然心生疑惑。

墨菲知道未婚夫的事情吗?

安雅说有虫子,平静地坐回去,一切又恢复如常。

只是,她有时会出神似的盯着墨菲看。她想干脆问他,嘴巴张开了又什么都说不出。总觉得开口就说喂你是不是要跟我结婚,显得她好像是个自恋狂妄的人。

斯内菲亚特几个月后要举办迷宫大赛,父母都特意赶回常驻学校,有时母亲会吩咐安雅送东西去城堡给父亲。

她那天在校长室放下东西,又去拜访尤金夫人。原本打算趁着学生还没下课,四处无人时直接回家,她还是有些不适应面对人群,尤其是一群男性。

可她又想起墨菲今天再上一堂魔药课就放学了,决定去魔药课教室外的隐秘角落等他一起回家。

空旷的城堡,只有每道紧闭的门扉后会传来教授或学生的声音,安雅很久没漫步在这座巨大的建筑里了。

石像鬼没变,玻璃花窗的人物没变,一切似乎跟她记忆中的样子毫无二致,唯有荣誉墙上的名字变多了。

安雅路过时,随意往墙上瞥了一眼,脚步忽地停下。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多久,她只是一遍遍扫过墙上的名字,嘴里呢喃着那些大赛的名字,每念出一个,脑海里都能浮现相应的时间点。

那个人都恰好不在。

眼珠从上扫到下,再从下扫回上,一次次确认,一次次让心像沉入冰湖般的冷。

窗外隐隐传来几个翘课学生的闲聊。

“他跟女巫一样,长得越漂亮,咒语就越凶。”

“今年的迷宫大赛选手,他肯定有一席之地。”

“我家的几个姐妹都知道他,一直吵着要来学校探望我但其实是要看他。如果校长夫人不bzm让她的学徒上场,那些年轻女巫们会暴动的。”

地下室的门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墨菲落在最后。

一出昏暗地下室,黄昏的光刺眼漫入,一个纤细的白色人影突兀立在走廊中央,黑衣的男学生们像分流的河水,纷纷避走她的两侧。

墨菲见到她的第一眼,略略冷漠的表情马上绽开笑容,又立时僵住。

安雅正冷漠瞪住他,唇线紧绷。

偏偏,魔药课教授又在后拍了拍墨菲的肩膀,满脸笑意。

“爱默生先生,你今天的蜘蛛狼毒调得很好,医务室的治疗师也说你的魔药能放在他们那里直接使用了。”

墨菲的笑容很勉强,他草草应付了教授几句,回头发现安雅跑了,裙摆刚飞过转角。

偏僻的花园小径,墨菲追上安雅,她被拉住手转身,劈头盖脸就是

“你骗了我。”

“安雅……”

“你骗了我!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是差生,荣誉墙上都写满你的名字了!你骗我,你骗了我这么久!”

“我只是……”墨菲想解释,气头上的安雅一直抢白。

“只是什么?只是想戏弄我?看我每天陪你一起练习魔咒,帮你一起写作业,你觉得我很好玩吧?只是个哑炮,竟然异想天开想帮你这个巫师,你一直把我当作乐子。”

说到尾端时,安雅的语气已经哽咽。

“我的确做错了,但我绝对没有那些意思。”墨菲极力保持语气的平静,想耐心解释给安雅听,“我是骗了你,你那时一直很冷漠,我只是想要和你说说话,想要和你亲近点。”

“为什么要跟我亲近?”安雅愤怒的脑袋突然清明,语气没那么气愤,质问的意味却加重,“我们就算只做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也对你没什么伤害吧?”

她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出来

“你一开始就知道未婚夫的事情,对吧?”

墨菲没回答,但他的表情已告知了答案,过往相处的不合理之处,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安雅想通了一切,语速飞快

“对,这才是你的目的,你是次子,继承不了家族,只能跟外族人通婚,而我母亲找上了你。”

“你装作弱者的模样,故意接近我,让我同情你,讨我欢心,跟我培养好感情,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跟我订婚,然后你就可以改姓巴斯克维尔了。”

“你对我好,根本不是真心的。”

一开始和这个金发少年相遇,她所感受到的不安并非错觉,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来到她身边。

墨菲沉默,只一双眼睛盯着安雅,久久,他开口,语气很克制

“安雅,你现在很愤怒,对许多事的判断都是错误的,你说我对你不是真心,这个说法对我而言并不公平。”

“我说错什么了?”安雅被他的反驳刺激到,声量越来越高。

他为什么还可以露出受害者的表情!她猛力推了墨菲一把。

“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墨菲在雪地里踉跄后退,一向整齐的金发凌乱散在面容两侧,翠绿的眼眸直视安雅,露出被误解似的可怜模样。

“安雅,你好好想想我们的过去,我对你的好,真的跟外面的那些男巫一样吗?我真的对你没有真心吗?”

“对我有真心,就不该骗我!”安雅才不吃他装可怜的那套,甚至更生气了,过去几年她被他的假可怜骗了多少次。

愤怒冲昏脑袋,安雅气得胸口激烈起伏,话也不假思索地脱口

“阿克塞斯就不会骗我!”

这句话说出口,小径蓦然变得寂静,墨菲怔然望住安雅,片刻后,那张漂亮面孔上的所有表情都不见了。

他闭上眼,冷笑几声,修长的手梳过发丝,都拨弄到脑后,安雅的背部莫名绷紧。

柔美细致的五官完全展露,他再睁眼时,一股阴冷危险的气息漫出,春天烂漫的花卉下,藏着湿润的苔藓、和甜腻接近腐烂的禁果。

安雅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眼型。

是上挑的、惑人的狐狸眼,那低吟似的嗓音也变了,残忍得像把温柔刀

“阿克塞斯不骗你,可你不也跟他疏远了吗?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那可怜的自卑心作祟?”

安雅睁大了眼,藏得深深的幽暗心思被揭穿,让她不知所措。

墨菲恶毒的话没有停止,他甚至还勾起了笑

“你现在生气,真的是因为我骗你吗?不是的,你生气是因为你发现只有自己是个无能的哑炮。没了另一个笨蛋来衬托你没那么差,没人能满足你自己做不到又见不得人好的恶意。我装笨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呵护你那脆弱得像报纸,一捅就破的自尊心吗?”

一团雪球骤然砸到墨菲的脸上,塞了他满嘴的雪。

安雅气得全身颤抖,又搓起一团雪球,趁墨菲还没吐完嘴里的雪,又砸向他的脸。

“你这只自私、阴险、坏心的次子!为了讨好人,什么都愿意做的下贱骨头!连猪叫声都发得出来!”

墨菲被丢得歪了脸,发丝又狼狈垂落,下颌线紧了紧,刻薄的话仍不停,带上了一丝怨气

“对啊,我的确是一来到洋房,就肖想你家的地位和财富。矮化自己当你的玩具,天天揣摩你喜欢什么,上着课还要学烹饪学做玩具,把自己累到半死半活,还要在你面前装笨装蠢,给你看过作业后还要熬夜写成正确的。还有,我们说好不再提那个猪叫声。”

安雅才不理他,一边丢雪球,一边继续和他对骂,言语越来越失控,墨菲再一次被雪球砸得歪了脸,面容扭曲,怨气掩不住

“你可悲得像只小蜜蜂,一离开蜂巢就会马上死去,只能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到处嗡嗡作响。”

脸才转回去,迎面又吃了一记雪球,他怎么就忘了安雅搓雪球的速度有多快?

他拍了拍脸上的雪,余光扫到又有两颗雪球砸来。

食指抬起,轻吟短咒,雪球悬停在眼前,食指向下一指,雪球猛地砸回地面。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全然没有之前一直搞砸的愚笨模样。

但眼前小径早空无一人。

安雅在绿篱迷宫里奔跑,左弯右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在奔跑。

气喘吁吁了,脚步还是不敢放慢,她怕一放慢,墨菲就会追上来,就会看到她脸上的眼泪。

脚下踩到石头,安雅摔倒在地。墨菲说的那些话,像利刃从她的胸口划向下腹,这一摔让伤口崩开,猩红黏糊的内脏像鲜血绽放在雪地,喷溅出来的还有黑心的糟烂的、被墨菲说破的那些阴暗心思。

为什么只有她是哑炮?为什么只有她永远开不出花?

雪地冷却了满脑子热哄哄的怨与恨,她蜷缩起身子,想咬住嘴巴,可哭声还是低低泄出。

为什么……墨菲要骗她?

最难受的是,她竟然曾有那几个瞬间偷偷幻想过。

幻想过,如果墨菲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她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墨菲,和他结婚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可是,都是骗她的。

又下雪了,她抱住自己嚎啕大哭,把悲伤埋在这漫天大雪里。

那天起,安雅和墨菲不再说话。

差点忘记要更新,这一周加班加到精神恍惚,幸好这周日是最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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