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休整
这艘船摆脱幻象的操控,变回本来的样子。
残破的甲板上散落着几具船客的尸首,走廊上的绿灯笼全部熄灭,舱内静悄悄的,带着死气沉沉的味道。
谢承安和扶桑回到食肆,发现鲛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越过怪物们吃剩的骸骨,从地上捡起一段尚未完工的鲛绡,轻轻抚摸着光滑如水的布料,叹了口气,叠起来收好。
鱼缸里泡着很多尸体,发出阵阵恶臭。
扶桑不知道为什么困倦得厉害,揉了揉眼睛,对谢承安道:“船上应该一个活人都没有了,谢承安,我们找地方下船吧。”
谢承安也有这个想法。
船上的尸体太多,若是在热闹的码头停靠,引起别人的注意,容易引起麻烦。
谢承安背上书箱,站在甲板上耐心地等待着。
天色发白的时候,客船驶过一片芦苇荡,他沿着绳梯爬到水面附近,朝对岸用力一跃,有惊无险地扑进芦苇丛中。
谢承安把书箱放在岸上,找出干净衣裳,走进河里擦洗身体。
扶桑懒洋洋地蜷在书箱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到谢承安白皙的后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连忙转身背对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瘦弱,身材匀称,肌肤细腻,腰身……腰身还挺窄的……
扶桑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儿危险,无声地尖叫着,把脑袋扎进书箱。
谢承安将身上的绿色黏液和异味洗干净,觉得舒服了很多。
他把长发晾干,用青竹冠固定,准备动身时,下意识掀起书箱一角,察看扶桑的情况。
她竟然睡着了。
这天傍晚,谢承安路过一家农舍,向对方打听所处的位置。
他得知这里离梧州府已经不远,走路只需要两个时辰,便决定住上一晚,休整休整。
这家农户收了谢承安给的银子,表现得很热情,把最干净的房间腾出来,准备好热饭热菜,还沏了一壶粗茶。
谢承安关好房门,把书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柔声道:“扶桑,扶桑,书箱里太拥挤了,到床上睡吧。”
扶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迷迷糊糊地从书箱里爬出来,滚到床上,翻身面向床里。
谢承安坐在扶桑身边,借着昏暗的光线悄悄打量她。
他记得扶桑之前说过,她不用睡觉,这次却睡得这么沉,叫都叫不醒。
他本来以为是她在船上消耗过大,如今却推翻了这个猜测。
原因很简单
扶桑的身体变得更浓更黑,轮廓也更清晰,不再那么容易散开。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她像个刚从墨缸里爬出来的人,给他一种错觉,好像只需要泼下一桶清水,就能看到被浓墨遮掩的真面目。
谢承安觉得,扶桑应该不是普通的残魂。
她具有非同寻常的能力,可以探知别人的记忆,可以从身体中伸出千万根枝条,与可怖的鬼怪抗衡。
不仅如此,她好像还能将那种神秘的力量收归己用,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
梅月那次是如此,船上这次,更是如此。
谢承安开始庆幸,自己做了明智的选择。
与扶桑成为朋友,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谢承安这样想着,带着几分好奇,观察扶桑的五官和身形。
她的面孔不过巴掌大小,看不清眉眼,鼻子却精致挺翘,下巴尖尖的,身形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差不多,四肢修长,腰肢纤细。
扶桑一直睡到半夜才醒。
她既觉得困倦,又觉得暖和,像是在暖烘烘的汤泉里泡着,舒服得浑身发软,挣扎了很久,才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窗台上点着一盏如豆的灯火。
谢承安单手支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被朦胧的烛火一照,本来就十分温润的长相显得越发柔和。
扶桑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
这气味初闻只觉得清淡,慢慢就能品出一丝焦香的茶味儿,最后又像蜜糖一样甘甜。
谢承安的头发、衣裳和常看的书上全是这种味道,她早就闻惯了,这会儿只觉得安心。
扶桑后知后觉,自己睡了很久。
她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以前无法触摸实物,想在床上躺一躺,只能悬空身体做做样子,根本无法放松。
可她现在可以感觉到身下的床褥,可以选择穿过床板,也可以踏踏实实地躺在上面休息。
扶桑高兴地坐起身,双脚落地,感受着脚底踩踏地面的真实感。
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谢承安,却不好意思叫醒他。
这时,谢承安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对着扶桑温和地笑了笑。
他问:“睡好了吗?”
扶桑用力点头。
扶桑站起身,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在屋里跌跌撞撞地走了个来回。
她回到谢承安面前,好像在等待夸奖。
谢承安非常捧场:“走得真好,越来越厉害了。”
他顿了顿,道:“扶桑,虽然这一次险象环生,但对你来说,好像也不是全无收获。你说,如果我们再遇到几次怪事,你有没有可能变成完整的魂魄?”
“我也是这么想的!”扶桑难掩心动,又流露出几分担忧,“可是,我怕这些怪事是冲着我来的,跟你一起走,反而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谢承安打断扶桑的话,“有没有你,我都要赶路,以后会不会遇到危险,谁都说不好。”
问题在于,扶桑可以保护自己,他不行。
他冒不起这个险。
在谢承安的坚持下,扶桑打消顾虑。
她趁着夜深人静,到外面的空地上走了好几圈,才意犹未尽地回来。
第二天晌午,谢承安背着书箱走进梧州府。
这里虽不比镇安府热闹,也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谢承安找到一家布庄,把那段鲛绡交给掌柜过目,卖了个不错的价钱,正准备再买一套替换的成衣,忽然听见街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几个孩童在布庄门口大叫:“朱家班来喽!朱家班来喽!”
布庄的客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布匹,出门看热闹。
正给谢承安介绍成衣的掌柜也面带笑容,热情地道:“公子是外地人吧?朱家班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杂耍班子,谁家老太太过寿、孩子过百日,都喜欢请他们过去表演。”
“难得的是朱老板不忘本,每个月都到街上给咱们街坊邻居免费演上一回,还经常换花样儿!”
“可巧您这回赶上了,咱们一起出去瞧瞧吧?”
谢承安听到身后的书箱里传来轻轻的敲击声,知道扶桑想看。
他从善如流道:“既然这么有名,是得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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