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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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蚌中珠

扶桑头顶的木板像漏雨的屋顶似的,“哗啦哗啦”掉着绿鱼。

很快,谢承安也钻进仓库。

他反手拉上木板,把撬棍插在锁闩中,阻止怪物进入。

或许是因为扶桑和谢承安发现了关键线索,在神秘规则的制约下,怪物们停止攻击,发出不安的吼叫声。

谢承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清河蚌的样子,听见它的嘟囔声,和扶桑面面相觑。

扶桑道:“难怪船上的鱼腥味这么重,底舱却看不到一条鱼,原来都藏在这儿。”

她回忆着食肆发生异变前的场景,声音放得很轻:“我记得那个时候,角落里有个男人在开蚌,他的皮肤很黑……”

扶桑看向河蚌身下的腐尸,从两截露在外面的黑瘦脚踝上推测,死的就是那个男人。

当时,   角落里的光线很暗,他长得又不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

谢承安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因气喘而发红的脸。

他头上的青玉冠不知遗失在了何处,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打湿,变成一绺一绺,凌乱地披在肩头,身上被怪物们剥得只剩单薄的里衣,布料上沾满绿色的黏液,看起来非常狼狈。

可谢承安缓过气的第一句话却是:“扶桑,你还好吗?身上疼不疼?”

扶桑愣了愣,摇头道:“方才疼得厉害,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你呢?受伤了吗?”

谢承安同样摇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小臂,弯腰从油布里扯出两条绿鱼,扔到脚边的鱼堆里。

他跟上扶桑的节奏,问道:“河蚌在说什么?它在找它的珍珠吗?”

好像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河蚌放开腐尸,笨拙地转过身,慢慢张开蚌壳,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

你见过开珍珠没有?

把大个的珍珠蚌握在手里,薄薄的刀片撬开硬壳,双手卡住缝隙,用力往相反的方向掰去。

伴随着“咯吱”一声轻响,柔软的蚌肉一览无余,紧贴着壳身的肉膜里长着许多珍珠,两边加起来,竟有二三十颗。

把珍珠挤出来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强烈的阻力,像是这枚垂死的蚌舍不得它费尽千辛万苦孕育出的“孩子”,正在用最后的力气阻止你,央求你。

它当然舍不得啊。

野生的珍珠蚌,一次最多只能产两三颗珍珠。

人们在它还没长大的时候,把它捞起来,养在水塘里,用细长的镊子将珠核塞进蚌肉。

它每移动一下,珠核就像沙粒一样在身体里摩擦、翻滚,疼得受不住。

肉膜被迫分泌大量黏液,一层层包裹异物,像受伤的野兽用舌头不停舔舐伤口。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珍珠逐渐形成。

它忘记痛苦的开端,开始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它们,每天都拖着沉重的身体,在水塘底部的泥沙中觅食,努力分泌更多黏液,好让孩子们长得更大,更圆润。

然后,它再一次被人类捞起。

粗糙的大手掰开硬壳,坚硬的指甲挤出珍珠,惊叹声和兴奋的说话声围绕着濒死的珍珠蚌展开

“这两颗珍珠的品相不错,正好拿来做耳坠!”

“娘,这颗的形状好像水滴呀!给我当额饰好不好?”

“这几颗米珠太小了,还没长好呢,不过,扔了又有点儿可惜。”

……

珍珠蚌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它张开蚌壳,紧挨壳身的灰白色蚌肉上全是窟窿,不停地哀叫着:“珍珠……我的珍珠……”

把开蚌的男人夹死毫无意义,它的孩子们不见了。

扶桑不确定地道:“所以我们……要帮它把珍珠找回来?”

谢承安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原来这才是谜题,既简单,又出乎意料。

仔细想想,除去这只珍珠蚌,船上的生灵早就通过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报复

鱼怪吃掉食客;鲛人戳瞎看客的眼睛,把华丽的鲛绡变成他们的裹尸布;鱼人幼童给孩子们喂食;田螺姑娘将好色的男人做成储备粮。

只有珍珠蚌被困在仓库中,笨拙又弱小,无法找回自己的珍珠。

扶桑道:“可是……它和那些怪物不是同类吗?它们为什么不帮它?为什么还要反过来阻止我们找到它?”

谢承安低声道:“或许是因为,一旦完成珍珠蚌的心愿,那种强大的力量就会消散,它们已经尝过吃人的甜头,不愿意变回任人宰割的鱼虾。”

扶桑沉默半晌,道:“是我想错了,怪物并不比人类善良。”

弱者挥刀砍向更弱者。

在这艘船上,没有对错,只论强弱。

谢承安道:“扶桑,情况紧急,我们不能再耽搁了。你还记得什么地方有珍珠吗?”

扶桑回忆着异变发生前的细节:“食肆里好几个妇人都戴着嵌有珍珠的发簪、珠花和耳坠,那个吃甲鱼的客商腰带上镶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珍珠和一圈米珠……”

“对了!我记得还有一对夫妻在开蚌的地方站了半天,那个女人用手帕包着一小包珍珠,上二楼去了!”

谢承安没想到扶桑的记忆力这么强,精神一振:“那我们先搜查食肆,再回二楼翻检那些尸体。”

扶桑迟疑道:“可是……珍珠也不一定都是从这枚珍珠蚌里开出来的呀?不可能这边刚开出珍珠,那边就做成饰品佩戴到身上吧?”

谢承安认为船上的幻象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如果我们看到的场景,并不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呢?”

“我们没有办法分辨每一颗珍珠的来源,但珍珠蚌可以。只要把所有的珍珠找出来交给它,就有可能脱困。”

扶桑想了想,认同谢承安的看法。

她提醒他道:“可是,食肆现在很危险!”

谢承安抬头看向甲板:“自从我钻进仓库,怪物们便收敛了很多,可见它们虽然可以隐藏线索,却不能明目张胆地阻止我们寻找珍珠。”

“不过,继续耽搁下去就不一定了。所以,我们的动作越快越好。”

扶桑借着残魂之体的便利,先行穿过头顶的木板,回到甲板上试探怪物们的反应。

谢承安的猜测不错,鱼怪们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一副恨之入骨的样子,却没有发动攻击。

她叫了谢承安两声,不多时,谢承安推开木板,从仓库里爬了出来。

食肆的地面上铺满田螺宝宝,像是铺了一张浅黄色的绒毯。

谢承安抬脚往哪里走,那些田螺宝宝就自发腾出一块空地,一张张小小的人脸上既有畏惧,又有难以掩饰的垂涎。

他在扶桑的提醒下,经过几个血淋淋的座位,从散落的首饰和衣裳中拣出珍珠制品,又找到那条镶着珍珠的腰带,用绸缎包好,系成个小包袱,搭在肩上。

鲛人没有唱歌,而是倚靠在鱼缸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两手挽起染血的生丝,飞快地织着第二匹鲛绡。

扶桑总觉得他是在给谢承安准备裹尸布,竭力移开目光,指着厨房道:“谢承安,厨房应该也有很多衣裳。”

长着鳟鱼脑袋的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厨房。

他站在案板前,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谢承安,手臂举到头顶,带着沉重的菜刀重重往下剁,恨不得把案板劈成两半。

笃、笃、笃。

谢承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单膝跪地,从鳟鱼厨子脚边捡起一件沾满肉沫和血迹的外袍,将腰间缀着的珍珠串取了下来,又从底下翻出一个镶着珍珠的荷包。

接下来还剩那包被客人买走的珍珠。

谢承安小心地躲开田螺宝宝,经过一脸不高兴的田螺姑娘,抬脚朝二楼走去。

扶桑飘在他前面。

她飞到那片用来观景的空地时,忽然回头看了谢承安一眼,小声道:“谢承安,你听到没有?”

她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好像是从前方的客房传过来的。

可她和谢承安在不久前搜查过二楼。

这里应该只有尸体,没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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