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解连环(五)童养媳
扶桑言简意赅地把这两回的遭遇告诉谢承安。
谢承安将马车停在石牌楼前,见柱子上果然贴着一层又一层符咒,地上撒满纸钱和红纸,土里掺着白糯米,已经信了七八分。
他征求扶桑的意见:“扶桑,那我们还往前走吗?”
既然村子里有古怪,绕道而行似乎是个明智的选择。
扶桑犹豫片刻,跳下马车,往前走了几步。
路上残留着红到发黑的血痕,好像桂枝被浸猪笼的悲剧就发生在昨天。
扶桑回头看向谢承安:“谢承安,我觉得她们对我没有恶意。”
“无论娟娟还是桂枝,都只是想让我了解,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们因为什么而死。”
“然后呢?”谢承安并不太认同这个猜测,却没有表露真实想法,“怎么才能中断循环?怎么才能破局?”
他的眼中浮现担忧:“扶桑,无论吊死还是淹死,滋味都不好受,谁知道下一种死法是什么?一直这样重复下去,你受得住吗?”
扶桑不敢细想那些关于死亡的恐怖体验,思忖片刻,目光变得坚定。
她道:“谢承安,我想再试一次。”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就算我们想绕道,也来不及了。”
谢承安见扶桑执意如此,不再反对。
他帮扶桑分析目前发现的规律:“首先,村子里的时间一直在往前流动,只是跨度不固定。”
谢承安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假设我们第一次进村的时候,是第一年夏天,你附到娟娟身上时,是第三年秋天……”
扶桑补充道:“第二次进村的时候,是第四年夏天,桂枝生产时,是第四年秋末。”
谢承安点了点头:“第二,娟娟提过,她要和桂枝去看戏,她吊死在花轿里之后,你紧接着就碰到了桂枝……”
扶桑眼睛一亮:“而桂枝提到了一个叫‘竹雨’的小媳妇,她婆家姓张,是开染坊的,这算是桂枝给我的提示吗?”
“有这个可能。”谢承安觉得这次的谜题非常有趣,“你这两次做梦,虽然附身的人不同,遭遇不同,死法不同,却环环相扣,或许……”
扶桑接过他的话:“或许,我得把竹雨的遭遇体验一遍,才能明白,她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谢承安放下树枝,道:“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们就赶在天黑之前找到染坊,在张家借宿吧。”
扶桑答应下来,又道:“对了,我还想打听打听桂枝死后的事,看看她相公有没有遭到报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
谢承安虽然觉得扶桑有些孩子心性,还是答应帮她打听。
扶桑望着村中林立的楼房和整洁的街道,由于心境不同,再也找不到进入世外桃源的感觉。
她轻声问:“谢承安,你说,这是桃园村的真实样子吗?我们碰到的村民,不会都是死人吧?”
她把自己问得毛骨悚然,后心一阵阵往上冒凉气。
谢承安安抚道:“别想那么多,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二人经过桂枝家,看到院门半敞着。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衣领没有扣严,露出葱绿色的肚兜,手上留着一寸来长的指甲,染着大红蔻丹。
桂枝的相公站在妇人旁边推磨,身形比扶桑记忆中瘦削不少,肤色也发黄,像是被女色淘空了精血,脸上却带着讨好的笑容,简直像换了个人。
扶桑“呸呸”两声,骂道:“不要脸!”
谢承安失笑,下车向街坊邻居打听了几句,回来道:“那妇人是个寡妇,桂枝刚死,她就带着儿子嫁了过来。”
“听说桂枝的相公早就跟她眉来眼去,不清不楚,只瞒着桂枝一个,这半年更是把寡妇的儿子当亲生骨肉养。”
扶桑冷笑道:“难怪卖豆腐的时候天天早出晚归,我看他不是卖豆腐,是跑到别人家里吃豆腐去了!”
“他害苦了桂枝,还好意思骂桂枝是淫妇,我看他是天底下最下贱最卑鄙最恶心的男人!”
谢承安哭笑不得,示意扶桑小声些:“我们再四处走走,问问张家的事。”
张家的染坊在村子的正中间,前头的店里卖货,中间的院子里染布,后头的三层小楼住人,远远看去,气派非凡。
谢承安和扶桑在店里挑拣了半日,对伙计道:“这些布料都不合我妹妹的喜好,还有别的花色没有?”
伙计道:“有有有,正好我们新染了一批布,还没晾干呢,公子和小姐移步到院子里看看吧?”
扶桑走到院中,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女手持竹竿,吃力地把湿淋淋的布匹挑到高处,挂在架子上。
少女身后背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那男孩虎头虎脑,长得十分敦实,淘气地勒着她的脖颈不放,险些把她拽倒。
扶桑上前扶住少女。
少女感激地冲她笑了笑,回头嗔道:“钦宝,别闹,姐姐干完活再陪你玩。”
谢承安问道:“这是你弟弟吗?怎么不把弟弟放在家里?要是不小心摔到染缸里,容易出事。”
少女尴尬得红了脸。
伙计在一旁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家少爷、少奶奶。”
扶桑愣了愣。
少女比男孩大了十来岁。
她是童养媳?
扶桑联想到桂枝说过的话。
张家是开染坊的,家大业大,儿媳妇却起早贪黑地干活。
她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下全明白了。
在乡下地方,很多婆婆喜欢在儿子还小的时候,以极低的价格买个健健康康的女孩子回来,最好比儿子大上几岁。
这样的话,女孩子既可以当儿子的半个娘,又可以当劳力,当全家人的奴仆,等儿子长大,还能帮着暖床,生儿育女,传递香火,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扶桑示意少女把小男孩放到地上,给了他一小包蜜饯。
小男孩吃得满脸都是糖渍,冲少女嚷道:“竹雨,快干活,别偷懒,不然我让我娘剥了你的皮!”
扶桑紧皱眉头,险些忍不住把蜜饯抢回来。
这张家上梁不正下梁歪,除了竹雨,估计没一个好人。
竹雨把所有的布匹晾到架子上,擦了擦汗水,走过来道谢。
谢承安趁机提出借宿的事。
“这个我做不了主。”竹雨为难地看了看谢承安,又看了看扶桑,鼓起勇气道,“我帮你们问问我婆婆。”
“有劳姑娘了。”谢承安挑了两匹颜色素净的绸布,拿出一块碎银子,“这是买布和借宿的银子,若是不够,你再跟我说。”
竹雨捏紧银子,悄悄松了口气,牵着钦宝走进后头的楼房里。
俗话说,财能通神。
须臾,竹雨便神色轻松地出来,把谢承安和扶桑安置在东边的小屋里。
“这是我的房间,地方小了些,你们别嫌弃。”她殷勤地铺好被褥,准备帮他们烧热水,“我今晚住在对面的柴房,若是还缺什么,你们只管过去喊我。”
扶桑十分过意不去,帮着竹雨一起烧热水,又到柴房陪她说话。
竹雨借着昏暗的烛火,吃力地绣着一卷佛经。
她见扶桑歪着脑袋,似乎十分好奇,腼腆地解释道:“我在为两个早逝的姐姐做功德,庵里的姑子告诉我,亲手绣两卷佛经,放到佛前烧成灰烬,可以助她们早登极乐。”
扶桑猜着,竹雨口中的姐姐,大概就是娟娟和桂枝了。
她们活着的时候常常照应竹雨,惨死之后,也只有竹雨一直记挂着她们,虔诚地为她们祈福。
这次入睡的时候,谢承安还陪在身边,扶桑却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即将经历竹雨的死亡,而那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竹雨在地狱一样的人世间,艰难地生活了一二十年。
在漫长而真切的苦难面前,她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扶桑想
如果这些血淋淋的遭遇,是她们想让她亲眼目睹、切身感受的真实。
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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