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解连环(四)浸猪笼
桂枝搂紧女婴,一边爱怜地哄着她,一边掉眼泪。
她喃喃道:“神天菩萨,早知你是个女儿,还不如……还不如狠狠心,一包药打下去,也比跟着我受苦的好。”
扶桑觉得桂枝的态度有些奇怪。
再怎么说,这个孩子也是她和她相公的亲生骨肉,又是成亲多年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她怎么满心哀戚,毫无喜色?
桂枝好不容易把女婴哄睡,只觉腹中饥饿得厉害。
她有气无力地叫道:“相公……相公……”
桂枝叫了半天,男人才推开一道门缝。
他嫌产房血腥,用衣袖捂住鼻子,不耐烦地道:“叫什么叫?跟叫魂似的,我还没死呢!”
桂枝含泪道:“我都一天一夜没吃饭了,你能给我找点儿吃的吗?”
男人冷笑道:“别人家的婆娘刚生完孩子,就能下地干活,你可倒好,还使唤起我来了。”
他端来一碗水,重重地掼在床边的柜子上:“想吃什么自己做,我卖豆腐去了。”
他用的力道很大,有小半碗水洒在床上,竟然是凉的。
“相公……”桂枝低声下气地拉住男人的衣袖,“你能不能不出去?都这么晚了,哪还有人买豆腐啊?”
男人一把甩开她,斥道:“我不出去,你和这个小丫头片子吃什么,喝什么?”
他往外走的时候,嘴里嘀嘀咕咕:“没用的废物,连个带把的小子都生不出来……”
桂枝强撑着坐起身,端起凉水,“咕咚咕咚”咽进喉咙。
她没吃没喝,自然没有奶水。
怀里的女婴饿得狠了,在睡梦中不停嘬弄桂枝的手指,嘴里吭吭哧哧,好像又要哭了。
桂枝紧贴着女儿的小脸,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桂枝以为相公去而复返,惊喜地抬起头,看见的却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后生。
“嫂子,是我。”年轻后生放下手里的包袱,走到床前,好奇地打量女婴,“嫂子,这就是我闺女啊?皮肤长得真白,像你。”
扶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谁闺女?
桂枝像见了鬼似的,紧抱着女儿往后躲,颤声道:“你、你怎么过来了?你大哥不在家,你快走!”
年轻后生坐在床沿上,放肆地打量着桂枝清秀的面庞和有些臃肿的身躯:“嫂子,我跟几个同乡约好了出去跑船,今晚就走,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临走前过来瞧瞧你,也瞧瞧咱们闺女。”
桂枝哆嗦着身子,不敢看年轻后生:“你瞧也瞧过了,还不快走?”
年轻后生眼底闪过邪意,欺身而上,一把抱住她:“嫂子,你还记恨我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对我这么无情呢?”
桂枝惊惧至极,拼命推搡后生,哭道:“你放开我!放开我!那天……那天晚上只是个意外,你喝醉了,我相公也喝醉了,我挣不过你,实在没法子才……”
她越哭越伤心:“我没能守住身子,连这个孩子是谁的种都分不清楚,已经万分对不住他,绝不能一错再错……”
扶桑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桂枝为什么对她相公百依百顺了。
这后生借醉装疯,强迫了她。
她心中有愧,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只当是赎罪。
年轻后生见桂枝抵抗得厉害,她怀里的女婴又扯着嗓子哇哇大哭,颇觉扫兴。
他悻悻地放开她,嘴上却不饶人:“怎么分不清楚?我大哥又不能生,这孩子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桂枝急道:“你胡说!”
后生邪笑道:“不然你以为他前头那个婆娘为什么跟人跑了?实话告诉你,大哥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装糊涂,他想借我的种,那天晚上才邀请我到你家喝酒。”
桂枝叫道:“你胡说!你胡说!”
她阵脚大乱,抓起柜子上的粗瓷碗砸向后生。
后生灵活地躲过,脸上有些不高兴:“嫂子,我帮了你们家这么大的忙,你非但不感激我,还又哭又闹,有什么意思?被别人知道了,脸上多光彩吗?”
后生话音未落,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便从院子里传了过来:“桂枝,你哭什么呢?”
后生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包袱就往外跑。
中年妇人被后生撞了个趔趄,“哎呦”一声,再看到桂枝衣衫不整、满面泪痕的样子,立刻大叫起来:“不得了啦!快来人啊!偷人啦!偷人啦!”
桂枝面如死灰,身子摇摇欲坠。
扶桑在桂枝的身体里急得要命,嚷道:“桂枝,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可桂枝听不见她的话。
再说,桂枝大概也没力气逃跑。
不多时,街坊邻居便闻声赶来。
两鬓斑白的村长也在众人的陪同下,来到产房门口。
中年妇人是桂枝相公的婶娘,对村长添油加醋地道:“我早就觉得我侄媳妇不安分,方才过来的时候,正看到她和何家的那个小子拉拉扯扯。”
“两个人真够着急的,生完孩子还没两天,底下还淌着血,就……哎呦,我都没脸说!”
这时,在外面卖豆腐的男人也被同乡叫了回来。
他放下扁担,大步走到桂枝面前,目露凶光,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桂枝抬头直视他,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怨恨,开口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压根不能……”
男人唯恐桂枝说破自己的秘密,张开蒲扇大的手掌,恶狠狠地捂住她的嘴,骂道:“淫妇!”
中年妇人连忙掏出手绢,帮着堵住桂枝的嘴,叫道:“村长,何家小子已经跑了,绝不能放过这个破鞋!你可得给我们家主持公道啊!”
平日里和善可亲的邻里街坊全都跟着附和,好像谁少说两句,就要担上支持通奸的嫌疑。
村长沉吟片刻,肃声道:“那就按村子里的规矩,浸猪笼吧。”
中年妇人问:“那她生下的丫头呢?”
桂枝的相公脸上闪过阴狠之色,沉声道:“淫妇生的自然是野种,这丫头我不认。”
村长捋了捋胡须,道:“那就一起浸猪笼。”
桂枝被几个汉子五花大绑,拧着胳膊拖到河边。
污血渗透单薄的裤子,沿路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汉子们把她和女婴塞进猪笼,又放入好几块沉重的石头,将她们推到冰冷的河水之中。
桂枝跪在猪笼里,眼睛死死盯着曾令她感到甜蜜、幸福、愧疚和伤心的男人,在女儿越来越微弱的哭声里,心中剩下的唯有仇恨。
扶桑在溺水的痛苦中挣扎,不停呼喊谢承安的名字,终于从濒死的恐惧中抽身。
“谢承安!”扶桑大叫着坐直身子,心有余悸地深深吸气,掀开车帘,看到满眼的桃树。
“扶桑,我在这里。”谢承安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立刻放慢车速,转头回应她,“做噩梦了吗?”
他顿了顿,说道:“这地方叫做桃园村,村民们大概以种桃树为生。扶桑,我们今晚……”
扶桑接上谢承安的话:“我们今晚就在桃园村找户人家借宿吧?”
她心里明白
下一个循环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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