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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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三寸莲(十九)书信

扶桑跳上马车,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堆满黑压压的乌云,空气沉闷而黏稠,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扶桑越想越着急,对谢承安道:“单小姐裹的是新月金莲,妥娘是红菱金莲,脚型不一致,其实很容易露馅。”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妥,惊动了妥娘,他才另辟蹊径,将单小姐当做下一个目标?”

倘若真的是这样,而单青玉因此丧命,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谢承安坐在马车里,被扶桑颠得东倒西歪,颇为狼狈。

他抓紧车轼,勉强保持平衡,安慰道:“妥娘不到一个月就得换一双脚,哪有那么多合适的红菱金莲供他取用?”

“所以,就算他今天没有对单小姐下手,也是早晚的事。”

扶桑点了点头:“总之,咱们先到单家看看情况。”

“如果单小姐平安无事,我就让她提防妥娘。”

“如果单小姐已经被妥娘哄骗出去,我们就分头行事。”

“我负责寻找她的下落,你回去请蒋大人带官兵出马,务必当面拆穿妥娘的真面目!”

谢承安道:“蒋伯伯虽然视我如子侄,却不一定愿意为了营救单小姐而张扬家丑,我得编个借口。”

扶桑思索片刻,道:“你别提单小姐,就说我迟迟不归,请他帮忙寻人。”

谢承安觉得这是个办法,点头同意,又道:“我们怎么会合?”

扶桑拉高衣袖,从白净的肌肤间抽出一根翠绿的枝条,并指如刀,断成数截。

断裂的枝条散落在地,在她的操纵下,像一条条蚯蚓似的,灵活地爬到谢承安脚边,顺着他的靴子往上攀。

她道:“我沿路留下记号,让它们给你指路。”

谢承安见状,心里有点儿发毛,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捡起那几段枝条,托在手心,笑道:“什么时候添了这样的本事?”

“雕虫小技罢了。”扶桑回头把枝条收进衣袖,“稷生,你动作得快些,它们离开我的身体之后,支撑不了多久。”

谢承安郑重答应:“你放心,我也不想让妥娘继续祸乱后宅,戕害人命。”

二人赶在天色黑透之前赶到单家。

扶桑看到大门紧闭,阖府上下都安安静静,松了口气:“看来单小姐没有出事,我从墙头翻过去,悄悄给她提个醒。”

谢承安将马车停在隐蔽处,站在墙根底下,帮扶桑望风。

扶桑一路避开下人,有惊无险地摸到单青玉的闺房,隔着窗户听见一名女子正在伤心地抽泣。

她轻叩门扉,小声道:“青玉妹妹,快开门,我是扶桑。”

哭声立刻停下。

须臾,一个丫鬟前来开门。

扶桑认出,这丫鬟正是中秋那天早上,被婆子扇了几十个巴掌的女孩子,也是单青玉出事那晚的值夜丫鬟,见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儿似的,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她拉住丫鬟,急急发问:“方才是你在哭?你家小姐呢?”

丫鬟跪在地上,哭道:“求姨娘救救我家小姐,也救救奴婢!”

扶桑道:“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丫鬟惊惶不安地道:“今天早上,不知道是谁从墙外扔过来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几锭金银、一封书信。”

“奴婢捡起包袱,不敢私藏,连忙交给小姐。”

“小姐读完那封信,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在屋子里徘徊了半日,自己写了一封信。”

“半个时辰前,她换上奴婢的衣裳,说是要出去办一件要紧的事,若是天亮还没有回来,便证明她凶多吉少,让我把这两封信交给老爷夫人,只当没她这个女儿。”

“姨娘您说,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还有活路吗?”

扶桑心里一沉,托住丫鬟的手臂,强行把对方搀起。

她低声道:“那两封信在哪儿?快拿给我看看!”

扶桑首先打开包袱里裹带的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笔走龙蛇,乍一看颇为风流,一撇一捺间却带着淡淡的脂粉气,应该是妥娘写的。

妥娘谎称自己是蒋家旁支的年轻公子,早就爱慕单青玉的才貌,情不自禁之下,占了她的身子。

他清醒之后,后悔不迭,又不敢向家人坦白,因此筹措了不少盘缠,约她于今晚戌时三刻,在东城门附近的集市相见,二人远走高飞。

扶桑不得不承认,妥娘这一招虽然冒险,却实在高明。

单青玉一夜之间从人人称赞的金莲娘子变成家族的耻辱,无异于从云端跌进地狱,这十几天肯定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这时,忽然有一个家世过得去、出手又大方的年轻男人表示愿意负责。

大多数涉世未深的少女都会把这封信当成救命稻草,孤注一掷,赌上终身。

就算单青玉没有上当,而是禀告父母,调集家仆,设下天罗地网,妥娘也可以提前混迹在人群中,一有不对,立刻抽身。

扶桑紧接着打开单青玉留下的信。

她没想到,这是一封绝笔信。

单青玉看似柔弱,实则刚烈,不愿忍受奇耻大辱,又不敢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把这件事告知旁人,竟然决定以身涉险,玉石俱焚。

扶桑把两封信还给丫鬟:“你先不要害怕,更不要声张,我这就去找你们家小姐!”

丫鬟六神无主,泪水涟涟:“小姐和奴婢的性命,都在姨娘身上了!”

扶桑和谢承安兵分两路,按照计划行动。

她循着妥娘留下的地址,心急如焚地赶往东城门。

半个时辰前。

单青玉穿着丫鬟的衣裳,踩着一双弯弯小小的新月金莲,茫然地走在人群之中。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阴沉,萧瑟的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儿,吹得她缩起肩膀。

好像快要下雨了。

行人们急匆匆地在路上奔走。

商贩们开始收拾琳琅满目的货物,有的大声吆喝,低价兜售,有的手忙脚乱,咒骂不绝,场面混乱又热闹。

单青玉被路人撞了一下,歪倒在一个卖羊肉汤的摊位旁。

慈眉善目的婆婆掂着汤勺,热情地笑道:“姑娘,来碗羊肉汤吗?”

单青玉望着热气腾腾的大锅,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不曾进食了。

母亲刚开始还来劝她,后来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就不敢再管她了。

绝食、上吊、投井、吞金……

十几种死法,供她随意挑选。

她心里明白,那是父亲给她的自由,也是她从出生到现在,唯一拥有的自由。

她不该有怨言,更不该犹豫。

可锅里的羊肉汤,怎么这么香啊?

单青玉买了一碗羊肉汤,坐在简陋的小凳子上,一边掉眼泪,一边喝汤。

附近的人越来越少,婆婆也不催她,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桌椅,用厚实的防水布把大半个摊位罩起来。

单青玉喝完羊肉汤,恢复了几分力气,双脚也没方才那么酸疼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向婆婆道别,继续往前走。

戌时三刻已过,那个人大概不会来了。

但她不甘心。

她也无处可去。

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单青玉走到绸缎铺的屋檐底下避雨。

这时,一把油纸伞撑在头上。

单青玉转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对方的轮廓。

男人个头高挑,身材瘦削,打扮得并不起眼,身上传来浓烈的香气。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男人的侧影。

单青玉的双耳中灌满闷闷的惊雷声,瞳孔中倒映出半张面具。

面具上绘着一张美人脸,红粉面,柳叶眉,吊梢眼,樱桃口,嘴角微微上翘,令她想起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戏子。

他顶着这么一张面具,缓缓转过头,和单青玉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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