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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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雨伞和神像(二章合一)

先察觉到安雅情绪不对的,是墨菲。

而安雅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被察觉,他们正在伞下跳着舞。

那时,安雅在偏厅捧住书发呆,墨菲抱住满箱子的各色缎带,说是贝洛尼卡夫人寄来的。

他们无聊时就很爱互相打扮对方,像一对女巫闺蜜,互相涂指甲油、染发穿衣选首饰。

墨菲的身子开始发育,已经比安雅高出半个头。但他肤白貌美,身材修长纤细,化了妆更显面容精致,再戴上假发和裙子,活脱脱就是个美少女。

偶尔太无聊或胆子大了,安雅扮男装,墨菲扮女装,就骑上从荒废高塔里偷出来的麻瓜自行车,偷跑到山下泪雪镇去玩耍,反正大家也认不出来。

这次墨菲用缎带给安雅绑辫子,乌黑发丝间夹着光滑明亮的蓝色缎带,又在辫子末尾系成蝴蝶结。

安雅很喜欢这个发型,就连额发都绑起了小小的麻花辫,再塞到耳后去。

墨菲又在她的白裙子上用宽大柔滑的红缎带绑了漂亮的蝴蝶结。

“我还有礼物要送你。”

他不知从哪儿拿来了几把透明雨伞,两条手臂挂满伞柄,要安雅选一把打开。

“我不要。”安雅拒绝,“在室内开伞会倒霉的。”

而且还这么多把伞,岂不是要倒霉到三十岁?

墨菲哄骗她几次无果,小小声骂了句

“胆小鬼。”

说完,他自己抽出一把伞打开。

透明伞面旋转开,漂浮上空,有一束春光洒落,安雅的目光不知觉被牵引望去,伞下的紫藤花、雏菊和野草的碎屑扑向她仰起的双眼。

彷佛被穿了洞或是开了门,伞面下的微光装着一个不知名花园。

安雅还bzm没反应过来,越来越多的伞被打开、旋转、升空,越来越多斑驳陆离的光热、颜色、风声、洪流或轻雾向她袭来。

“我跟校队去外面参赛,看到漂亮的风景时,总会想如果安雅小姐也能看到就好了。”墨菲跟她一起昂头,感受伞面下不同的风光。

“所以我把它们都捉进了伞里。”

安雅被包围着,感觉身处梦里,她伸手想去碰触垂落的一枝树条,绿色嫩叶穿过指尖,那只是幻影,可她又的确听到了风声穿梭过枝叶,细碎美妙的声响。

甚至,能感受到树叶间的阳光洒落皮肤的燥热,她闭上眼,脑海里已经想像到春光过于灿烂、像是被浓烈的葡萄酒包围的浓绿野林。

墨菲牵住她的手,走入不同的伞面下,让她猜猜这是什么风景。

锈港星空下波光粼粼的大海、乡野沟壑有野马奔腾而过的芒草丛、水草丰盛有人在划桨的蓝绿色湖泊。一户平原人家在午后屋外晒衣服,细绳上吊着几件白衣服在风中飘拂,安雅闻到了洗衣剂的香气。

最后一个雨伞最特别,格外深处的郁蓝、晕染出一个洞的昏黄光线、混杂的咖啡香和酒香、交织的人声和马蹄声和琴声,好像还有喷泉的水声和许愿硬币抛进泉里的声响,细细的雨丝滴在身上。

“这是……”安雅伸长了脖子,那隔着一层纱似的宁静喧嚣,让她向往。

“我前两个月去锡灵市参加银勺子魔药比赛,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还记得你初赛就被淘汰了。”

“对,这是锡灵市夜晚的街景。”

夜晚街灯里的细碎灰尘,似乎也落入了墨菲的绿眼睛里。

锡灵市,总会飘起小雨的浪漫古城,培养出无数诗人和预言家的摇篮。

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变得清晰欢快,安雅才发现是偏厅里的竖琴自己弹奏起来,是她最爱的曲子《克里克市集的小女巫》。

“还记得我们在镇上祭典学到的舞蹈吗?”

墨菲的手环上了她的腰,低垂着脸,安雅一时只看到了他的眼睛。

浓密的浅色睫毛像流苏,包裹住那双漂亮的绿宝石眼珠。

安雅记得该怎样跳舞,现在有音乐、有舞伴、有心情,自然而然的,他们在雨伞下跳起舞,脚步旋转一圈又一圈,从大海跳到山林,从荒野跳到城市。

“谢谢你,墨菲。”

安雅有点后知后觉,但还好不算太迟钝。在意识到眼前的金发少年是在安慰自己时,她很感谢他。

感谢他没有追问,就只是单纯地包容她毫无理由,或者说难以启齿的坏心情。

“不,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我分享。”

墨菲微微偏头,及肩的柔顺金发在明媚的春光里像麦穗一样闪闪发光。

“以前在家时,妈妈爸爸和长兄对我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我看到了什么风景,喜欢什么诗歌,他们都不在意,只有墨莉会在梦里陪我。现在又有了安雅小姐,你愿意看我看到的风景,真的是太好了。”

安雅望着他柔软的嘴唇和眼角,突然很想垫脚。

可是垫脚后要干嘛?这个想法让她烧红了脸,赶紧低头不敢让墨菲看到。

他们一路跳到了日落,直至伞下魔法失效,光芒和风声随着太阳一起黯淡。

安雅回房时的心情和脚步都是飘飘然的,半个灵魂还留在锡灵市的街道,与墨菲在雨中漫舞。

转角靠墙的漆黑身影,把那半个灵魂拽回躯体里。

阿克塞斯侧头看向她,安雅直觉他在等她,等了许久。

他现在已是研究院的穿着风格,垂直到腰的银发,扭到最顶的珍珠扣,贴身的黑色袍子包裹住军旅生活造就的身材与仪态,只是静静靠墙抱胸站着,都像尊神庙里的雕像一样,孤高冷峻。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面,这次阿克塞斯回来,安雅碰见他总会尴尬,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在从小孩变回大人后,更是对他冷淡许多。

她总觉得聊自己的事太幼稚,聊他的事又太高深,总是在打招呼后就沉默。

就像现在。

毕竟,除了祷告,你还会跟神像说什么?

阿克塞斯的目光先落在安雅的新发型,又逐渐往下,不知在扫向何处,眼神愈发深邃。

安雅感觉又回到了13岁那年,他说她穿着不合适。现在她15岁了,还是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被发现的窘迫感。

她胡思乱想,刚刚涂的腮红会不会太重了呢?

“你绑辫子很好看。”

阿克塞斯开口称赞她,安雅小声说谢谢,语气低落。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阿克塞斯无所不能,唯独不会绑辫子。

又是一阵寂静后,阴影里的高大身躯突然靠近,空寂的走廊一下充斥某种温热,安雅的心还没来得及重重一跳,就见阿克塞斯的大掌伸了过来。

她吓得闭眼,却只感觉粗砺的指腹轻划过颊边的皮肤,发间多了一丝重量。

旋即,包围左右的炙热气息随着脚步声走远。

一边墙上的镜子,映出安雅发间的那朵娇弱可怜的小白花。

安雅一时呆愣住。

凛冬里无法盛开花朵,唯有温泉洋房还能找到几朵孤零零的花苞,她记得这朵花只在一个地方生长。

就在偏厅窗外。

脑海里浮光掠影,闪现了刚刚被忽视的细节,像是阿克塞斯袍子的湿气,和格外湿润的银发下落寞的神情。

他是不是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情绪,安雅只觉得心底泛起了酸,她觉得这几日对阿克塞斯的冷漠,是一种错误且伤人的态度。

她不该伤害阿克塞斯。

安雅放软姿态,想对阿克塞斯好一点,至少努力跟他说说话吧。

这并不难办,她被阿克塞斯带大,一些身体上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

隔日的晚餐,安雅不小心吃到酸橄榄,脸刚皱成一团,阿克塞斯的大手就伸到面前。

小时候她吃到怪东西要吐出来,阿克塞斯都是用手帮她接,安雅一时没多想,直接吐在他的掌心里。

饭后她想多喝一杯甜酒,才拿起酒瓶,阿克塞斯的眼睛就扫过来,她想到温室那件事,心虚地放下瓶子。

结果,轮到墨菲变奇怪了。

温室里,他清洗魔药的小瓶子,突然说了句

“你真听他的话。”

安雅帮蝴蝶兰浇水的动作顿了下,迟疑几秒才说

“你是说,阿克塞斯吗?”

洗好的玻璃器皿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墨菲斜眼瞥来的眼神带着一种冰冷颓废,安雅眨眨眼睛,不解他的情绪。

“安雅小姐……”他抿着嘴唇,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是不是很低?不要说阿克塞斯,连那两只大狗和约瑟夫都比不上吧?”

“啊?”安雅的困惑发自内心。

墨菲接过水壶,给蝴蝶兰浇起水,平静的面容有种可怜感

“你没其他选择时,就选我陪你消遣时间,有了其他人就不需要我了,你把心力放在照顾约瑟夫,阿克塞斯回来了,你也只听他的话,晚餐让厨房准备他喜欢吃的,穿的裙子颜色跟他是同色系,在棋牌室玩游戏时你的膝盖也是朝向他。”

他哀怨似细数的细节,安雅一个都没印象,她只记得阿克塞斯今天穿了黑袍子,她穿的是银灰裙子,这也是同色系吗?

“他穿的是炭灰色,你穿的是珍珠银,都是银色系。”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雅咳嗽几声,硬着头皮安抚墨菲

“约瑟夫是客人,招待他是我的义务,阿克塞斯……阿克塞斯难得回来一次,我也没和他整日在一起。”

她觉得墨菲的控诉毫无来由

“如果你要这么计较,那从十三岁开始,我就和你就一直在洋房里生活,相处的时间比他们还长,这还不够吗?”

“不足够。”墨菲迅速回应,认真决然,望向安雅的眼神也是如此,“对我来说,怎样都不足够。”

蝴蝶兰翩跹起花瓣又要逃走了,不知是不是被谁过快的心跳声惊扰到。

安雅不知如何回应,也莫名觉得不能随便回应。

要命的是,阿克塞斯和墨菲之间的氛围又再度紧张。

他们并没有起冲突,只是话变得很少。但安雅还是能在几个瞬间感受到水面下的暗藏汹涌。

例如阿克塞斯递过来的茶,墨菲会不打招呼在旁横加一汤匙的蜂蜜下去,说这是安雅这几年的新喜好。

例如散步时遇到会脚滑的冰面,墨菲刚想牵住安雅的手从旁边绕过去,阿克塞斯直接单手抱起安雅,大步跨过。

安雅为这个奇怪的氛围感到焦虑,后来她干脆躲去地下室帮约瑟夫,他们后天就要坐马车离开,可还有大半的文件没有归纳好。

约瑟夫对文献解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逻辑清奇很难摸清,就连阿克塞斯想帮忙也很有限,只有安雅在这段日子里跟着他阅读和书写,才稍微跟上他的思路,勉强能帮忙归纳他丢了bzm满桌子的笔记。

她第一次庆幸约瑟夫的不靠谱,能让她脱离楼上理不清说不明的战场。

两个男性不方便打扰,但也懂得刷存在感。

例如总是错开时间,一前一后送来的茶点。墨菲前脚送来自己煮的花茶和蛋糕,阿克塞斯后脚送来他去城堡拜访时顺便打包的奶酪咸派。

无论谁前谁后,安雅都不敢说出自己吃过了。就算已经顶到喉咙了,还是会艰难吞咽完所有食物。

她不想他们不开心。

结果,约瑟夫也说起奇怪的话。

“太受欢迎也很痛苦呢。”

“在胡言乱语什么?”安雅揉着难受的胃,拿废纸团丢他。

以为自己不在,诡异的事态能停止,没想到事情反而变得糟糕。

安雅去帮约瑟夫拿热茶时,听到温室传来声响。

心下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她快步冲过去。

进去的第一眼是阿克塞斯宽大的背影,他举起手,强大的魔力霎时盘绕,风声大作,花木摇曳。

风吹草动,又瞬间停息,安雅眼睁睁看着墨菲纤弱的身影倒在花丛里。

她怔愣,背部到后颈一片发凉,周围仿佛又下起了大雪,雪地上都是残破的肉体和鲜血。

茶壶掉落破碎,安雅尖叫着奔过去,推开阿克塞斯,直扑到墨菲的身上。

她惊恐万分查看墨菲的双手,生怕它们都被扭断了。她摸遍墨菲的全身,怕他哪里破了洞,哪里缺了肉,怕他血流不止。

直到墨菲紧紧把她揽在怀里,不断摸着她的背安抚

“没事了,安雅,我没事的。”

安雅在他怀里泪流满面,那年的事情太过惨痛,像只藏在阴影的猛兽,每次袭击都会把她撕开两半。

等心情好不容易平复,她发现自己的手上沾着血,再次吓得呼吸急促,又要查看墨菲的身体,被他捉住手制止。

“这不是我的血。”

不是墨菲的血,那就只能是……安雅想起刚刚她推了阿克塞斯。

她回头去看,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安雅下意识起身要去追,墨菲突然面露痛苦,她赶紧蹲下身去扶他。

“脚好像扭到了。”

扶墨菲回房间时他才解释,刚刚只是向阿克塞斯请教近身术式课,阿克塞斯的咒式看似蛮横却在最后一秒收了力,只让他摔倒。反而是他的咒式划伤了阿克塞斯的手臂。

安雅听完后,神情空白像丢了灵魂。

当她帮忙整理好地下室时,已近深夜。

走廊的蜡烛都已熄灭,她提着煤油灯走回自己的房间,心里藏着事,脚步走得很慢。

旋转楼梯上,玻璃窗花前,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安雅还没来得及回头,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环在腰间的手臂没完全收紧,手指搁在腰侧最软的地方,她吓得全身僵硬,任由那人带着酒气的鼻息在后颈盘绕,不知是鼻尖还是嘴唇,温软的触感碰到了皮肤。

意识到他喝酒了,安雅的心跳得更激烈了,不知为何。

阶梯上的影子反映出身后人的姿势,他弯下腰,下颚抵在她的颈窝,折弯的脊背显得脆弱。

他突然变得不像之前的他,他们也突然变得不像之前的样子,他们一起同睡一起牵过手,可现在有哪里都变得不太对,这声音、光线、形状、姿态,乃至温度和气息,都变得不太对。

安雅抗拒这变化,但变化似乎早就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衣衫下的身躯透着温热,庙宇破了洞,月光落入,藤蔓滋生,冷峻的神像在缝隙里开满野性的花,体温、酒气、吐息、古龙水、冷空气,一切的一切漫过了她,在穿透她。

“安儿……可以不要选他吗?”

就连那脆弱微小的声音,都变得不像他。

“什么?”

安雅不明白,想转头问清楚,一只大掌覆上了她的眼。他不想失态的样子被看到。

黑暗覆盖,月光如海水淹没,他们成了孤岛,岛上只存活他们的心跳。

他不再说话,安雅觉得他在等待什么,在等待她说话。

在等她说对不起吗?等她说我很喜欢你送的花?等她说好,我不选他?

又或者,只是在等她再喊他的名字。

像她刚学会说话那时,一直喊他的名字。

手指捉住裙摆揪住又放,放了又揪住,胸口几度起伏,安雅终究还是没出声。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怯弱,不敢再翻山越岭。

他已经走得好远好远了,他走到了军队,走到了研究院,而她还在路的这一段,从他的位置往回望,她已变得渺小如砂石。

她再喊他的名字,他也不会听到了。

那炙热的气息越来越冷,直至消融。安雅再睁开眼时,楼梯上只剩她一人的影子。

为我的迟更向大家道歉!接下来会正常更新到回忆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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