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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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解连环(六)祸临头

扶桑从竹雨身体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

外头天寒地冻,雪光照得院子亮堂堂的,檐下挂着一尺来长的冰凌,她却只盖了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被子里塞的不是棉花,而是芦花。

扶桑觉得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已经有了油尽灯枯的征兆。

她跟着竹雨穿衣起床,打水做饭,看到水缸里的倒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竹雨面色憔悴,死气沉沉,眼尾和嘴角挂着细纹,瞧着竟像个三四十岁的妇人。

她这是一口气跨了多少年?

竹雨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怎么睡在柴房?张家为什么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竹雨把粥煮上,端起木盆,走到河边洗衣裳。

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壳,她用棒槌敲了半天,把冰敲裂,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双手伸进冰水里,麻木地搓洗着全家人的衣裳。

竹雨将衣裳晾在院子里,做好早饭,张家人才陆陆续续起身。

钦宝长成十七八岁的壮实后生,裹着厚厚的棉袄走进饭厅,对竹雨颐指气使:“怎么又是白粥啊?去街上买两碗馄饨,给姨母和表妹送过去,就说是我孝敬的。”

竹雨轻轻答应一声,站在角落不动,等钦宝不耐烦地皱眉看向她,才小声道:“钦宝,我身上没有银子……”

后生把筷子摔到桌上,斥道:“说了多少遍,叫我少爷,别叫我‘钦宝’!”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叮呤咣啷”撒了一地,脸上满是鄙夷:“你不是要银子吗?自己捡吧。”

“阿钦,大早上发什么脾气?”一个面相刻薄的中年妇人抱着手炉从楼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竹雨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竹雨含泪蹲在地上,捡起一枚枚铜板,听见他们一家人当着自己的面讨论阿钦和别人的婚事。

阿钦兴冲冲地道:“娘,姨母和表妹在咱们家也住了大半年了,我想赶在年前把表妹娶过来,来个亲上加亲,也安一安姨母的心,你说好不好?”

中年妇人高兴地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等吃过饭,我跟你姨母商量商量。”

中年男人偷觑了竹雨一眼,没有说话。

竹雨买完馄饨,胡乱扒拉了两口饭,站在院子里,用竹竿把一匹一匹晾干的棉布和绸布取下来。

扶桑借她的眼睛往四周看去,发现院子的布局和自己之前看到的差不多。

不过,竹雨的房间改成了仓库。

竹雨抱着沉重的布匹走进仓库,踮起脚尖往上堆。

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摸进来,从后面一把抱住竹雨,不顾她的挣扎,用力揉搓瘦弱的身子。

“公爹,不要……”竹雨没有回头,便猜出男人的身份,显然对这样的侵犯并不陌生,“公爹,求你放过我吧,我们真的不能这样……”

男人喘着粗气,嗤笑道:“还叫公爹呢?阿钦不愿意跟你做夫妻,你看不出来?他心里只有雅萍,做梦都盼着把雅萍娶到手。”

“竹雨,我那个外甥女可不是什么贤惠人,等她进了张家的门,这个家哪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你识相点儿,乖乖跟了我,我帮你在你婆婆跟前说几句好话,将你留在家里当丫鬟。你要是把我伺候好了,我不仅让你搬回来,还给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扶桑从男人的话语中,听出几分门道

竹雨的处境之所以越来越不堪,有一多半是因为这个人面兽心的“公爹”。

他对竹雨图谋不轨,见她不识抬举,便想方设法地虐待她,逼她搬进四面漏风的柴房,含辛茹苦,日夜操劳。

阿钦从来没有心疼过把他带大的“姐姐”。

正相反,他以自己有个童养媳为耻。

所以,他在遇到表妹之后,立刻将竹雨抛到九霄云外。

至于竹雨的婆婆,就更不用说了。

她本来就对竹雨十分苛刻,如今眼看着儿子迷上了自己的外甥女,自然乐见其成,绝没有近外人远至亲的道理。

扶桑听着男人的粗喘,在恶心的同时,替竹雨感到绝望。

竹雨拼命摇头,小声道:“等表小姐进了门,我就去求婆婆,让她放我回家……”

男人冷笑着打破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想回家?可以啊,把银子还给我们。”

“你婆婆花十两银子买的你,如今十五年过去,连本带利少说也得二十两,你爹娘穷得卖儿又卖女,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吗?”

竹雨震惊道:“我……我在张家干了这么多年的活,欠你们的早就还清了……”

“你的卖身契捏在我手里,还没还清,我说了算。”男人将竹雨翻了个身,摸向她的衣领,“竹雨,你都快三十了,就算回到家里,也是个老姑娘,寻不着什么好人家。”

“你就从了我吧,男女之间不就这么回事嘛?看开一点儿,把眼一闭,把腿一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竹雨使出浑身力气推开男人,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你休想!”

男人脸色一寒,低声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着瞧!”

男人拂袖而去。

竹雨呆站在原地,愣了半晌,靠着布料缓缓滑坐在地,捂住毫无血色的面孔,无声地大哭起来。

黄昏时分,竹雨把所有的布匹收拾妥当,累得头晕眼花。

这时,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里,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土匪下山抢劫了!老爷、太太、少爷,赶紧收拾东西,找地方避一避吧!”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立刻忙乱起来。

竹雨的婆婆一把拽住妹妹的手,连声喊伙计准备马车,道:“阿钦、雅萍,你们俩紧紧跟着我,别走散了,咱们带上值钱物件,到城里躲两天。”

面容俏丽的少女和阿钦并肩站在一起,闻言眼珠子转了转,盯着竹雨,似笑非笑地道:“姨母,仓库堆了那么多布,要是被土匪抢走,或者一把火烧了,多可惜呀?是不是得留个人看家呀?”

闻言,竹雨脸色一白。

“雅萍考虑得对。”妇人连连点头,指着竹雨道,“竹雨,你留下来看家。”

竹雨“噗通”跪倒在地,牵住妇人的衣角央求:“婆婆,不,夫人,求您带上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让你留下来你就留下来,啰嗦什么?”妇人不耐烦地掰开她的手,“什么死呀活的,你怎么知道土匪肯定会抢我们家?”

獐头鼠目的男人在旁边幸灾乐祸:“对啊,竹雨,一辆马车塞不下这么多人,你把门锁好,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满院子的人很快就跑了个精光。

竹雨缩在仓库里,手中握着一把利剪。

那是妇人临走之前塞给她的。

妇人的眼神很奇异,语气也非常微妙:“竹雨,你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张家的媳妇。要是那些土匪真的闯进来,打算玷污你的清白,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她在暗示竹雨,倘若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不妨自杀保全名声。

不多时,竹雨听到了混乱的马蹄声、野兽一样的吼叫声和凄厉的哭喊声。

土匪破门而入,大肆抢劫,杂乱的脚步声快速接近仓库。

竹雨闭上双眼,颤抖着手抓紧利剪,抵在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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