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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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解连环(七)石牌坊

扶桑低头看着逐渐没入身体的剪刀,在尖锐的疼痛中,明白自己陪着竹雨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张家不愧是做买卖的人家,算盘打得响亮

竹雨给他们家干了十五年的苦活累活,别说十两银子,就算一百两,也早就赚够本了。

如今,她的身子越来越差,又得不到阿钦的喜欢和尊重,无形中成为阿钦和雅萍“结为连理”的绊脚石。

这个时候,如果她以正当的理由殉节,不仅可以给张家赚来好名声,还能让他们毫无后顾之忧地迎娶新妇,实在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没人在乎竹雨的死活。

就连竹雨自己也精疲力竭,万念俱灰,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

可扶桑在乎。

扶桑强忍剧痛,保持清醒,锲而不舍地和竹雨说话:“竹雨,别犯糊涂,别人让你寻死,你就寻死吗?清白比命还重要吗?”

“竹雨,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知道他们都对不起你,可你死了能解决什么问题?你就不想报复回来,让他们也尝尝绝望的滋味吗?”

她疼得眼前发花,呼吸不畅,声调却越来越高:“竹雨,你的两个姐姐都已经死了,你给她们烧了佛经,想让她们早登极乐。可是,等你死了,谁给你烧呢?”

“你婆婆?阿钦?我敢保证,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真的甘心吗?真的一点都不恨他们吗?你……”

突然,扶桑被迫从竹雨的身体里分离,飘到了半空中。

她错愕地低下头,恰好和仰着面孔的竹雨对视。

竹雨好像看到了扶桑。

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枯槁的面容上缓缓滑落两行泪水,张开干裂的嘴唇,喃喃道:“救救我……”

竹雨扎透自己的心脏,长满冻疮的手在热血里泡着,逐渐恢复知觉,变得又痒又疼。

她在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刻,无力地对空中的女鬼重复着同一句话:“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扶桑第三次在马车里醒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承安察觉出不对劲,转身掀起车帘。

“扶桑,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谢承安柔声道,“前面是桃园村,村民们种了很多桃树,我们今晚就在桃园村找户人家借宿吧?”

扶桑穿上披风,戴好兜帽,钻出马车。

她坐在车辕上,往远处看去。

古朴的石牌楼依然矗立在村口。

不同的是,石牌楼旁边多了一座贞节牌坊。

牌坊由石头雕刻而成,雕工精美,巍峨冰冷。

扶桑知道,那是竹雨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如今成为张家的旌表,成为桃园村的荣耀。

真可笑啊。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笑出声。

“扶桑?”谢承安停下马车,担忧地看着扶桑,“你怎么了?”

扶桑收起嘲讽的笑意,低声将娟娟、桂枝和竹雨的遭遇说了一遍,最后道:“这是我第四次来到桃园村了。”

谢承安微微皱眉,神色凝重,显然需要时间理解这一系列诡异的事。

扶桑自顾自地分析起来:“这个村子压根不能以常理揣度。”

“娟娟、桂枝和竹雨的死亡日期并不接近,竹雨死得最晚,可地上的红纸、沿路的血痕和贞节牌坊看起来都很新,相比起人为,更像是神鬼之力。”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这些东西堆在一起,不管合理不合理,一股脑儿呈给她看。

扶桑又道:“我甚至在想,石牌楼上的符咒是什么时候贴的?竹雨死前,还是死后?”

“是不是她们三个的魂魄在村子里徘徊,引发了很多怪事,村长才请道士做法,求来符咒,镇压冤魂?”

谢承安颔首道:“有这个可能,你继续说。”

扶桑道:“我这三次经历,既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最特别的是最后一次。”

“竹雨在临死前,明确地跟我说,让我救救她们,我觉得这就是打破循环的关键。”

“不过,她们应该早就死了,我又不是神仙,就算想救,也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啊。”

扶桑苦恼地叹了口气。

“不一定。”谢承安忽然开口,“既然你能够一遍又一遍走进桃园村,说不定也能够反复入梦。”

“你的意思是……”扶桑睁大眼睛,“让我再做一个相同的梦,在梦里改变她们的命运?”

谢承安点了点头。

扶桑觉得谢承安的提议有几分道理。

既然空间可以穿梭,时间可以打乱,梦境应该也可以循环。

如果这个推测没错,如果娟娟等人真的对她没有恶意,或许还会在暗中提供帮助。

扶桑做出决定:“那我们再进村子里看看。”

果不其然,这里的房屋和街道变得和扶桑第一次进村时一样破旧。

扶桑敲开娟娟家的房门,看到美貌又富有活力的少女,悄悄松了口气。

她和谢承安的猜测方向是对的,如今又回到了一切的开始。

不过,就算知道她们是鬼,扶桑也不害怕了。

她们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只是希望借她的手,给自己和同伴找到一条活路。

她很乐意帮忙。

这晚,娟娟照旧跑出去和桂枝看戏。

扶桑悄悄跟在后面,看到她紧紧牵着桂枝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桂枝则腼腆地笑着,时不时附和两句,被这种温馨的氛围感染,跟着翘起唇角。

两个人看戏看到一半,离开人群,走向张家。

娟娟站在后门处,学着布谷鸟“布谷布谷”叫了几声,一脸稚气的竹雨偷偷溜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米糕和桂枝手里的豆饼,低着头狼吞虎咽。

扶桑怔怔地看了她们很久,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转身离开。

扶桑回到娟娟家,谢承安正站在院子里擦汗。

他解开浓墨一样的长发,打湿手帕,慢慢抚过俊美白皙的容颜、修长的颈项,停在微微敞开的胸口,循声回头,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扶桑的心口“砰砰”快跳了两下。

她走到谢承安身边,小声问:“东西藏好了吗?”

谢承安为了防身,在书箱里备了几包迷魂散,听说只要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儿,就能放倒一个壮汉。

谢承安点了点头,同样小声地回答:“一包藏在娟娟屋里的妆奁底下,另一包藏在厨房的水缸后面。”

这是谢承安出的主意。

谁也不知道在现实中藏的东西,能不能带进梦里,更不知道过上一年半载,这些东西还在不在原地。

可她们总得试一试。

谢承安换了一盆干净的水,示意扶桑洗脸。

扶桑捧起冰冰凉凉的井水,总觉得水里残留着谢承安身上的沉香味,越洗脸越烫。

二人进入客房。

扶桑脱掉鞋子,躺在床上。

谢承安挑亮灯烛,坐在她身边,似乎打算守上一整夜。

他没有任何关于桃园村的记忆,但每次做出的举动都差不多。

扶桑深深吸气,又长长吐气,最后看了谢承安一眼,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断断续续的哭声响起。

她又一次变成了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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