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解连环(十二)葬白骨(完)
扶桑从连环梦境中苏醒,又一次回到马车里。
她穿好披风,戴上兜帽,低头钻出马车,和谢承安并肩坐在车辕上,往四周看去。
和第一次来到桃园村时相比,路边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成千上万株桃树荒废在果园里,由于无人打理,枝杈横生,果实稀疏。
树间长满半人多高的野草,风一吹,草尖仓惶摇晃,藏身于其中的鸦雀发出凄厉的鸣叫。
鱼塘表面飘着一层绿藻,几条死鱼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臭味熏天,令人作呕。
马儿踏着“哒哒”的脚步,走向不远处的石牌楼。
石牌楼和贞节牌坊一前一后矗立在村口。
与之前不同的是,柱子上贴着的符咒早就残破不堪,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纸钱、红纸和白糯米的踪影。
扶桑明白,这才是桃园村的真实面目。
它不是世外桃源,而是废弃的荒村。
随着场景的变化,谢承安的反应也和之前不同:“扶桑,这个村子好像没什么人,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找一间干净些的房屋过夜?”
扶桑道:“找个地方过夜吧,我想在村子里转转。”
她这几次一直在娟娟、桂枝和竹雨家打转,还没深入地了解过这个村子。
谢承安将马车停在一处平坦的空地,意外地碰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乐呵呵地坐在墙角捉身上的虱子,眼珠浑浊,衣裳破烂,瞧着像个疯子。
扶桑认出老人,随手抄起一根棍棒防身。
她对谢承安道:“是村长。”
谢承安心知有异,按照扶桑的意思,慢慢靠近村长,问道:“村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村子里的其他人呢?”
老人停住捉虱子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消失,哆嗦着嘴唇道:“死了,都死了……走了,都走了……”
谢承安追问道:“谁死了?谁走了?”
老人缓缓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一身黑的扶桑,表情变得恐惧:“鬼、鬼啊!有鬼啊!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他连滚带爬,跑到一幢破旧的房屋里,“砰”的一声关紧房门。
扶桑和谢承安面面相觑。
她一边熟悉村子的布局,寻找村民的踪迹,一边把自己的遭遇讲给谢承安听。
谢承安明白了扶桑为什么忽然变得郁郁不乐,沉思片刻,道:“可是,你不是在梦里帮她们报仇了吗?这件事应该告一段落了。”
“我觉得还没结束。”扶桑轻轻叹气,尝试着推断当年的真相,“她们死得冤枉,魂魄在桃园村徘徊不去,引发了不少怪事,村长请道士做法镇压,却无济于事。”
“有些村民被怨魂纠缠,或疯或病或死,到后来,连村长都疯了。其他村民出于害怕,纷纷搬离这里,村子渐渐荒废。”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恶人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再说,就算他们遭到了报应,娟娟等人也不可能复活。”
所以,死去的女子出于执念,把扶桑拖进梦中,不停重复临死那天发生的事,希冀她能帮她们找到一条活路。
活路是假的,但慰藉是真的。
如今,她们的魂魄得到安慰,有了平息的可能。
那她们的肉身呢?
扶桑走到河边,指着不远处的水面:“那就是桂枝和宝珠淹死的地方。”
谢承安猜出她的意图,问道:“你想让她们入土为安?”
扶桑点点头,屏息凝神,身体里伸出七八根粗壮的枝条,开始在水中搜寻她们的尸身。
扶桑摸索了两刻钟之久,忽然叫道:“找到了!”
她驭使柔韧的枝条包住快要散架的猪笼,使出浑身力气往回拖拽。
谢承安也抓紧一根枝条,压低下盘,帮着用力。
猪笼刚到岸边,就从中间断开。
扶桑快步走上前,看到一大一小两具骸骨。
大的是桂枝,湿淋淋的衣衫底下只余森森白骨,东一块、西一块,勉强拼成一个人形。
小的是扶桑当成女儿养了整整一个月的宝珠,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的尸身腐化得并不严重,安安静静地躺在大大小小的石块上,小手伸向半空,似乎临死前还在努力抓握着什么。
扶桑眼睛一酸,连忙弯下腰,把宝珠的骸骨小心抱在怀里。
谢承安找来一块白布,将桂枝的尸骨包好,背在肩上,指着远处的山坡:“扶桑,那边好像有一片坟堆。”
“好,就把她们葬在那儿吧。”扶桑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我还想找找娟娟的坟。”
娟娟吊死在花轿里,赵财主觉得没面子,肯定不会好好安葬她。
她的后事,应该还是由她爹娘操办的。
扶桑走近大大小小的坟包,脑海里“嗡”的一声,响起许多女子的哭声,头颅疼得快要裂开。
她晃了晃身子,靠着谢承安的搀扶,艰难地保持平衡。
成百上千名女子的记忆涌入脑海,被父兄或者相公打死的、难产而死的、自尽身亡的、因年老体衰被亲儿子下药活埋的……
她们躺在三尺黄土之下,缩在寒酸的棺木之中,日夜哭泣,不得安宁。
扶桑的身子一阵阵发冷,双肩不停颤抖。
“扶桑,你还好吗?”谢承安知道扶桑体质至阴,能够感应到很多常人无法感应的东西,脸上满是担忧,“要不你先到村子里歇歇,我来安葬她们。”
扶桑连忙摇头:“我撑得住,你帮着挖坑就行。”
谢承安找到一块平整的地面,把桂枝的尸骨和宝珠的放在一起,手持铁锹,开始掘坑。
扶桑如同大病初愈,踉踉跄跄地在不同的墓碑之间奔走,寻找娟娟的名字。
她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在一个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坟墓前面,找到一块灰白的墓碑。
碑上写着:“爱子朱俊生配妻韩氏娟娟之墓。”
扶桑愣怔片刻,怒极反笑。
娟娟嫁的是年过半百的赵财主,死后却和“朱俊生”合葬在一起。
不用说,这是被她爹娘配了冥婚。
原来,一个女儿,可以被爹娘卖两次。
就算死了,也不得安生。
扶桑从谢承安手中要了一把匕首,把娟娟的名字从墓碑上划掉,又闭上眼睛,感应其他被配冥婚的冤魂。
她在墓碑上做好标记,花了整整两天两夜,将这些可怜的女子从坟墓中挖出来,另寻地方安葬。
谢承安埋好最后一具尸骨,手上磨得全是血泡。
扶桑累得睡倒在野地里,身子背对着他,几根枝条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疲惫地摊在荒草之中。
谢承安转头看了眼昏黄的天色,用手帕把血迹斑斑的右手包裹起来,走近扶桑,低声唤道:“扶桑,天快黑了,别在这里睡,容易着凉,快起来。”
扶桑睡得很沉,怎么叫都叫不醒。
谢承安托起扶桑的后颈,把她抱在怀里。
黑色的兜帽滑落,一头如云的青丝散落下来。
他错愕地低下头,看见一张雪白的面孔。
昔日由浓雾组成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幻化成人形,柳眉杏眼,琼鼻檀口,是个再标致不过的美人。
美貌而不自知的少女在谢承安的怀里沉沉睡着,毫无防备,满心信赖。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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