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夫妇
谢承安把昏睡的扶桑抱到山坡底下,走进一个破败不堪的院子。
扶桑的身子很轻,抱起来并不费力,肌肤不复之前的冰冷,带着微弱的体温。
谢承安抬脚踢开房门,拣了张干净些的椅子,把扶桑放下,紧接着打水洗手,收拾床铺。
按照以往的经验,扶桑这一觉要睡很久。
她独自面对棘手的困境,在循环里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两个月,本就身心俱疲,又获得了新的力量,需要时间慢慢吸收。
谢承安把扶桑挪到床上,用沁凉的井水浸湿手帕,温柔细致地给她擦脸。
他擦着擦着,有些出神。
扶桑的容色实在出众,尤为难得的是头发养得极好,肌肤也白皙娇嫩,看不到一点儿瑕疵。
如果这就是她生前的样子,那她的出身肯定非同寻常,在家里也备受宠爱。
亏他还以为她是乡野女子。
亏她还在乱葬岗上翻了那么多天的尸体。
谢承安擦完扶桑的脸,放下手帕,伸手探向她颈间的披风系带。
那件披风的下摆沾满尘土,他的本意是帮她脱下来洗洗,解开系带之后,才发现哪里不对,俊脸浮上淡淡的红晕。
她刚变成人形,披风底下什么都没穿。
谢承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把系带绑好,挡住柔嫩的肌肤,起身躲出去。
第二天黄昏,扶桑从酣甜的黑梦中醒来,伸了个懒腰,发现床边放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紧接着脱掉披风,举起铜镜观察每一个部位,一边转圈,一边高兴地叫道:“谢承安!谢承安!我变成人啦!”
谢承安闻声而入,眼前闪过白花花的胴体,唬得转身就走。
他站在门外,竭力保持镇定,提醒道:“扶桑,你、你先穿衣裳。”
扶桑这才知道害羞,抓起衣裙挡住身体,手忙脚乱地一件又一件往身上套,穿得歪歪扭扭,脸颊烧得通红:“你……你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谢承安又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屋子里,教扶桑整理衣裳,“这根带子往这边系,这根应该交叉过来,对,就是这样……”
“好麻烦啊。”扶桑嘴里嘟嘟囔囔,这点儿烦恼很快被变成人形的喜悦取代,“我睡了多久?有吃的没有?我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一天一夜。”谢承安握住扶桑的手臂,阻止她往外跑,低头盯着赤裸的双脚,提醒道,“别急,先穿鞋。”
扶桑乖乖坐在椅子上,晃动着白白嫩嫩的脚,越看越满意:“谢承安,我的脚好像比之前大了点儿。”
“嗯,是大了点儿。”谢承安从这户人家的衣箱里翻出两只半旧的绣花鞋,比了比大小还算合适,又从自己的行囊中找到一双还没穿过的罗袜,弯腰给她套上,“先凑合两天,等咱们到了韶州府,再给你买新的。”
扶桑不懂俗世的规矩礼法,不觉得谢承安的举动有哪里不妥。
谢承安却明白,他抱过她,看过她的身子,如今又摸了她的脚,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算不上清白。
倘若她不是鬼,他应该给她一个名分。
谢承安不擅长烹饪,只煮了两碗半生不熟的米粥。
扶桑并不挑剔,就着剩下的点心,吃得格外香甜。
她把碗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谢承安温声道,“我算了算距离,路上顺利的话,后天晚上就能到达韶州。”
扶桑点点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做。”
谢承安有些不解:“什么事?”
扶桑卖了个关子:“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扶桑试着摘下兜帽,走到日头底下,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畏光,心里更加高兴。
她走到石牌坊前,用手推了推,牌坊纹丝不动。
谢承安猜出扶桑的意图,微微皱眉:“扶桑,你想拆牌坊?”
“没错。”扶桑仰头望着牌坊上精美繁复的花纹,眼底闪过冷意,“用女人的血肉堆起来的东西,没有保留的必要。”
谢承安本想劝说扶桑,贞节牌坊由朝廷赏赐,贸然拆除有欺君罔上之嫌,又觉得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种方式:“这座牌坊造得十分坚固,以你我二人之力,恐怕无法撼动……”
话音未落,扶桑便伸展双臂。
柔软细嫩的双手迅速膨胀、扭曲,变成两根粗壮如巨木的枝条,顺着贞节牌坊蜿蜒而上,缠住石柱的顶端,用力往下一扯。
伴随着“隆隆”的巨响,高大巍峨的石牌坊轰然倒下,裂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地面跟着震动,荡起滚滚烟尘。
谢承安没想到扶桑的能力变得这么强悍,更没想到她完全听不进自己的劝告,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扶桑收回枝条,满意地看着满地的废墟。
石头上雕刻的祥龙四分五裂,眼珠“啪嗒”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踢出去老远。
“好了,我们走吧。”扶桑扭头看向谢承安,发现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奇怪道,“你怎么了?”
“……没事。”谢承安稳住心神,和她并肩往前走,“扶桑,你的能力变强了不少。”
“是变强了,可我发现,我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穿墙了。”扶桑毫无防备之心,坦诚地把身上的变化告诉谢承安,“这算不算‘有得必有失’?”
谢承安道:“没关系,无论遇到什么麻烦,我们都可以一起想办法。”
扶桑和谢承安在韶州府停留了七八日,其间无事发生。
谢承安到成衣店给扶桑置办了几身衣裳,又买了几样首饰,虽然并不昂贵,胜在样式奇巧,戴出门也不寒酸。
扶桑不会挽发,谢承安就拿起银簪,对着首饰店里的镜子,给她梳了一个年轻妇人的发髻。
谢承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熟练,看着镜子里的美人,一时有些恍惚。
扶桑满意地道:“谢承安,你的手真巧!”
她左看右看,发间簪着的珠花跟着晃动,或许是因为生得过于美貌,不显轻浮,反而添出几分娇俏。
首饰店的掌柜笑呵呵地道:“公子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扶桑涨红了脸,摇头道:“我不是他夫人。”
掌柜的目光变得诧异,在她和谢承安身上来回看了两圈,欲言又止。
谢承安直到把扶桑扶上马车,才叮嘱道:“以后我们对外以夫妇相称,这样方便一些。”
扶桑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愣愣地道:“可我们不是……”
谢承安玩笑道:“孤男寡女,形影不离,不是夫妇,难道是私奔的苦命鸳鸯?”
他又道:“你方才当着掌柜的面否认我们的关系,知不知道掌柜会怎么想?”
扶桑不解道:“他能怎么想?”
“他会把你当成……”谢承安压低声音,“当成我的外室。”
扶桑有些着恼:“他敢!”
她对上谢承安含笑的目光,心口又开始“砰砰砰”乱跳,不甘地道:“就不能……就不能像以前一样,以兄妹相称吗?”
扮成夫妇的话,她怕她自己演着演着,容易当真。
“未婚女子没有抛头露面的道理。”谢承安耐着性子跟扶桑解释,“你之前天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还说得过去。以后呢?你还愿意把自己包裹起来吗?不想随心所欲地在街上行走吗?”
扶桑被他说服,深吸一口气:“行,夫妇就夫妇,反正是假的,我不在意这些。”
谢承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道:“既然以夫妇相称,你以后在外人面前,就不能连名带姓地喊我。”
扶桑问:“那我喊什么?”
总不能喊“相公”吧?她可叫不出口。
谢承安答道:“稷生,我的字是‘稷生’。你呢?你还记得你的闺名吗?”
扶桑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我叫你……”谢承安思索片刻,语气变得温柔,“叫你‘桑桑’,好不好?”
扶桑呆呆地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像是陷进一汪热泉中,浑身都麻酥酥的,耳朵痒得厉害。
她点了点头。
桑、桑。
桑桑。
她喜欢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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