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附篇·错局
楔子
(接46.《流影》一章)
水杏下了工,才走到自家院门口,冷不丁的,就瞧见门口立了一名女子。
细挑个儿,三四十岁年纪,穿一身本地少见的香云纱旗袍。
她带着笑意定定看她,只说一声自己姓蒋,是从上海来的。
她迎她进屋,又忙着倒茶让坐,心里始终忐得慌,猜不透她的身份来意,就只怕是小满出了什么事。
女子坐定,却好像能看出她的心思般笑道,“别担心。不是小满有什么。”说着,就从随身包里拿了一只信封出来,交到了水杏手上,示意她打开看看。
信封并没封口,很容易便能打开来,内里放的不过是两张既薄又小的相片,都泛了黄,有岁月沉淀过的痕迹。
她小心翼翼把它们取出,其中一张是合影,西服革履的男子搂着穿旗袍的女子,像是一对新人,边上立了一名少年。
那对新人都是生面孔,她的眼光落到那少年的身上,却再移不开来,心里晓得这绝不可能是小满,心口却猛跳不止,好像一不当心,窥到了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似的。
那女子在边上只是微笑,静待她看够,再拿起另一张,好像她的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中似的。
这一张相片,似乎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因此更旧,更不堪一碰,上头三名妙龄少女头戴着桂冠,秀丽挺拔地立在一起。
水杏是从那对弯弯的笑眼认出最中间的女子的——正是合影上那对新人里的那一位。
*** ***
(壹)
这年,魏正启刚满廿四岁。
家在沪郊经营染坊,他是幺子,尚未娶亲,也不着急立业,每日不是吃茶看戏,就是四处闲逛。
这日暑热沸腾,正启与三五好友吃完茶,正沿小东门外一条街闲逛,谁料忽然变天,起了阵头雨,他没带雨伞,随意寻了一间铺子避雨。
看那店门口的招牌上写明,“虞记南货店”,推门进去,扑面来的果是一股南货店独有的咸鱼干货气味。
铺子极小,一眼能望到头,一名女郎独坐柜台前,穿件洗旧的斜襟衫,埋着头,玉葱似的手指灵巧地拨着算盘珠子,另一只手上却拿了一把蒲扇慢慢地摇。
她两只手同时做两样事,却没一点停搁,嘴里还轻哼着小曲儿。
他推门进来,她又后知后觉地才抬了头,一张秀丽的鹅蛋脸,浅梨涡,弯眉毛,朝他一笑,眼睛里也带笑,像藏了一窝星。
他一下呆了,魂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避雨的缘由都忘得一干二净,红了脸,只觉得晕头转向,随手指了一包蜜枣。
末了,他冒着雨,像个戆大似的手捧着一包蜜枣一路家去,回想起那女郎的笑脸,骨头却还一阵阵地发轻。
自此以后,正启却把吃茶看戏的活动统统冷淡下来,只要一得空,两条腿便不受控制地要朝这家南货店迈过来。
他今朝过去买蜜枣,明朝就买红枣,再隔天又换虾皮,一个多月时间,竟是几乎把店内的货物都买过了一遍。
就连阿哥都打趣问他,是不是预备要开南货铺?
不过去多了,一来二去,好歹和她攀谈上,得知她芳名婉莺。
渐渐的,他和婉莺有些相熟了,又得知她年方十八,爹娘早逝,留她独守这一爿小店。
某一日午后,正启正与她闲谈,不经意抬首,忽看那楼梯处隐现一张少年人的苍白面孔。
他骇了一跳,婉莺却看向他,轻快欢喜地唤一声,“阿弟……”
少年应一声,往下走几步,很快到了他们跟前。
他至多十五六岁,眉眼身量还未开,却俊秀极了。
正启的眼睛却不知为何,只落在他额角那块骇人的疤上,被头发丝遮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盖住,在他脸上,恰似一块美玉被磕破了一个角,使人心头异样,又是过目难忘。
婉莺笑着和他介绍,“这是我阿弟馥生。”
正启回神来,也向他自我介绍一番。
馥生略点头,并不响,却将手里拿的一幅画搁到桌上摊平。
正启好奇,走过去看画,只看那宣纸上用水墨画了一匹凶神恶煞的狼,狼的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仔细一看,却是一只羊羔。
婉莺捂着嘴只是笑,馥生看她一眼,又瞥一眼正启,却也有些开怀得意地笑起来,这一笑,倒破了那种冷淡的印象,显出与年纪相仿的孩子气来。
正启面孔发热,从头到脚只觉说不出来的一种尴尬,终于告辞离开。
(贰)
这回之后,正启总觉着受了作弄,有好一阵没去那家南货店。
多少有些心灰意懒,对她的心思却一些没淡,又过去几日,他到底还是耐不住相思折磨,不知不觉,双脚又向那熟悉的方向迈去。
鼓了勇气推开那门,他看只有婉莺一个人坐在柜台前,心情已是开阔了一半。
她原本正对了一份报纸发呆,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他,却极惊喜地展颜一笑,“啊呀,是你,好久不见。”
她这一笑,已让他剩余的不忿也全抛到了脑后,不觉也带着笑到她边上去。
婉莺却以为他是要看那份报纸,人一惊,做贼心虚似地拿手去遮盖,这一来,倒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一个要看,一个又忙着遮,到底还是给他看了去。
是一则讯息,标题上几个大字,“首届上海小姐选举”。
正启笑问,“你想去参加选拔?”
婉莺一张粉脸红了个透,却只垂下眼睛摇头笑道,“怎么敢想。你看我这副模样,哪里像上海小姐?”
正启脱口就道,“你若是不够格,那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够格?”
话一出口才觉唐突,婉莺的脸更红,他也红透了脸。
半晌无言。
再隔一阵,正启干咳两声打破僵局,半开玩笑似的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只是,你成名以后可莫要忘了我。”
婉莺并不响,只是无声看他。
他却觉得那双含笑望着自己的眼睛里,竟是有了几分脉脉的柔情了。
隔一日,正启领婉莺去了美发店,将她两条长辫绞短了,再用火钳子烫成摩登女郎式的波浪卷。
又带她去百货公司,购置了胭脂水粉,再选一身当下最时兴的洋装。
从头到脚改造完毕,他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女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无疑是妩媚,却犹带一股少女青稚气,仿佛清晨刚采摘下,还滚着露珠的玫瑰。
更重要是,他发现她身上似乎仍有许多尚未发掘出来的光彩。
送她回去的时候,馥生就一个人坐在柜台前,漫不经心看着他们进来,他的眼睛落到这完成蜕变后的时髦女郎身上,却是极冷淡的,甚至含了一丝淡淡的讥嘲。
婉莺像被霜打中的萝卜似的,不自觉缩了身子,把头埋得低了。
正启心头涌出一股无名怒气,馥生却没待他发作,很快不发一言上了楼去,他看着身旁的女子,那股怒气又转化成了怜惜,他听见自己一字一顿说,“我替你去寻礼仪课和歌唱课的先生,一定拿个名次回来。”
时间其实很吃紧,即便请了先生来,一对一地教导,在那极短的时间里,她也不过只学了一些皮毛,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去参赛,谁也不成想,婉莺竟是一鸣惊人,折了桂。
那夜里,无数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她反而从容,一颦一笑,完全抛了平日里的紧迫感。
正启在台下看,一面为她高兴,一面却也觉得像梦。
自然,馥生推诿留家看店,并未到场。
婉莺头戴桂冠的倩影印在报纸上,一夜间大街小巷散了个遍,她就这样成了名。
正启也买了一张来,剪下那张照片,小心翼翼收藏起来。
他想婉莺现在一定忙,隔过一段时间又去南货店,推了门,乍一看她仍坐在柜台前,他反是吃了一惊。
婉莺还像那回初见时一样埋头拨着算盘,动作却明显沉滞了下来,那件褪色的布褂子重新穿回身上,绞短了的头发却再梳不起来长辫,只好潦潦草草地挽成髻,一眼看去,整个人竟像沧桑了好几岁,那夜的风光,转瞬里似乎成了过眼云烟。
她看见他,仍是一笑,若无其事寒暄,“又好久不见。”
正启按捺不住,上前就问,“电影公司的人没来寻你么?你怎么……”
婉莺笑着打断他,“这桩糗事就不要再提了。就当做了一个梦罢。”
她说这话时,他才发觉她的面色不大好看,恹恹的,病了似的,很有些憔悴的意思,那笑容里仿佛也有些许无奈。
正启心想,这事怎么能说是糗事,更怎么能说是做梦。
他实在觉得可惜,待要再追问,婉莺却忽然看牢了他,认认真真问,“你是真心欢喜我吗?”
长久来的心事冷不丁被她点破,他不措防,脸涨红了说不出话来,只是诚实地向她点了头。
她又笑,大胆地伸了双臂,亲亲热热楼住了他的脖颈。
(叁)
魏家虽算不得什么高门巨富,却也是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门风更是正经,正启贸贸然领个女子回来,爹娘自是吃惊,他心里却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与婉莺一道,就这样不遗余力破了爹娘疑虑,硬将这一门亲事定了下来。
婉莺娘家如今只剩馥生一名至亲,魏家却没丝毫怠慢,从订亲聘书,到媒人,首饰一样不缺,择选一个吉日,就在魏家老宅办了订亲宴。
当天放眼看去,举座亲朋几乎都是魏家人,馥生虽被请了上座,却只一个人静无声息坐着,难免仍显孤单。
婉莺穿一身为她量身做的织金线绸缎旗袍款款走出,她看一眼底下欢笑的陌生面孔,笑容里有几分不适从,正启也笑,人却比她站得靠前一些,无形里,就带了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仪式结束后,众人围桌团团坐下分吃着喜果子,一一向新人道贺,到馥生时,他却早想好了贺词一般,只淡笑说,“愿你们早得贵子。”
有人开玩笑,“这才订亲,你这小舅子怎么就扯到生贵子。未免跳得太快。重来重来。”
馥生仍笑,不以为意。
这一日,正启还特意请了照相的人过来,这时候便有人提议,要新人与小舅子来合影一张。
馥生一味推拒,到底还是被人拉扯起来,三个人并排立到了屋前,拍相片的人早已经摆好了架势,喊了“一二三”,这就拉下快门。
婉莺从早到晚笑久了,神态难免有些疲惫。馥生贸贸然被人强拉过来,皱着眉,也不及笑,只有正启一个,因是满心里憧憬着与心爱女子的新生活,所以笑得最自然。
(肆)
这日的太阳光薄淡无力,晒得一整条路也发白。
馥生一个人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油布袋慢慢地走,在拐弯地方迎头碰见一个认识的人。
那人好奇地看一眼他手上提的,那只油布袋已被太阳晒得透了光,内里一大半是水,隐约约的有一些细长生物在水里游着。
那人笑着寒暄,“今朝吃黄鳝?自己杀吗?”
馥生“嗯”了一声,头也不回接着走。
订过亲,正启潜意识里已将婉莺当成了妻,和她两个人独处,情到浓时,她半推半就,欲拒还迎,撩得他失了理智,很自然有了那种事。
过没多久,婉莺总食不下咽,闻不得腥膻,从头到脚全是害喜的反应,寻大夫把过脉,果然是有了身孕。
正启体恤她的身子,婚礼反而从简,为能让她安心养胎,他在离她旧家不远的地方置了一处带阳台的小楼作婚房,内里也全照她的喜好来布置。
婉莺出嫁后,南货铺出让给一个远房阿叔经营,馥生仍是一个人住阁楼。
娶妻安了家,正启有了立业的心思,跟人合办起纺织厂,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但只要一得空,他就守在家里伴着婉莺,为她读书解闷,有时候还亲自下厨炖汤,为她补身子。
婉莺扯了新布,兴致勃勃缝起新生儿的衣裳鞋袜来,他们靠在一道,为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想名字,一面也憧憬着将来的生活。
气氛总是很温馨,但有些时候,她又总好像怀着什么心事,仿佛这些好是她不该受的。
那日,他笑着将她的手拿过,小心翼翼把姆妈给的一只翡翠玉镯套上她的胳膊,一触到那冰凉的玉石,她竟是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惹得他的动作也一顿,不安地问,“怎么了?”
婉莺低垂着眼喃喃说,“除了阿弟,从没有人待我这样好过。”
正启就笑,摸摸她的头发,又握了她的手,“那你要快些习惯。”
他又去摸她隆起的肚皮,“还有我们的孩子,以后也会待你好,孝敬你。”
她的面色失血似的一下白了。
正启以为她累了,就替她盖好被子,柔声道,“好了,早些歇息吧。”
某一日,正启忙完生意上的事回来,人走到家门口,迎面正碰到馥生出来。
一段时间没见,这少年又拔高,眉眼长开一些,更俊,却也更冷,更疏离,谁都不能近身似的。
天上飘了蒙蒙的细雨,有几秒钟时间,两个人就对峙似的立着。
他回神来一笑,刚要开口,馥生却抢在了他的前头,看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喊了一声姐夫。
两个人的脚步都没动,隔了这点距离,他又道,“拜托你,好好照顾阿姐。”
还是稚气未脱一张脸,神情却分明是男人的神情,郑重的,带着无形压迫。
正启忽然觉得无来由烦闷,他笑了笑,朝前走了几步,话一出口,那语气生硬得自己都吃了一惊,“这我自然会。不消你说。”
馥生却只笑着一点头,“好。”
看着那少年在细雨里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正启又后悔起来,为什么要去与个孩子置气。
(伍)
外头天气晴和,万物蓬勃,正是一个明朗的五月天。
婉莺诞下一名白净的男孩。
这一头热热闹闹喜迎着新生儿,里里外外,每张面孔上都是一幅欢天喜地的模样。
那头远房阿叔在铺子里接到婉莺产子的加急电报,立即打烊锁门,把早备好的贺礼清点一遍,上阁楼去想喊馥生一道过去道贺。
人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用力一推门,内里静无声息,初夏明亮的日光从天窗撒了满室,房梁上荡下一根麻绳,少年一动不动,像只钟摆似的直挺挺悬着。
事情究竟瞒不住婉莺,从那一日馥生的丧礼完了,她便像被抽干了生命养分似的,只是一动不动卧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花板,宛若一样无知无觉的死物。
正启心疼难受,却又不知从何安慰,那初生的婴孩更是可怜,在一边饿得嗷嗷大哭,她也视而不见,最后只好全交给奶娘,放到偏房抚育。
那夜里正启忽被雨声惊醒,身侧却不见了婉莺,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起来,就看她一个人静静地在坐在窗前。
他走过去,看到她把孩子紧搂在怀里,一只手像在哄他睡觉似的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竟是死死地卡在那孩子的咽喉处。
正启猛一下子抢过孩子,婴孩的脸紫涨发青,只差一步就要归西,隔一会儿才哇哇大哭出声。
他哄着孩子,将他安放到床上,为他盖好棉被,婉莺一动不动看他忙,忽然在他背后淡淡说,“这孩子不是你的,是阿弟的。”
他如临雷击,全身的血像被一下子抽干,隔了好久才回过头去,不认识般看着她,好半天只道一声,“你胡说什么疯话?!”
婉莺任着他看,语气仍是淡淡,“你不知道,阿弟其实是姑姑的孩子。”
他摇头,一径只是自欺欺人重复,“不可能,馥生是你亲弟弟!”,忽然想起什么,他又拔高音量,“那一夜,你分明……”
婉莺无情打断他,“是提前备的黄鳝血……”
这一声话把他推到了彻底绝望的境地,他脱力了,再说不出来半句话。——所谓情浓原来也是圈套。
婉莺却自顾自缓缓往下说,“小时候,姨娘使坏,拿油灯砸我,阿弟头上的疤就是为我挡下的。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已有了阿弟的孩子。我们说好了,我嫁给你,只为给孩子找个爹……”
到这里,她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已是不能自己地哽咽了,“可后来,你待我那样好,我有了想安定的心思……阿弟都知道的,他要孩子的生辰变成他的忌辰,要我永生永世忘不了他……”
她终于泣不成声,“我害了他,更对不住你……”一面说,她步子跌跌撞撞着,却又朝那正在床上安睡的婴孩过去。
正启拖住了她,那一瞬间里,眼下怎么办,将来又怎么办,他全部不知道,头脑一片空白,只知道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她。
(陆)
婉莺是这一年暑天开始不对劲的。
安静的时候闭门不出,一个人蓬头垢面,空对着一堵墙壁,从天亮静坐到天黑,疯的时候,又是浑浑噩噩,胡言乱语,连在跟谁说话,自己在哪一年都分不清。
见了那孩子她更疯,把他当仇人似的,不顾一切去夺去抢,非要致他于死地。
正启没有法子,托了家中一名老仆,在苏北乡下寻了一户农家,送瘟神似把那孩子远远送了过去。
他让她在家里安心养病,只求她能好起来,从此以后,再也不提那些事情,他们还能继续生活。
他这样,其实连他自己都不免看轻自己,却又无论如何狠不下心。
再毒的蛇都有七寸,一但被拿住,便只有任人宰割,而他的七寸,其实在与她初见的那一日,就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拿住了。
别无选择,更加寻不到退路。
说来也怪,自从那孩子被送走,婉莺真是一点点好转了,天气一日日转凉,她也一天比一天更好。
那个深秋黄昏,正启在厂里忙着检查几台新进的设备,忽然有人告知他太太来了,他还不能置信,走到外头,就看她含笑立着,头发梳理得整齐,敷了脂粉,换了一身整洁得体的衣裳,清清爽爽,完全全正常人的模样。
到冬至,一直到过年,她再没有犯过疯病,他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来,相信她是真好了。
初四那日,天下小雪,两个人在家烤着火盆,他教她玩扑克,一位友人过来拜年,正巧还领了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正启看那孩子的眉头正好有一块胎记,心里已是一咯噔,他看见婉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从一个梦里初醒过来,又像是蜡烛光行将湮灭前的那一记闪烁。
友人告辞回去,他下意识地就去握住她的手,她温驯地任他握,露一个让他宽慰的笑,柔声问他,能不能放一首乐曲来听。
正启点头答应了,过去摆弄留声机,等到音乐声响起,他再回到会客厅,却是不见了婉莺。
他一间一间房地四处寻,走到卧房阳台,却看她竟一个人跪在了那窄窄的阳台扶手上,眼泪流了满脸,仓惶地四下里寻着什么,嘴里一会儿唤着阿囡,一会儿又唤着阿弟。
他急忙上前去,终究迟一步,没能抓住她,甚至一声婉莺也没来得及喊出口,眼睁睁看她跌下去。
(柒)
正启有那样几年,始终一蹶不振,心思完全扑在工作上,生意渐渐有声有色,人却仿佛仍被困在那局里抽身不得。
直到遇了碧沉,断断续续地将往事全与她说,看似得了解脱,时不时却总被梦出卖。
从青年到中年,一逢小雪天,午夜梦回总是看见婉莺流着泪爬在那处阳台上,嘴里一声声唤着阿囡,阿弟。
每一次,总是碧沉提议把那孩子寻回来,被他冷硬地一口否决,“不寻。”
似乎岁数越长,人倒反而记起仇来,痛恨自己年青时候的懦弱,更痛恨自己直到最后都是一名局外人。
碧沉就不再提这事,最末一次,只是半开玩笑地笑问,“你就不想知道那孩子生得像谁?”
那时候,正启并没答。
来年开春,他亲自出发往那个乡村招工,这一年起,分明厂里并不差工人,却好像撒网捕鱼似的,一连去了好几年。
到那条“鱼”终被网到带回来的那天,夜里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碧沉拿碗盛饭,他忽然没头没尾来一句,“像他,不大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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